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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馨儿的平行世界 那封信送出 ...

  •   那封信送出去之后,馨儿没有等回音。

      不是不想等,是不敢。她怕等来的是一句“你是谁”,怕等来的是沉默,怕等来的是她已经在他生命里消失太久的证明。所以她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把信放下,转身离开,然后把选择权交给时间。

      馨儿住在金融岛。这个地方是郑州的新地标,被龙湖的水环绕着,岛上的建筑现代而锋利,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她租的公寓在岛内的一栋高层住宅里,从阳台望出去,能看到整个龙湖的水面,和对岸金融岛繁华的天际线。她喜欢这里,因为这里让她想起巴黎的拉德芳斯——同样的现代,同样的水边,同样的有秩序感。而秩序感,是她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东西。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被她布置得精致而舒适。客厅的墙壁刷成了浅灰色,沙发是奶白色的,茶几上摆着一本精装的艺术画册和一只细长的玻璃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支尤加利叶。靠窗的位置是她的工作区,一张宽大的原木色书桌,上面放着她的笔记本电脑、一台富士相机、几本甜品设计类的书籍,还有一盆她从巴黎带回来的多肉植物,叫“桃蛋”,粉粉的,圆圆的,像一颗颗小糖果。书桌旁边的墙上贴满了拍立得照片——巴黎的街角、塞纳河的落日、蒙马特高地的咖啡馆、卢浮宫的玻璃金字塔、巴塞罗那的圣家堂、罗马的西班牙广场……每一张都是一个故事,每一段都是一次出发。

      早晨七点,馨儿的闹钟准时响了。她没有赖床的习惯,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浅木色的地板上,走到阳台边拉开落地窗。阳光涌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肩上、手臂上,暖暖的。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龙湖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波纹,对岸金融岛的建筑群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几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翅膀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阳台外的湖景,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金融岛的早晨,龙湖的风很轻。新的一天,从一杯手冲开始。”发完之后,她去洗漱、化妆、换衣服。今天她有重要的安排——一个从上海来的客户约了她谈合作,地点在金融岛上的一家精品咖啡馆。这家咖啡馆叫“湖隐”,开在金融岛的一栋写字楼底层,面朝龙湖,装修是极简的侘寂风,灰泥墙面,原木家具,光线柔和。馨儿是这里的常客,老板娘是她在巴黎留学时的校友,比她大两届,学的是艺术管理,回国后在郑州开了这家店。两个人的审美相近,聊得来,经常在店里坐一下午,聊咖啡、聊甜品、聊巴黎的旧事。

      馨儿挑了一件剪裁利落的藏青色衬衫,搭配米白色的阔腿裤,脚上是一双低跟的裸色皮鞋。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不失柔美,有一种“我很专业,但我也不难接近”的气质。她的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是她在巴黎旺多姆广场附近的一家古董店里淘到的,年代不详,但珍珠的光泽依然温润。她背上一个托特包,包里放着笔记本电脑、笔记本、两支笔和一卷软尺——她看项目的时候习惯随手量尺寸,这个习惯是在巴黎养成的,做甜品设计不只是做口味,还要做空间、做体验,尺寸感很重要。

      湖隐咖啡馆离她住的公寓不远,走路十分钟。她沿着金融岛的环湖步道慢慢走,晨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步道两旁种着银杏和樱花,现在是春天,樱花开了,粉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落在步道上、水面上、她的肩膀上。她放慢了脚步,从托特包里拿出相机,对着湖面拍了一张。水面倒映着金融岛的建筑群,玻璃幕墙上的光线被水波揉碎了,变成一片流动的金色。她很喜欢这种光影的变化,觉得比任何精心设计的装置艺术都要动人。

      客户比她早到了十分钟。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林,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短发,妆容精致,一看就是那种在职场里摸爬滚打了很多年、见过世面的人。林总是上海一家高端甜品连锁品牌的创始人,旗下有十几家门店,主要分布在一线城市。她在小红书上看到了馨儿的设计作品,辗转联系到她的工作室,专程飞来郑州谈合作。

      “馨儿老师,久仰。”林总站起来,伸出手,笑容得体而真诚。

      “林总客气了,请坐。”馨儿在她对面坐下,招手让店员送来了两杯手冲咖啡——一杯耶加雪菲,一杯瑰夏。她记得林总在微信上说过喜欢浅烘的豆子,特意让老板娘留了一包新到的瑰夏。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切入正题。林总想请馨儿为她的品牌设计一个全新的产品线,定位是“高端法式甜品,融入东方美学”,目标客群是一线城市25到35岁的女性,客单价在80到150元之间。林总说:“我们在上海、北京、深圳都有店,产品偏传统法式,慕斯、挞、千层酥这些。但现在的年轻消费者吃腻了,她们想要新的东西——有故事、有颜值、有文化厚度。我看了你在巴黎做的那个‘二十四节气’系列,太惊艳了。立春那款抹茶柚子慕斯,造型是一颗破土的嫩芽;夏至那款荔枝玫瑰冰沙,装在透明的球体里,像一颗露珠。你的设计里有法式的技法,有东方的意境,还有当代的审美。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

      馨儿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她之前做的一个概念方案。这个方案她准备了两个星期,从品牌调性、目标客群、产品结构、视觉呈现、包装设计到营销话术,每一个环节都做了详细的规划。她一页一页地讲,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每一个概念都有来源,每一个设计都有依据。她讲到了自己在巴黎蓝带厨艺学院学到的法式甜品技法,讲到了她在日本研修时看到的一期一会,讲到了她在杭州龙井村采风时感受到的茶山晨雾。她把东方美学拆解成三个关键词:留白、节气、器物。留白是空间的呼吸感,节气是时间的节奏感,器物是触觉的温度感。她要把这三个关键词变成甜品——用留白控制甜度,用节气决定食材,用器物设计呈现。

      林总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她问的问题很专业,比如“慕斯的吉利丁比例怎么控制才能做到入口即化又不塌陷”“镜面淋面的温度怎么保证在运输过程中不融化”“包装设计怎么平衡美观和环保”。馨儿一一作答,每一个问题都给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不是“我们可以试试”,而是“我做过测试,这个比例可行,这个温度稳定,这个材料可降解”。她在巴黎做自由职业者的那些年,学会了如何把创意变成可执行的产品方案,学会了如何跟供应链沟通,学会了如何在预算范围内做到最好。她不是一个只会画图的甜品设计师,她是一个懂技术、懂商业、懂落地的产品经理。

      林总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馨儿老师,我服了。不光是你的设计,还有你的思路。你比我想象的更专业。合同我让法务拟,下周二之前发给你。首期款按你报的来,我不砍价。”

      馨儿笑了笑,端起咖啡杯,轻轻碰了一下林总的杯子:“合作愉快。”

      林总走后,馨儿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端起已经凉了的瑰夏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点柑橘的酸和茉莉花的香。她不皱眉头,她习惯苦,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在异国他乡一个人喝凉掉的咖啡。在巴黎的那些年,她经常一个人坐在塞纳河边的咖啡馆里,看着河水发呆,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她不是没有朋友,只是她更享受一个人的时间。一个人,可以想很多事情,也可以什么都不想。

      老板娘从吧台后面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杯拿铁。她叫苏晚,比馨儿大两岁,圆脸,短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两个人在巴黎的时候就认识,苏晚在索邦大学读艺术史,馨儿在蓝带学甜品,两个人是在一个留学生聚会上认识的,一见如故,聊到凌晨三点,从甜品聊到艺术,从艺术聊到人生。

      “谈成了?”苏晚问。

      馨儿点了点头:“签了,首期款下周二到。”

      苏晚笑了:“厉害了,我的馨儿大设计师。上海的单子你都接到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去巴黎开分店了?”

      馨儿摇了摇头:“不急。先把郑州的工作室稳住,再想扩张的事。”

      苏晚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馨儿,你回国也快半年了,感情方面有没有什么进展?”

      馨儿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咖啡杯里残留的液面上,那一圈浅浅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虹彩。“没什么进展。”她的声音很轻。

      苏晚叹了口气:“你还想着那个人?”

      馨儿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晚。她的眼神平静而坦然,像一汪没有风浪的湖水。“想着。但我不想停下来等他。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苏晚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知道吗?你就是那种让人又佩服又心疼的女人。佩服你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心疼你什么都自己扛。”

      馨儿也笑了,笑得很淡。“习惯了。”

      下午,馨儿没有回公寓,而是去了金融岛上的一家艺术空间。这家艺术空间叫“镜界”,最近在做一个当代摄影展,主题是“城市切片”,参展的摄影师有国内的也有国外的,作品是关于不同城市的日常瞬间。馨儿喜欢摄影,虽然不是专业摄影师,但她的相机几乎不离身。她认为摄影和甜品设计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在捕捉瞬间的美好。一张好的照片,和一款好的甜品一样,能在几秒钟之内打动你,让你停下脚步,多看几眼。

      展览不大,但作品的质量很高。有一组照片拍的是郑州的老城区,拆迁中的房子、巷子里的猫、阳台上的花、墙上的涂鸦。摄影师用了一种很克制的色调,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可那些画面的细节却异常清晰——剥落的墙皮、生锈的铁窗、晾在绳上的床单、蹲在门口抽烟的老人。馨儿站在那组照片前,看了很久。她想起小时候在郑州生活的那些年,想起那些狭窄的巷子、嘈杂的市场、放学后和小伙伴们一起走的那条路。那时候她觉得郑州很旧、很土、很没意思。可出国之后,她最想念的恰恰是那些“旧”和“土”。那是她的根,是她无论走多远都绕不开的东西。

      她拿出相机,拍了一张展览的入口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金融岛·镜界艺术空间,城市切片摄影展。有人在拍郑州的过去,有人在拍郑州的现在。我在想,郑州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发完之后,她继续逛展览。走到最后一组作品前,她停住了。那是一组关于巴黎的照片,拍的是蒙马特高地。摄影师用一种很复古的胶片色调,捕捉了蒙马特的晨光、暮色、街角的咖啡馆、圣心大教堂的台阶上坐着的情侣。有一张照片她特别喜欢——画面是一个老人在蒙马特的台阶上喂鸽子,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鸽子的翅膀在光中几乎是透明的。她站在那张照片前,忽然很想念巴黎。不是想念那座城市本身,而是想念在那座城市里度过的、那些一个人慢慢长大的日子。

      她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展览不错,尤其是蒙马特那组,你应该来看看。”苏晚秒回:“我在店里走不开,你帮我多拍几张。”馨儿拍了几张,发了过去。

      从艺术空间出来,已经快五点了。夕阳把金融岛的建筑染成了橘红色,龙湖的水面上铺满了碎金。馨儿沿着环湖步道慢慢走回公寓,走得很慢,不着急。她经过一家新开的甜品店,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橱窗里的产品,在心里默默点评了一下——造型不错,但配色偏暗,陈列方式也不够讲究,灯光太冷,没有食欲。她没进去,继续往前走。

      回到公寓,她换了家居服,给自己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餐——一份牛油果藜麦沙拉,一杯热柠檬水,配上午在胖东来买的南瓜吐司。她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刷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发了郑州的夜景照片,她点开看了看,是大玉米的灯光秀,紫色的光从塔底升到塔顶,然后变成蓝色,再变成绿色,最后变成金色。她评论了一句:“好看,改天去拍。”

      吃完饭后,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今天跟林总谈的合作方案。她把合同的关键条款摘出来,把设计的需求清单列出来,把时间轴画出来。她的工作效率很高,在巴黎做自由职业者的那些年,她学会了如何管理时间、如何跟客户沟通、如何在截止日期前交出高质量的成果。她不是一个拖沓的人,也不喜欢别人拖沓。

      工作到十点,她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书桌上的那盆龟背竹又长了一片新叶,嫩绿的,卷曲着,像是一个刚睡醒的孩子。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片叶子,然后拿起相机,给它拍了一张特写,发到了朋友圈,配文是:“龟背竹又长新叶子了,春天的力量。”

      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金融岛的夜景很美,写字楼的灯光一格一格地亮着,像无数个小小的窗口,每个窗口后面都有一个人在奋斗、在等待、在梦想。她拿起手机,翻到守一的微信头像。他的头像是寻馨记的logo,没有用本人照片。她点进去,又退出来,反反复复,像是一种强迫症。她想给他发一条消息,哪怕只是一个表情包,哪怕只是一个“你好”。可她没有。因为她怕——怕他已经忘了她,怕他已经有了别人,怕他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犹豫的同一时刻,守一正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那张浅蓝色的信纸,一遍一遍地看着那八个字——“好久不见。我回来了。”他也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可他的心跳知道。他的心跳在看到那行字的瞬间,漏了一拍。

      馨儿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润和樱花的香气。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她想起自己在巴黎时最喜欢的一句话,是法国作家圣埃克苏佩里写的:“爱不是彼此凝视,而是一起朝同一个方向看。”她不知道守一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单身,是不是还记得她,是不是还愿意等她。她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朝同一个方向看”的可能。可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停下来等。她要往前走,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事,成为更好的人。不是因为要配得上谁,是因为她值得。

      如果有一天,他们在某个街角重逢,她希望自己是一个让他骄傲的人。不是因为他给了她什么,而是因为她自己成为了什么。

      馨儿回到屋里,关掉灯,躺到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朋友圈的新消息提醒。她点开一看,有人评论了她下午发的那张展览照片。评论只有两个字:“好看。”头像是一个蛋糕的logo——寻馨迹。

      馨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是他吗?还是只是他的员工在用他的账号?她不知道。她不敢问。她只是看着那两个字,在黑暗的房间里,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金融岛还在发光,龙湖的水面倒映着那些光,像是另一个城市的灯火。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守一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手机,看着馨儿朋友圈里那张展览照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评论“好看”两个字。他只是觉得,那个展览不错,那些照片不错,那个拍照的人——他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他点进她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地往下翻。金融岛的早晨、龙湖的樱花、龟背竹的新叶、咖啡馆的手冲咖啡、艺术空间的摄影展、郑州博物馆的青铜器……她的生活丰富得像一本旅行杂志,每一页都是风景,每一张都是故事。他翻到一条很早以前的朋友圈,配图是一张甜品设计的手稿,画的是一款星空镜面蛋糕,深蓝色的表面点缀着金色的星星,下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MEM·星空——献给所有仰望天空的人。”落款是一个名字——“Memoire·馨”。

      守一看着那个“馨”字,心跳加速了。他想起那封浅蓝色的信,想起那个浅棕色的购物袋,想起地下车库里那辆白色轿车,想起商场电梯里那个低头看手机的侧脸。所有的碎片在他脑子里旋转、碰撞、拼凑——是她吗?是馨儿吗?

      他退出朋友圈,打开跟她的聊天窗口。对话框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打了一行字:“你好,请问我们认识吗?”然后删掉了。他又打了一行字:“你的甜品设计很好看,有机会合作吗?”又删掉了。他反反复复打了好几遍,最后什么都没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不敢。他怕失望。怕她不是馨儿,怕她是但不记得他,怕她记得但不想认他。所以他选择了沉默。沉默是一种等待,也是一种试探——他在等,等她先开口。

      可他们都不知道,他们都在等。等对方先迈出那一步。等那句“好久不见”变成一次真正的见面。等那封信不再是一张纸,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笑着说——“我回来了。”

      金融岛的夜很深,龙湖的水很静。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的两个角落,想着同一个人,念着同一段时光。而他们都不知道,重逢的那一天,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近。

      (第二十集馨儿的平行世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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