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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灯火阑珊处 周一晚上的 ...

  •   周一晚上的公司聚餐,守一定在了郑东新区一家名为“栖岸”的私房菜馆。这家菜馆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暖黄色的灯笼,上面写着一个淡淡的“栖”字。守一第一次来这里是被妍熙带来的,他觉得环境好、菜也好,就记住了。今晚他把整个菜馆包了下来,二十多个人,刚好坐满大厅的两张长桌。

      韩久久到的时候,夏老师已经在了。他换下了平时那件白色的厨师外套,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浅灰色的圆领毛衣,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韩久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夏老师注意到了,推了推眼镜:“怎么了?不认识我了?”韩久久笑着说:“夏老师,您今天穿得像个教授。”夏老师也笑了:“我本来就是教授。只是平时教的是蛋糕,不是数学。”

      店里的员工陆陆续续地到了。一号店来了五个人,二号店来了四个人,三号店来了三个人,加上公司总部的市场部、设计部、运营部、品牌部,还有夏老师和韩久久,二十多个人把两张长桌坐得满满当当。守一坐在长桌的一端,旁边是妍熙,对面是夏老师。韩久久坐在夏老师旁边,另一边是小陈——那个写热梗文案的零零后女孩。

      菜一道一道地上,大家边吃边聊,气氛轻松而热闹。妍熙难得地放松了,端着一杯红酒跟市场部老张碰杯,笑得比平时大声。小陈拿着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说是要发朋友圈,配文都想好了——“寻馨记一家人,520过去了,但我们天天都是情人节。”韩久久在旁边笑她:“你这文案也太土了吧。”小陈不服气:“土怎么了?土到极致就是潮。”

      守一坐在那里,看着这些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外面有“初心”在虎视眈眈,有白素心在步步紧逼,有两个师傅刚刚离开,有营业额在下滑。可此刻,这些人坐在这里,笑着、吃着、聊着,好像那些事都不存在一样。不是他们不在乎,是他们相信——相信守一,相信寻馨记,相信彼此。

      酒过三巡,守一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大家安静下来,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今天叫大家来,不是开会,不聊KPI,不聊营业额。”守一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就是想说一句话——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在寻馨记最难的时候,还在这里。”

      没有人说话。小陈的眼眶红了,韩久久的鼻子酸了,连妍熙都低下头,假装在看杯子里的酒。

      “白总走了,两个师傅走了,外面有人说寻馨记不行了。”守一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但我不信。因为我看到的是——夏老师每天早上七点到店,比任何人都早;久久每天练裱花练到手指肿,没有喊过一声累;小陈写文案写到凌晨两点,第二天照常上班;妍熙为了跟诚悦集团的合同,连续熬了三个通宵。你们在做的事,不是别人能做得到的。所以我不信寻馨记不行了。你们信吗?”

      “不信!”小陈第一个喊出来,声音带着哭腔。

      “不信!”韩久久跟着喊,声音比小陈大。

      “不信!”越来越多的人喊,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一片。

      守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所有人都跟着干了杯。那一刻,大厅里的灯光似乎比平时更亮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

      聚餐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地散了。韩久久站在菜馆门口等网约车,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裹紧了外套。手机震了一下,是陈亦诚发来的消息:“聚餐结束了吗?我在巷口。”

      韩久久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巷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灯下,陈亦诚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风衣,里面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着,看起来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

      韩久久跑过去,气喘吁吁地问:“你怎么来了?”

      陈亦诚把奶茶递给她,草莓味的,加珍珠,少冰。“来接你。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韩久久接过奶茶,吸了一口,甜而不腻,温度刚好。她看着陈亦诚,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想哭的冲动。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有人记得她喜欢什么、记得她在哪里、记得来接她。这种被记住的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车上,韩久久捧着奶茶,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陈亦诚开着车,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奶茶吸管偶尔发出的声响。

      “阿诚,”韩久久忽然开口,“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陈亦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车停在了路边。熄了火,转过身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路灯的光,是某种从心底涌出来的、温热的光。

      “久久,我找了你十年。这十年里,我想过无数次——如果找到你,我要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他的手伸进风衣内袋,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绒面小盒子,放在两人之间的中控台上。“我想了很多版本,有长的,有短的,有文艺的,有朴实的。最后我选了一个最短的。”

      他打开盒子。戒指在路灯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一颗小小的星星,落在了韩久久的眼睛里。

      “嫁给我。”

      三个字。没有铺垫,没有渲染,没有“我爱你”没有“我会对你好”。就是这三个字,干净得像一刀切开的蛋糕,横截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犹豫。

      韩久久看着那枚戒指,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大颗大颗的、像是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再忍的眼泪。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麦田边的下午,他递给她一个纸袋,说“给你,生日蛋糕”。蛋糕很丑,字写得很歪,可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蛋糕。她想起他骑着自行车穿过三个镇子来找她,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她想起他站在砖瓦厂的灰尘里,朝她挥手,笑得很傻。她想起她离开小镇的那天,坐在长途汽车上,透过车窗看到他在后面追,追了很远,直到汽车拐弯,他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等了他十年。不是刻意地等,是心里那个位置,别人进不来。

      “好。”她说。

      一个字。没有“我愿意”没有“我也爱你”。就是这个字,干净得像她做的蛋糕,每一层都是真的,没有夹心,没有填充。

      陈亦诚的眼眶红了。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做企业的时候赔过钱、被人骗过、被人背叛过,他都没有哭过。可此刻,他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中控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拿起戒指,托起韩久久的手,轻轻地戴在她的无名指上。戒指不大不小,刚刚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韩久久带着哭腔问。

      陈亦诚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你睡着的时候,我用线量过。”

      韩久久又哭了,这次哭得更大声。她扑进陈亦诚的怀里,把眼泪蹭在他的风衣上。他搂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车窗外,路灯的光静静地照着。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尾灯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线,像是一条流动的河。这条河里,有无数的人在赶路,有无数的人在等待,有无数的人在擦肩而过。而他们,在路的这一小段,停了下来,找到了彼此。

      第二天,韩久久戴着那枚戒指去了店里。她没有刻意炫耀,但也没有藏起来。她做蛋糕的时候把戒指取下来放在围裙的口袋里,做完再戴上。夏老师看到了,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小陈看到了,尖叫了一声,拉着韩久久的手看了半天,然后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公司群里。

      群里炸了。

      “久久姐要结婚了!”

      “恭喜恭喜!”

      “戒指好漂亮!”

      “久久姐,你男朋友是谁啊?我们见过吗?”

      韩久久没有回复。她不知道怎么回复。她总不能说“我男朋友是诚悦集团的董事长”吧?那也太凡尔赛了。她只是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包,然后关了手机,继续做蛋糕。

      守一在群里看到了消息,给韩久久发了一条私信:“恭喜。戒指很好看。”韩久久回了一个“谢谢老板”,后面跟了一串爱心。

      守一放下手机,看着窗外。今天的阳光很好,蓝天白云,风很轻。他想起陈亦诚在咖啡馆里说的那句话——“我找了她十年。”十年,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年?他用十年找到了韩久久,守一用了多少年找馨儿?他不知道。也许还在找,也许已经找到了但没认出来,也许永远都找不到。

      可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停下来。不是因为执念,是因为“找”这个过程本身,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他做的每一款蛋糕、开的每一家店、写的每一个字,都和“找”有关。找馨儿,找初心,找那个在雨中启蒙时忽然明白的道理——人活着,不是为了找到答案,是为了在找的过程中,成为更好的自己。

      下午,妍熙敲开了守一办公室的门。她的表情有些微妙,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守一,有人给你的。”她把信封放在桌上,“前台收的,没有寄件人,没有署名,只有你的名字。”

      守一拿起信封,翻过来看了看。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邮戳,没有快递单,是有人直接送到前台的。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守一 亲启”三个字,字迹清秀而有力,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浅蓝色的信纸。信纸折叠得很整齐,打开来,上面写着一行字:

      “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八个字。

      守一盯着这行字,心跳忽然加速了。不是那种“看到了什么”的加速,是那种“身体比大脑先认出了什么”的加速。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看了看信封,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妍熙,谁送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急促。

      妍熙摇了摇头:“前台说是一个戴帽子的女人,放下信封就走了,没留名字,没留电话。前台追出去问,人已经不见了。”

      守一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的手指捏着那张浅蓝色的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是谁?为什么用“好久不见”这四个字?为什么是手写的?为什么要送到公司前台而不是邮寄?

      他想起了那张粉色便利贴上的字——“18岁那年,我等一个人。他没有来。我不怪他。”他想起了商场里的那个背影,想起了电梯里的那个侧脸,想起了地下车库里那辆白色轿车。他想起了那个电话里的声音——“……守一?”那个声音他等了太多年,可它只出现了几秒,就断了。

      是巧合吗?还是——

      “守一?”妍熙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怎么了?信上写了什么?”

      守一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放进了西装内袋。“没什么。可能是粉丝写的。”他转过身,看着妍熙,“诚悦集团的合同怎么样了?”

      妍熙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知道守一的脾气,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谁也问不出来。“法务在审最后一版,没问题的话下周一签约。”

      守一点了点头:“好。到时候我亲自去。”

      妍熙走后,守一重新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好久不见。我回来了。”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记忆里搜索这个笔迹。可他想不起来。他已经太久没有收到过手写的信了,久到他几乎忘了馨儿的字长什么样。他只记得她的字很娟秀,很工整,每一笔都很认真,像她这个人一样。

      他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照片——韩久久发给他的那张,花树下的女孩。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备忘录,在那条关于“商场背影”的记录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但我的心跳告诉我——是你吗?”

      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觉得需要走一走。他沿着公司楼下的路一直往前走,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银泰百货门口。对面就是“初心”的店,橱窗里的灯光暖黄而明亮,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精致的甜品和忙碌的店员。他没有进去,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各种小店——一家杂货铺、一家修鞋摊、一家卖卤味的、一家小小的花店。花店的门口摆着几桶鲜花,红的、粉的、黄的、紫的,在傍晚的余晖中开得安静而热烈。守一在花店门口停下来,看着那些花。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从花店里探出头来,笑着问:“先生,买花吗?”

      守一看了一圈,指着一束浅紫色的满天星:“这个,帮我包一下。”

      女孩手脚麻利地把花包好,用浅灰色的包装纸,扎了一根白色的丝带。守一付了钱,捧着那束满天星,继续往前走。

      满天星。花语是——甘愿做配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这种花。也许是因为它不起眼,小小的,白白的,紫紫的,挤在一起像一片星海。它不像玫瑰那样张扬,不像百合那样高调,它安安静静地开在角落里,不争不抢,可它一直都在。

      守一捧着花,走到了东风渠边。河水还是那样,不急不缓地流着,两岸的柳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一年又一年。他站在桥上,看着河面上倒映的晚霞,橘红色、粉紫色、金黄色,一层一层地晕开,像一幅水彩画。

      他想起那年下雨天,他站在这里淋雨,一个钓鱼的老人对他说:“你做你的事,别人说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如今,他的事做成了。寻馨记开了十几家店,夏老师来了,久久要结婚了,诚悦集团要签约了,连白素心都把他当成了对手。可他还是一个人。一个人站在桥上,捧着一束满天星,看着河水发呆。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张浅蓝色信纸的照片——他刚才拍了一张,存在了相册里。他看着那八个字:“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他忽然很想对着河水喊一声——“你到底是谁?你在哪里?你能不能出来见我一面?”可他没有喊。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站着,像河边的一棵树。

      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守一转身走下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大楼的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浅棕色的购物袋,正在低头看手机。她的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色。

      守一的心跳又开始了。那种猛烈的、不规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击的跳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个女人先一步抬起了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可那一眼里,有惊讶,有迟疑,有一种守一看不懂的、复杂到像是一本书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向路边的一辆白色轿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引擎发动的声音响起,车灯亮了一下,然后车子驶出了停车位,汇入了主路的车流。

      守一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束满天星,看着那辆白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他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他的腿在发软,他的手在发抖。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花。满天星在路灯的光线下,白得像雪,紫得像梦。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女人手里的购物袋,浅棕色的,上面印着一个logo。那个logo他见过。在商场的电梯里,在那个让他心跳加速的下午。是同一个人。是同一个人。

      守一猛地抬起头,朝着那辆白色轿车消失的方向跑去。他跑得很快,跑过了公司大楼,跑过了十字路口,跑过了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可他跑得再快,也追不上四个轮子的车。他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直起身,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一切都照得很亮,可他觉得,那些光都照不到他心里。他心里有一个地方,暗了很久了。今晚,它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守一慢慢地走回公司楼下。那束满天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花瓣散了几片。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捧着它走进了大楼。

      电梯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了,脸红了,眼睛里有血丝。他看起来像一个刚刚跑完五公里的新兵,累,但眼睛里还有光。

      他回到办公室,把满天星插在一个玻璃杯里,倒了点水。然后他坐在椅子上,拿出那封浅蓝色的信,又看了一遍。“好久不见。我回来了。”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是你吗?”他在心里问。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像是在说——你猜。

      (第十九集灯火阑珊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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