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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阮南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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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舍的尸身,终于归还于张家。
陛下恩典,以七品官员规制下葬,文武百官亲至悼念。
说是恩典,可这恩典来得太迟。迟到一个活生生的少年,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身。迟到那双眼睛,至死没能闭上。
方今肴到时,张府门前人来人往。身着官袍者进进出出,面上露出悲色的,却寥寥无几。
大多只是来走个过场。
张宁站在灵幡前,对前来悼念的官员一一回礼。年过半百的中年男子,前几日还青丝美发、神采奕奕。今日却白发斑斑,满面颓色,犹如古稀老者。
方今肴站在大门前,与张宁遥遥相望。
张宁看见他,神色骤变。那木讷的神情,忽然变得生动起来——眉头紧锁,嘴唇颤动,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今肴忽然不敢上前。
他转身,离去。
代书想将人拉回来,却被应衍钳制着胳膊,带入张府。他只能规规矩矩地吊唁、上香、行礼。
方今肴行至闹市之中,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可他心里那种紧迫的感觉,不减反增。
陆商与他并肩而行,压了压斗笠帽檐,低声道:“上官小姐去了刑诏司,见了崔久。”
方今肴脚步微顿。
上官家世代从军,一门五子。十年前北伐,京中三王乱政,上官家班师救驾,路遇戈族埋伏——三子陨,二子重伤。上官稚莜的父亲尸骨无存。
天下人皆以为是意外。
方今肴本也以为。
直到上一世,李允禾官拜刑诏司司业,重整学风,查抄国子监所有官员,许多秘闻暴露。他从蛛丝马迹中整合,才明白——戈族知晓上官家五万大军回京路线,是有人通敌,秘传消息。
信上落款,是崔久。
那日在刑部,他失控之语,以上官稚莜的聪明,定然是猜到了。这段时间她必在暗中调查,今日去找崔久——
应是有了结果。
他留着崔久不动,也是想翻出此案。
方今肴沉声道:“给上官姐姐带句话——我随时待命。”
陆商点头,身形一闪,消失在人群中。
方今肴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街边的公示栏上。
崔久招供的官员,只筛检出二十名。从四品到八品,宁芝巧的人占十三,李臻的人占五,陛下的人只有两人。涉事官员皆已伏案,刑诏司羁押定罪。三方皆有损伤,但李臻兵权未动,宁芝巧根基也还在,李致倒是得了好名声,说不准,谁输谁赢。
唯一能确定的是,苦的是百姓。
他站立许久,听着来往停留的百姓议论纷纷、骂骂咧咧。
心中,一点点盘算当前的局势。
深夜。
方今肴刚躺下,窗户忽然被敲响,紧接着,窗户被推开,来人摘下帽子露出脸,将一封信扔到桌上。
“这是顾小姐的信。”白梧径直去找水喝。
方今肴看着信,磨了磨后槽牙,,一边拆信,一边看连喝了几杯水的人:“你躲哪里了?他们都找不到你。”
白梧足足喝了一壶水才舒坦,用衣袖擦着嘴,去拿烛台:“灯下黑。”
方今肴看她突出的眼袋,笑了笑。低头看信,阅过后将信焚烧。
白梧把掉地上的纸捡起来再烧,疑惑地挠了挠头:“你和顾小姐说了什么事?她怎么肯帮你?”
方今肴也是听上官稚莜的话才明白——有些事自己做太难,一定要找到盟友才行。
顾姣姣上次的话,醍醐灌顶,让他知道自己陷在了泥潭里。胡乱的抓扯无法脱身,只有求助他人,才有一线生机。
她虽然与李允禾交好,但她清醒,冷静,有野心。
她要做皇后。
方今肴可以帮她。顺便,还可以把李允禾的秘密告诉她,让她明白李允禾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今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一副玄机不可泄露的模样。他侧目看向窗外,思绪万千。
让偏移的车轴移回原位。
这些事情,该有新的方向了。
方今肴难得一夜无梦。
翌日一早,却被吵醒。
他扭头看向声响处——陆商端着一个碗,依着柱子喝粥。声音呼呼啦啦,丝毫没有管他是不是还在睡。
“哟,醒了?”陆商见他醒了就凑近,喝东西的声音不停歇,“对了,给你说一声,最近的跑腿费宋娘子给我了。”
方今肴坐起身,感觉状态比昨日好了许多,这才和他说话:“你去问一下殿下,太后允诺可有兑现。”
陆商:“没了?”
“重要的很,你别忘了。”
陆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把碗搁桌上就走了。
方今肴起身换衣服,正出门,就撞见了景卉。
没等她拿出小本本,他就说道:“我是要去吃饭,不出门。”
景卉这才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和他一起走。
“我最近算是一只脚踏入了朝堂。”方今肴边走边说,“外间对我褒贬不一,有没有什么传言?”
景卉拿出本本,写了几个字。
方今肴定睛一看——“退亲”两个字写得潦草。
他挑了挑眉:“这倒是意外之喜。”
原本还想着父亲回京以后再去退亲,没想到最近风言风语太多,他们倒是先一步了。也正好,省事了。
方今肴看景卉满脸气愤,拍了拍她脑袋,逗她玩:“你要没有嫂嫂咯。”
“呜呜!”景卉哼了两声,揉了揉脑袋,认真在本子上又写——“落井下石”。
“现在的局势,当然要自扫门前雪。”方今肴倒是毫不在意。
上辈子,他回京后赵家就上门说要尽早成亲。但因为赵姑娘突然病了,就耽搁了。后来方家落败,赵家就来退亲。他一时间成了京城笑柄。
这次能早些退也好,不要耽搁人家姑娘寻良人。
到了堂中,豫管家备了早膳。方今肴坐下后,景卉给他盛粥。
方今肴不紧不慢地喝了一碗粥,再喝了药。景卉看他如此安生,有些不习惯,撑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今天真不出门。”方今肴被她盯得发毛,“我要是踏出门槛,我这辈子都娶不了媳妇,好不好?”
景卉闻言瞪大了眼,手忙脚乱地比划,示意他不要乱说。
——
陆商传完话,等长宥王换衣服的间隙,问一旁等着代书:“小孩,你家殿下和方今肴到底要干啥?”
代书瞥了他一眼,闷声反问:“你不知道?”
“借国子监学子之事肃清朝政,但我觉得,目标也有军权才对。”陆商凑过去小声地问。
看代书张大嘴巴,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又继续问:“有几分把握?”
代书闭上嘴,竖起五根手指:“你知道这么多,不怕死?”
陆商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挣的就是这份钱。死不死的,看运气。”
应衍出门,两人就止了声。
巳时。
宋与青姗姗来迟,叫豫管家撤走早膳,泡雨前龙井来。
景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雨前龙井不多得,上次嫂嫂说泡这个茶,还是方伯伯和哥哥回家过节的时候。
茶刚上,陆商便气喘吁吁而来。
宋与青亲自起身递去茶水。陆商一饮而尽:“殿下去了刑诏司。崔久认罪,不日问斩。”
宋与青:“辛苦。”
陆商摆了摆手。
方今肴却站起身来。他如今听着“刑诏司”三个字已无反应,眉头却紧锁地盯着陆商:“怎么是你?不是让玉钤盯着吗?”
“其他人速度没我快。”陆商说得轻松,“这一遭我替你跑了。结束了你抵半座宅子给我,我回去娶媳妇。”
方今肴上前阻拦,奈何速度不如他快。人一溜烟就消失了。
他看向宋与青:“嫂嫂,怎么会是陆商?”
宋与青解释:“陆先生说你的人暂时不能暴露。他熟路,最为合适。”
方今肴无奈,今日让他去长宥王府后便去霜华茶馆歇着,没想到他如此不听话。
宋与青:“阿遥,相信陆先生。”
方今肴被她劝回坐下,他倒不是不信陆商,只是此次太过冒险——他们要想把觃京城的兵权夺回,太后和李臻不可能坐视不管。参与之人,皆会被视为眼中钉。
上辈子,陆商就是因为给他传信,被射杀在街头,万箭穿心而死。
他不想重蹈覆辙。
屋子里氛围凝重。
午时。
陆商再度回来,气喘吁吁地回道:“李准家中搜出军情密报。顾相亲自入宫回禀了。”
他喝了口茶,又要折返。
方今肴眼疾手快,拦住他:“别再去了。”
“啊?”陆商茫然无措。
见方今肴神色坚定,这才往椅子里坐下,等着他们吩咐后续的事情。
方今肴严肃地嘱咐:“近日,你莫要再露面。”
陆商知晓应该是为了保护他,于是答应下来。
方今肴转向宋与青:“嫂嫂,顾大人亲自入宫回禀,想来事应成了。你叫府上的人去路口守着,只需等长宥王殿下回府,便知后续了。”
宋与青点头,请豫管家亲自走一趟。
陆商几日未合眼了,先离去休息,余下三人,还在等着。
午饭一口未动。
三人皆是愁眉不展。差去几波人了,也不见回来回话。方今肴与宋与青坐立不安,来回走动,直勾勾地盯着屋外看。
直到黄昏之时,远远见着一人走来。
应衍拎着衣摆,踏进屋中。见三人皆是不可置信的模样,景卉还揉了揉眼睛——看来是等了太久,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笑着说:“怎么?我特意来蹭个晚饭,就这样干瞪眼?”
宋与青这才回过神来,喜极而泣,忙应声:“我这就去准备饭菜。”
景卉瞥了一眼方今肴,又看了看应衍,有眼力见地随着宋与青离开,把地方留给他们好说话。
方今肴这才出声问,语气带有几分释然:“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事关重大。既然结盟,自然要亲自与你说。”应衍抖着宽袖坐下。
刚出刑诏司就看见豫管家,怕他们着急,便直接赶来。水都没顾上喝一口,他指着桌上的茶盏问:“方便润润嗓子不?”
方今肴看见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上前去端自己的茶递给他:“这是我的,没有喝过。”
应衍接过,一饮而尽,五脏六腑这才有生机。他长出了口气,说道:“太后和摄政王为自保,折了禁军和惊羽卫,陛下下旨彻查国子监——觃京,怕是要乱上一阵。”
“你呢?”方今肴看他说的轻松,唯独没说一句自己。
“我殿前失仪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应衍笑了笑,“这次斩的皆是奸恶之臣。再说,用的是陛下赐的尚方宝剑。再追着不放,也只是大事化了,小事化无。”
他起身去小几上拿茶点果腹,吃得毫无架子。
方今肴:“殿下动手时,就已经做好了这个打算吧。”
“见你跪皇城门口时,我就做好打算了。”应衍突然停顿下来。
他抬眸看向方今肴,眼神满是歉意,语气带着几分惆怅:“我没想到张舍赤子之心——没能救下他。”
提起张舍,方今肴心里泛起涟漪。他垂眸,敛去哀切。
应衍端着茶点坐下,递去一张帖子:“太后要见你。”
方今肴接过名帖,不急着先看,而是放入怀中。见他吃个不停,便想起身给他再续一杯茶——
手却被按住了。
“我自己来。”应衍含糊道。
说完,他就自己去倒茶了。回头看方今肴直勾勾的眼神,他不自在地抿了口茶。
方今肴见状,垂眸笑了笑,说回正事:“西南局势稳当。父兄回信,待巡防结束,便寻机回京述职。”
“太后、李臻各有一方兵权。西南不可动。”应衍蹙了蹙眉,就近坐进椅中,将茶点放下,认真说道,“放眼看,只有一处能为我们所用。”
“阮南?”
方今肴若有所思。自从上官老将军和景将军去世,太后和李臻都想据为己有。而旧部不肯投效,如今比起外敌,内乱更胜。
“是。内乱多年,也该结束了。”应衍点头,“正好借觃京清查的热潮,一并了结。”
方今肴念出心中的人选:“上官姐姐?”
“上官家也只剩她了。”
“只剩她了,更不可能。”方今肴摇了摇头。
抛开她是女儿身不说,上官家十几口人为国捐躯,只余一个孤女。若是再将她派出去,陛下正是树立威严之时,担不起口诛笔伐。
应衍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上官稚莜从小就立志要做巾帼英雄,经常去军营学本事,本想有朝一日能随着父兄一同上阵杀敌。却不料父兄接连阵亡,母亲郁郁而终,祖父也为国捐躯。
她一年又一年地披麻戴孝。
上官满门,只剩下她一人。
原书中,皇帝昏庸无道,天下大乱,她请愿披甲迎敌,被发疯的李致斥责。她只能隐瞒身份,偷偷从军。后来为守一城,身亡。身份败露后,不仅没有受到追封嘉奖,反而罚了欺君之罪。
时移世易,李致没疯,天下也没有大乱。
但上官稚莜要做将军,还是太难。
李致要做明君,现下刚树立几分威严,得了学子赞颂、百姓夸赞,受不起一点波折。
应衍长叹一声,“从长计议。”
窗外,夜色渐浓。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今肴望着那跳动的火苗,忽然开口:“殿下。”
“嗯?”
方今肴却是摇了摇头,没在说话。
两人避开李允禾,聊着当下的事。
但心里都清楚——一个要护,一个要杀。
当下,却都不能有过分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