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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青芒蘸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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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岛万音不喜欢酸酸涩涩的东西,喜爱甜甜的糖果,腻得发慌的蛋糕,连水果也钟爱不带酸涩的西瓜和蜜瓜。曾尝试摘下熟得发软的杨梅放进嘴里,头皮发麻,口腔里津液分泌不断。
“我最讨厌酸酸的东西,要是还味涩,那就是最最最讨厌了!”
“所以这就是你要打暑假工的原因?”好朋友瞅着正在床边满脸兴奋地把工厂下发的工作服折叠整齐的小岛万音,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叔叔的杂货店搭把手也可以赚到点零花钱吧。搞不懂万音你一个女孩子去工厂干嘛。”
“在爸爸的杂货店帮忙确实能拿到一点零花钱,但一点和更多,当然会选择更多!”万音算盘早就打得满满当当,从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她背着书包沿着回家的路不断望着远处那片工厂开始,小岛万音脑海里已腾升不可被改变的计划:“更多的零花钱就可以买更多的甜甜的水果和蛋糕,还有我心想很久的游戏机。”
“可是—工厂会很可怕吧。尤其是对涉世未深的高中生来说,里面都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混过来的家伙。”谈及八卦事件尤为起兴的好朋友嗓门也不禁响亮起来:“潜规则还有尾随这种事情,报纸上也不是没报道过,被资本家压榨这种事绝对会遇到的吧!”
仅仅几秒,金钱和危机的权衡天平已然发生倾斜。亲朋好友都没办法让她改变主意,爸爸满脸愁容地看着小岛万音第十次拿出工装服并站在镜子前反复看,又整齐折好,回到客厅喝下已凉掉的茶水,在妈妈同样又喜又愁的注视下,拨通好友电话。
小岛万音初到工厂那天,庞大且构造复杂的机械在厂间不止息地运动并排泄大量热气,工人在铁制机器间如穿行街道般,穿着背心短袖,光着膀子,浑身流淌汗液。而她,凉意从脚底直窜向头顶,举步难移—陌生的人以及陌生的机械让她生出做错一步就得一命呜呼的错觉。
“你傻站着做什么?”
男人从旁边经过时侧身问她,小岛万音后背瑟缩,一时间爸妈的脸在脑海里格外清晰:我的爸爸和妈妈,谢谢你们养育我至今…诸如此类感激的话还没在心里念完,男人又说:“一看就是新来的,要找领班的话就去那边。”说完他抬手指了指东北方向一办公室。
小岛万音摇摇头。
事实上她就是从那间办公室出来,经由领班的嘱咐后前往自己的工作区间,结果她转头便忘记了领班的指路。明明左转再过一道大门就到了,但是从哪里左转以及到底哪道才是大门啊!小岛万音简直能想象到日后毕业废物的自己露宿街头的惨状。
“我迷路了。”小岛万音硬着头皮向他解释:“请问高濑纳师傅在哪里。”
她绞尽脑汁回想领班说起来要带自己熟悉工作的师傅名字,胆战心惊记错姓名,此时另一个庞大的身影笼盖住她的眼前。
如同高墙,壁垒。
“跟着我。”男人说完随即转身往无数运作着的机器厂间走去,小岛万音尚没缓和他这句话的意思,没跟上他,男人便停步转身看他。
“他叫青根,叫我二口就行了,我们是同一个师傅。”二口坚治大步走向青根身侧,向小岛万音挥手:“一起过去吧。”
一起前往高濑纳师傅所在厂区的途中,起初沉默无声,接着二口看着旁边的机械跟工作人员会吐槽几句,向是自言自语,实则是跟身边大高个说话,青根不说话,像座沉睡的火山。而小岛万音内心波涛汹涌,暗想该不该说点话来解决二口的冷场,见到高濑纳师傅时是热情打招呼还是普通打招呼,该怎么和同事们相处这些事都让她有种一走了之的冲动。
“暑假工?”
二口回头盯着她,小岛万音意识到这回是在跟自己说话,赶忙点头,又担心话太少显得不够诚意,绞尽脑汁想聊天的内容:“就做两个月。你们也是吗?”
“不是。暑假工找个餐馆做两个月也有不错的收入。这么想不开来这种工厂上班吗?”
“这种工厂…这里很不好吗?”小岛万音反问他:“可是你们也在这里工作。”
“我的意思是像你这么乖的女孩能完成这里的工作吗?乖乖女在这里是会被欺负的。”二口露出邪恶的笑:“需要帮忙的话,及时喊人。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别小看人!你们做的我也能完成!”小岛万音咬牙切齿,下意识向着二口撇撇嘴:“我才不管你是二口还是青根,我的问题自己能解决,要是喊你们我就是狗。”
“看嘛。”二口手臂勉强搭在青根的肩膀处,青根仍旧没动,一同看向小岛万音:“这话不是挺多的嘛。”
“不要玩了。”
青根突然的离开让二口失去支柱差点往前倒,及时稳住脚步以整理刘海为由解决尴尬。青根走最前,小岛万音不服气地用肩膀撞开二口跟上青根,二口嘀咕几句,慢悠悠着步子跟上,即将抵达厂区时,传来男人粗暴的骂街声,吓得小岛万音直往后退,不偏不倚撞上二口。
“当心点。”他的眼神难掩玩味。
“又溜到哪里偷懒去了。这台机子卡了,快给我拿桶机油过来。”男人穿着的白色背心上机油污渍跟汗渍混杂不堪,嘴巴叼着还没及时点火的香烟,骂骂咧咧地指挥着青根和二口去拎机油桶和检查仪器。
“工厂里抽烟就好比慢性死亡。”二口把一桶机油拎到机器旁,俯身探向机器检查一番,青根在检查旁边两台机器是否受到牵连,能否继续运作。男人让二口别多管,说完就把被口水濡湿的香烟夹在耳朵上,两个人站在机器旁说了一大堆小岛万音听得半懂不懂的话,不好意思打断他们,只好乖乖站在旁边等他们发现。
“你就是新来的人?”男人终于把注意力放回小岛万音身上,仰着下巴看她,快速打量:“我这边很苦,我提醒你一句—要离开就趁早。”
“晚点,你要走都走不了。”二口在旁边添油加醋:“到手的鸭子能放跑不成?一个夏天,两个月足够把你好一顿压榨!”
“我会好好做的。”小岛万音向高濑纳礼貌问好:“半途而废这种行为是会被不耻的。”
“你爸爸教你的?”高濑纳把机油箱扔给二口:“去给这台机器上油,回头我检查。”
二口单手拎着机油桶,仰头跟青根说:“师傅说把这台机器上油,回头他检查。”
“二口坚治,我还在旁边呢!”
高濑纳熟悉且高昂的声音再次刺进小岛万音的耳朵里,她下意识闭眼睛躲避这股吵闹劲,名叫青根的男人接过那桶机油,默不作声走向机器,二口站在旁边盯着,时不时蹦出几句,什么要不要检查电线,涂的机油不够等话。青根把手上的刷子伸向他。
“你做得那么棒,我哪里好意思跟你抢活。”二口嘴上说着但还是接过刷子,蹲下身跟青根挤在机器下抹油:“你猜,高濑会把带新人的活儿交给谁。”
说话很轻。青根转头盯着他。
“跟你想的一样。”二口,资深青根翻译员,此时满脸得意:“真是不好意思,我还没有看过女孩子哭。”看青根正要说话,资深翻译员聪明地立马补上:“我太过分了是吧。”
“她不会顺从你。”
青根站起身检查机器顶部能否正常操作。短暂的沉默,接而二□□发出响亮的笑声,被高濑纳选选扔来的香烟击中后脑勺:“太吵了,给我闭嘴!”
二口跟青根认识很久,第一次在教室里遇到对方时,二口花言巧语跟周围人都混得不错,而青根则寡言少语地坐在位置上,左右两边课桌都没人,他很少主动和人聊天。有次午餐时间,几个人聚在窗口空课桌位置上吃便当聊天,聊到山葵和秋葵的奇怪话题,青根自顾自吃饭,二口吃完最后一片鱼肉,一擦嘴巴便坐向青根旁边的位置上,周围一片极度压抑着的惊呼声。
他和他倒满不在意。
“我说你是会说话的吧?”二口问他:“我很喜欢你的山葵木鱼花拌饭,教教我怎么样?”
青根盯着他。绝非恐惧的凝视,直到他们在排球部新生赛作为对手站立两边,二口扣下那球,即将落地时,他看清青根锁定自己时的眼神,此时此刻,初次对话时那次盯视的熟悉感再次燃起。
“我倒不是很会做便当。你可以提出一个我能接受的要求作为交换。”
“可以。”
青根没有犹豫,像是同意好友请求似的。而那个要求至今还没有答案。反正等想起来再说吧,何况还是我能接受的要求。二口坏心地决定着。
“高濑师傅原来认识我的爸爸吗?”
难怪爸爸会这么放心自己来工厂打暑假工,明明刚告知这则消息时爸妈两人面色难掩担忧,甚至让小岛万音觉得下一刻他们的拒绝就要脱口而出。
“啊,前天你爸给我打电话商量了点事儿。”高濑纳习惯性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意识到面前还有个高中生女孩,妥协似的把香烟又塞回口袋:“像你现在看到的,这儿的活不容易,要是想好了要离开现在就告诉我。”
“我…”或许餐馆是个不错的选择,总好比在工厂里和庞大复杂的机器和满身汗味的男人接触。小岛万音在内心衡量比较,二口的话像一把剑劈开她的悬而未决:“知难而退和半途而废不在我的选择范围内。”
“我啊可不会因为跟你爸爸的关系而对你多加关照的。”高濑纳用手掌反复揉搓着自己下巴处的胡茬:“忙起来,我哪里顾得上你小女孩的事。”
“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小岛万音向他表达了自身不容退缩的决心。
“那么—”高濑纳在她的身上见到了好友的影子:“我还有任务得忙,熟悉工作这项事得交给我那俩儿徒弟了,虽然他们只来这里帮忙两个礼拜,但两个礼拜应该够了。”
“他们教我吗?”
“虽然他们还没毕业,不过作为伊达工业的学生,他们是有经验的。”
“别刻板印象啊!”二口在旁边经过悠悠飘来一句:“不过我们确实有经验,跟着我是没问题的。”
“那我。”小岛万音用手指点了点青根的方向:“是可以选他的吧。”
“当然。”
“什么嘛,虽然说青根也很好,但你这家伙居然没选最佳选项,脑袋里装的什么啊。”
“可我就是觉得他会很好。所谓乖乖女不就应该避开会被欺负的选项,获得理想的平静生活吗!”
“你能说这话就说明不是乖乖女了好吧。”二口气得差点扔下机油箱,上前跟小岛万音理论,青根过来站在两人中间:“我们青根可不是会轻易同意的人。”
“青根师傅,我很相信你能教好我的。”小岛万音朝他露出近乎请求的神色。
“放回去。”青根把涂抹机器用的刷子递给她:“仓库第二个窗口。”
青根高伸,你好样的。作为朋友,你居然当着别人的面打我的脸。二口愤愤盯着偷偷背着高濑纳和青根高伸冲自己扮鬼脸的小岛万音,臆想中委屈可怜的表情压根就没成真。
“让我出乎意料的事,没想到是从你青根这边发生。”二口难得抓到青根有趣的事,好比他拦住牛岛若利的扣球一样让他心潮澎湃:“第一印象是乖乖女,现在看来倒是挺恶劣的。没想到你感兴趣这种类型。”
“或许。”
小岛万音放完机油箱后便来找青根学习设备使用方式,二口跟高濑纳在旁边对单子跟完成任务单,厂区里数台相连的机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动静,颇有节奏,汗味也随同这股震动挥洒进干燥的空气里。她的鼻子发痒,趁着青根在前面,偷偷抹鼻,结果抬头时发现他正在看自己。
“今天教什么呀。”小岛万音放下手试图缓解尴尬:“青根师傅。”
“过来。”
青根教她怎么启动机器,这是每个早晨最先必须完成的。操纵杆往下拉,看似轻而易举的行动却让小岛万音咬着牙,手心留下深红印子才结束。在她拉下一个操纵杆时,青根已经把其余的四五个操纵杆一并拉下,这片厂区里的机器渐渐远离平和,发出剧烈震动,传送带还是快速运转,青根从旁边拖来巨大的货箱放在机器口,里头的货品便开始有条不紊的输送向其他地方。
小岛万音紧跟着他,青根往这边,她也往这边,青根往那头,她也跟上那头,笨手笨脚地捡起地上掉落的废纸,又惊觉没有垃圾桶,便握在手里偷藏起来。
然后,青根看向她。
一秒,两秒,三秒…
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小岛万音指了指自己:“你是要问我吗?”
青根点点头。
“理论上是会了。”
“实践吧。”青根说。
小岛万音便照搬青根刚才的方式模拟一遍,偶尔想不到接下来的某个环节,青根就会指示她应该怎么做。虽然他很少说话,这意味着不会被挨骂,但小岛万音仍旧紧张的手臂发抖,手心冒冷汗,不愿让人看到自己错误的一面,好像错做的是天大的事。
一天便在这种几乎紧绷着脑神经的适应工作里过去。八点钟下班,小岛万音几近迫不及待,又要看他们都没有下班的意识,不得不焦急地坐在自己负责的区域里。二口跟青根站在一台将要结束订单的机器旁盯着,说话,高濑纳叼着还未点燃的烟也过去了。聊了几分钟,高濑纳向着小岛万音的方向说:“万音,下班了!”
小岛万音犹如解放自由,虽极力克制自己的兴奋但脚步难掩轻快,在换衣间脱掉工装,她再三犹豫,还是决定礼貌地跟他们说再见。
“茂庭他们决定不参加春高倒也是。毕竟我们那一届也是结束IH以后就不再继续部活。”
“说来确实不甘心,还没和前辈们打够就要离开了。”二口说:“不论如何我们可不会放弃,带着前辈们的决心进军全国—”
小岛万音过来时候听到他们聊着一些比赛的事,她不大懂,别扭地站在旁边向他们说明天见,又艰难地转身,迎着他们沉默且注视下离开工厂。
叮——
温暖的水流冲去一整天的汗渍和疲惫,小岛万音收到一则信息,点开,备注为青根高伸的好友申请。她猛然一惊,从床上扑腾坐起来,左右回想离开工厂前是否有把机器关掉,清理好自己负责的区域,再三确认,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同意了这条申请。
“青根高伸。”
极为简单的信息。
小岛万音便也回了一句:“小岛万音。”
接着迟迟没有回复。
困意来袭,小岛万音放下手机,枕着温暖入睡。这条申请便也在安稳的梦乡里不了了之,直至第二天工作,她也未曾谈及。
“万音,过来拿点水果去。”
高濑纳的妻子下午带来农场新鲜采摘的水果,同事跟他混得熟,都拿走了一部分水果。小岛万音跟他们都不熟,秉持做好自己事,不惹事生非的原则,待在自己负责的机器旁。青根热得脱掉了硬布制工装,纯黑背心仍旧衬得他的皮肤巧克力般深褐,旁边的大叔喊他把货带进来,没一会儿青根便坐进装卸车里把一箱箱货物移进厂里。
小岛万音颇有眼力价地从冰柜里取出矿泉水递给下车的青根,他认真地看着小岛万音,看得她不好意思:“怎么了?”
青根接过矿泉水,颔首向她致谢,大口喝了起来。
高濑纳让小岛万音来拿水果的声音就在此时响起。二口坐在旁边的板凳上吃青苹果,手还不停地从剩下的水果里拿走两颗青芒。
“你这家伙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是一如既往地恶劣啊。”高濑纳说:“吃完去把后面的活儿结束了。”
“果然被排挤是我的命运。青芒是带给青根那家伙的,我可不喜欢这玩意儿。”说着,二口已经将青苹果吃完,果核扔进旁边的桶里。露出满足的笑:“没想到这家伙好这口吧。这么冷静啊,倒是露出点震惊的表情吧。”
小岛万音趁着两人斗嘴的混乱时刻,轻声打招呼,拿走了一颗芒果和一小串葡萄。放自己的储物柜里,她不喜欢酸巴巴的东西,芒果金黄色泽下透着青绿,葡萄尚且还未完全包裹紫色,她只是出于好意收下水果,瞧着青根则拿走二口特地留的青芒,同样放进了储物柜里。小岛万音多少有些安心,自己并非特立独行的唯一一个。
“所以在工厂的打工生活如何?”
好友在小岛万音第一个休息天时邀请她出来吃饭,点了甜点,小岛万音用勺子一点一点挖着吃,在好友的提醒下回想起工厂里铁,机油,布料,汗味以及烟味混合的味道,一些叔叔带有颜色的谈笑,黄色汗渍的背心,被机油弄脏索性直接用作抹布的衣物,炎热夏日里不可缺少的冰水,大口饮尽,仰头尽情地往脸上浇灌的凉水,坚实的手臂撑住庞大的机器,快准狠地替换零件…
“还不错。”
糖精在舌面不断蔓延的同时还往舌尖聚集更多的甜味,有点腻,小岛万音回味着,忍不住想,还好放在储物柜里尚为取出的芒果和葡萄在记忆里帮她缓和掉这股甜腻。
“那带你的人怎么样?”
“还不错。”
“万音就只会这个形容词了吗?说说嘛,有没有摆前辈的架子,会不会给你穿小鞋,当然最重要的那家伙看着会是职场潜规则吗?”
“是个很认真正义的人呢。”小岛万音喝了口玻璃杯里的果汁:“不过他的同伴就是个性格恶劣的家伙,很讨厌很讨厌。”
“万音…”好友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杯好像是我刚才倒错的青柠汁哎。”好友指了指玻璃杯里淡绿色的果汁:“原来你也不是那么抗拒酸溜溜的东西呢。”
“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差。”多奇怪,以前不论多少次尝试,她都无比讨厌这种酸味,或许今天的甜品确实腻得过头,以至酸味都能调和。她舔舔唇,回味这股味道:“虽然酸但也有点甜,我竟然没那么讨厌。”
“奇奇怪怪。”好友一时搞不明白:“反正如果在那里工作不快乐,万音你要离开我是非常支持的。”
“嗯嗯。”小岛万音微低头,她回想起一些事情,忍不住笑:“至少现在很好,我还没想过离开。况且我跟一个家伙约定过,所以怎样都不会认输的。”
在工厂度过的第一个礼拜,小岛万音在青根的教学下能独自完成工作,疲惫地回家,妈妈准备热气腾腾的晚餐和父亲下班买来的西瓜,冰镇西瓜几乎抚慰了她一整天的疲倦。
她突然想到给青根发条消息。
没有缘由的…
就像吃西瓜要搭配看电视一样。
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好的想法,或许是一时冲动呢?两个人只是在工厂里接触,不深,顶多前天雷阵雨,青根和二口站在厂门口看外面倾盆大雨,直到小岛万音在门口打开伞做好迎着暴风雨回家的决心,他们的目光转向她。
“你们干嘛?”
他们的目光活像要把自己生吞活剥的巨人。
“万音同学,你的伞够大吗?”二口问。
“是双人伞…”
“真是够了,两个大老爷们还得靠小姑娘的伞。”高濑纳拿着自己的黑伞过来:“过来个人,我送到公交站去。”
二口看了眼青根,径直走向高濑纳充满安全感的伞下,被调侃这回竟然这么谦让。直到在回去的路上。高濑纳看着不断被风摧残的伞下青根弓着腰缩着背的样子,总算明白这二口坚治这家伙是绝对不可能良心发现的。
风雨冰冷的砸向他们。小岛万音眯着眼睛,努力抬高手臂,把伞撑得高高的结果是自己的衣物前面都被打湿,黏着皮肤,凉意渗透后背。青根握住伞柄往下拉,小岛万音似乎明白他的举动。
“你这样会很难受的。”
青根摇摇头,手掌仍旧握着伞柄,那些狂风冷雨被伞挡了大半,但这大高个在矮小的伞下坚持近二十几分钟简直是噩梦。小岛万音便努力把伞抬高,两人近乎僵持,最后以不算太低也不算太高的高度下抵达公交站。
二口冷得瑟瑟发抖,在旁边吐槽高濑纳撑伞完全不顾及自己,胳膊和后背还有前面都淋湿了。小岛万音跟着二口在旁边冷得发抖,终于把他们送到公交站,她也准备回家。这时青根横在自己面前,活像校园里大哥大放学围堵同学的架势。
“青根,不要恩将仇报啊。”二口在旁边添油加醋。
青根把自己的工装脱下来,翻折,递给小岛万音:“感谢。”
“不用谢…”小岛万音确实冷得牙齿哆嗦,而且青根一脸坚决,她不好意思地收下,披在自己身上,有点湿,但隔绝冷和雨,莫名安心:“我明天还给你。那么,明天见啦。”
回家的路上,小岛万音对自己嘴笨后悔不已。拜托,对方宁愿受冻都把外套给自己,而自己说了什么,什么明天还,当然会还,还明天见…怎么表现得这么冷漠,绝对会伤到对方的吧。可她确实也想不到自己能说出什么让人满意的话来。
“明天下雨,记得带伞哦。”
当这则消息发出没出两秒,小岛万音暗恨自己嘴笨,左思右想,发了一个看起来很可爱的表情,又附加一句师傅。原想等待消息将要一段时间,没出几分钟,信息声就响起来了。
“好。”
好平静啊。小岛万音失落下来,又想他这样平淡的回复比之热情的回应更让自己适应,只是这个答案又让她出不出来的难受。
几分钟过去。青根发来一张照片,大概是在打球,能看到他正坐在休息区,旁边有止汗巾和矿泉水,一双运动鞋,看着像是二口在他旁边。
“在打球。”
“嗯嗯。”小岛万音想了想,又发了一句:“一定很精彩。”
她和青根的对话少得可怜,但没那么生疏。工作的时候,有时候青根做出一个动作,小岛万音已经能很快拿给他想要的工具或者跟他一起搬运,午休时候,她总是坐板凳靠着柱子睡觉,有次迷迷糊糊醒来,看到青根坐在他那台机器旁剥青芒的果皮,咬一口,又一口,看得还没清醒的小岛万音喉咙泛酸。
“所以到底在哪边啊。”
来工厂上班的第二个礼拜三,小岛万音拖着两大货箱送去隔壁厂区,回来的时候因为回来的路被货箱堵着,其他人忙着清点和搬货,她便绕路回去,未想是高估自己,迷路在工厂里。
“叔叔,请问…”她努力回想自己厂区的位置和名称,希望指路后能找到回去的路,也并不想被二口那家伙嘲笑,几个叔叔笑得奇怪,给她指了路,围着她问这样那样的问题,小岛万音慌慌张张避开他们,指的路也变得不明确。
没办法,她只能发消息给青根。但迟迟没有答复,想到现在上班时间,小岛万音不得不硬着头皮给他打电话。
“青根高伸。”
“是我,我迷路了。那个…能不能麻烦师傅把我带回去啊。”
“附近的标志和建筑描述给我。”
小岛万音一番形容,青根挂电话前说:“旁边坐着,等我。”
“真的很麻烦你,特别特别抱歉…”
回去的路上,小岛万音几次三番忍不住道歉。青根沉默,听她道了很久的歉,转头看她,因为身高问题,不得不俯身,两人离得近,小岛万音感受到一种压迫感,仿佛一道高大的墙壁伫立面前,隔绝光,影和喧闹。
“你刚才叫我什么?”
“青根师傅?”小岛万音忐忑不安。
“青根。”他说:“我只比你大一岁。”
“好…青根。”陌生又熟悉,奇妙又隐晦。小岛万音暗暗想。
“吃吧。”青根拿出苹果递给她。
小岛万音局促不安,握着苹果看着他。
青根疑惑地看着她。
“可以请我尝试你的青芒吗?”
“为什么。”
“因为我没吃过青芒。”她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几颗青芒。其实是她知道每天一个苹果是青根的习惯,总不能因为自己而霸占别人的苹果吧。小岛万音脸皮薄,不想总亏欠别人:“可以试试吗?”
“味道咋样。”
青根剥出一颗完整光滑的青芒,切了一块递给她。小岛万音用手指捏着,青芒在口腔里向汽水炸开似的,又酸又涩的蔓延整个舌苔,青根认真地看她反应。
很酸,还有点涩。奇怪的是,过一阵子,芒果的香味充斥口腔里,淡淡的甜从舌头满满攀藤而上,几乎要占据她的全部味觉。
“和我想象的,截然不同。”
于是青根又给她切了一块,递给她。
小岛万音最喜欢甜腻,最讨厌又酸又涩的东西,而此时再次接过青根切开的青芒,她想到了夏日里的泉水:“如果泡上汽水,应该也会很赞。下次我们试试吧。”
青根点点头。
他们享用了一颗青芒,不知不觉刚才的惊慌和窘迫已消退。小岛万音继续忙活自己的任务,高濑纳去开会了,二口跟青根一边工作一边聊天。直到高濑纳回来,小岛万音才知道两个礼拜实习已近结束,他们这两天做好善后工作就应该离开了,高濑纳拍着青根的肩膀夸他带新人不比二口差,二口不服气还嘴。
小岛万音失魂落魄,但那并不应该,和青根也只是接触了两个礼拜不到…她把空空如也的货箱移到旁边,糟糕地意识到自己对青根的感情。
青根和二口都要离开,但我下意识想到的是青根…她自言自语,偷偷注视着工作的青根。
“要是再不去要联系方式,以后就没机会了。”
二口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旁边,悠悠提醒她。
小岛万音被吓一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跟青根周五做完就要回去好好打球了,这个时候不要青根的联系方式,他接下来可没时间关心这种事情。”二口说:“我跟那家伙啊可是有很重要的事需要完成的。”
“进军全国吗?”小岛万音想到了那次他们的聊天。
“原来你只是不爱说话,也不是什么都不关心。打败所有对手,进军全国,这就是我们的目标。”
“我相信你们可以做到的。”
“你也太敷衍了把。至少应该表现出嘲笑或者不可置信吧…”
“看到青根,我就知道可以成功的。”小岛万音仰头看二口,嫌弃地动动嘴:“还有你。”
“太过分了吧!”
“开玩笑的啦。你和青根,我相信你们绝对可以的!”
“到时候,可以的话,来看我们比赛吧。”二口说:“作为我们短暂的同事关系,我会给你留位置的。”
小岛万音不知道下午是怎么度过的,心空落落,呼吸时那股青芒的味道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随之想到了青根,接而更为小的东西在脑海里不断跳跃:他健壮有力的胳膊,他的眼神,少之又少的话…几乎像口渴急需饮水的人…
下班的时候,小岛万音故意想要避开他们,动作慢了很多,等厂区安静得只剩下自己这边的声音时,她才按照青根教的方式关掉机器,整理,脱掉工装服,准备离开。
青根就站在门口。
灰白建筑,灰白光影,他格外明显,像在不容喘息的光泽下破开一道容空气进出的豁口。
青根注视她走来。
“师…青根怎么还没回去。”
“等你。”
“等我?”
他点点头。
其实她隐隐猜测着他是不是对自己也有特别的情感,是不是会在这里来临别前的告白,还是工作的内容他得妥善交代好…小岛万音不敢想象又忍不住浮想联翩:“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想问你。”青根说:“下周四训练赛,你会看吗?”
“嗯?”
“之前,你说我打球一定很精彩。所以你会来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