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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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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寿宫。
“若本宫身边有他身边的能臣,本宫何须如此事事亲为。”
宁芝巧脱下护甲,捏着剪子修剪花枝。她动作优雅,神情专注,仿佛外间的风浪与她毫无干系。
听完肖公公的禀报后,她神情有几分落寞,手一颤,将开得正艳的那朵白牡丹,误剪了下来,她盯着落在桌上的花朵,眼中含着几分杀意。
肖公公立在一旁,不敢应声。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手帕,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良久,宁芝巧开口了,“李允禾的来历,还未查清吗?”
肖公公谨慎回禀:“他生母是淮州岷县人士,嫁给柳州李氏。柳州沦陷后,李氏身亡,他随母逃回岷县。李允禾十岁时,母亲病逝。他一直在苦读,前些年中了秀才。方公子离京在淮州与他相识——这些皆已查证,并无异处。”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前些日子,他算计长宥王,阴差阳错遇到顾家小姐。欲将此物,给了顾小姐。”
宁芝巧瞥了一眼,接过纸张,看着看着,神色紧张起来。
“此物是他的?”
肖公公看她神色变化,忙答道:“说是传家宝。”
宁芝巧急声问:“李臻可知道?”
“那边似乎不在意李允禾,故而没有深查。但我们这边查了以后,恐怕他们会有所怀疑。”
“此物断不可让他见着。”宁芝巧将纸移到烛台上。
火舌舔舐,纸张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灰烬飘落在花朵上,落在那朵被误剪的白牡丹上。
她皱了皱眉,起身,往书桌走去,步伐有些急促,失了往日的从容,呢喃着:“应衍早就知道,还养在身边,那他是什么意思?”
肖公公没听清,不敢应声,只小心翼翼地跟着。
宁芝巧走到书桌前,忽然停下,转身,从肖公公手里拿过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手上的灰。
“顾冶初。”她念着这个名字,笑意更深,“陛下是不是该选妃了?”
肖公公:“是。”
宁芝巧执笔蘸墨,在宣纸上细细描摹着什么,头也不抬的说:“告诉下面的人,明哲自保,韬光养晦。”
她顿了顿,“能活下来的,本宫扶他上青云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肖公公垂首:“是。”
——
方今肴的梦里,一片混乱。
一会是李允禾,一会是张舍,一会是陆商。无数张脸在他眼前晃过,无数个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耳中充斥着刑具的声响,刀枪剑戟触碰的响动。
他不得安宁。
忽然,画面炸开。
脚边的幼苗拔地而起,疯狂生长,眨眼便成了参天巨树。树枝却才发出嫩芽,红绸系在枝头,末端的铃铛静默垂悬。
树下有一张长案,文房四宝,陈列如仪。屏风无字无画,素白一扇。
微风起,满地嫩绿,花朵绽放。
是梦里从未有过的安宁。
“方今肴!”
他应声回头。
远处,一人疾跑而来。一身奇装异服,与他所见过的一切都不同。那人跑到他面前,在他一步之距止步。
是应衍,从未见过的模样。
应衍半垂着眼帘,嘴角却噙着笑意,朝方今肴伸出手,“你好,我叫应衍。”
方今肴看着他的手,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奇怪的梦?
应衍对他的茫然毫不在意,收回手,笑意温和,解释道:“作者在改你的结局,希望你能有一个好的结局。我现在是你的武术指导,对你很感兴趣。还想着——梦里会不会梦见你呢。”
“你的梦?”
应衍:“我的梦。”
微风起,铃铛响,草木摇动,红绸飘舞。
关于应衍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再度浮现在脑海中。方今肴好似抓到了什么,却又空空荡荡。
“殿下。”
声音消散在风中,连带着眼前人一并消散。
方今肴缓缓睁眼,眼前是昏暗的天花板。床边,是趴着的景卉。她睡得很沉,眉头紧锁,像是梦里也在担忧着什么。
他掀开被子,往外走去,急切地想要找到应衍。
晨间日光温和,空气带着湿润的冷。廊下的花草还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他越走越快,脑子混沌不清,甚至不清楚自己是要去哪。
“方今肴。”
声音与梦中的声音重合。
方今肴回头,看见人从廊下走来,如梦中一般,停在他面前。
应衍看着他,没穿外衣,也没穿鞋,赤着脚站在微凉的晨光里。他眉头紧锁,“你怎么了?”
方今肴望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曾经那些莫名其妙的梦,在刚才,似乎都有了解释。
梦里那个人,是他所谓的“神”。那本书,是所谓的“命簿”。后来,他看到了一群奇装异服的人,讨论着他身边的人。其中有一个人,为他据理力争。面对众人的质疑,他坚持要还原属于他的“戏份”。
他懵懵懂懂地明白——所谓的“戏份”,是他的人生。
而那个人,是应衍。
应衍看他眼里复杂的情绪,欲言又止。
方今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很难想象,那个世界神采奕奕的人,来到这个处处阴暗的地方。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被囚禁多年,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就这样,过到了现在。
“殿下很苦吧?”
应衍霎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酸涩。
他抬起头,看着方今肴——也是红了眼,眼眶蓄着泪。
他们之间的情绪落差,有十多年。久到他拼命保护的人,都忘了他也曾有委屈。在此刻,一直流逝的东西突然停止了。
往昔种种,如河水决堤,波涛汹涌翻覆地袭来,牵动着他整颗心都在颤抖。
他控制不住地觉得委屈,眼泪,簌簌而落。心里突然觉得,幸好是方今肴。
方今肴见他低着头,大颗的泪水掉落。平日见着的长宥王,高高在上、淡漠疏离,永远端着疏离的姿态,谈起谋划时胜券在握。
这般委屈的模样,恐怕无人见过。
他抬了抬手,犹豫着没有触碰到。
片刻,应衍就收敛住了情绪,抬眸,望着方今肴。泪水刚洗过的眼睛格外明亮,湿漉漉的,像一只猫。
“遇见你,才开始苦的。”
方今肴:“……”
真是一点也不肯吃亏。
两人回到屋中。景卉去熬药,代书送来。
应衍接过药碗,递给方今肴。他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一口一口喝完。
“殿下你哭了!”
代书一错眼,看到眼睛发红的应衍,再看他脸上和衣服上都有水痕,如临大敌。
“噌”一声,剑出鞘,指着方今肴。
“你做了什么!”
方今肴怔住。
应衍无语地握着拳,抬手把他剑打开,咬牙切齿:“出去守着。”
“殿下?”代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见他不停赶人的手势,代书眉毛一压,嘴巴一撇,委屈地收了剑。他恶狠狠地瞪着方今肴,不甘不愿地离开。
方今肴望着小孩离去的背影,回头看向应衍。
心里,多了几分敬畏。
他知道代书原本是五马分尸而死,现在能活蹦乱跳,还长得没什么心眼,全是应衍的功劳。而之前,自己对他猜疑、不屑、污蔑。
应衍起身:“你歇着,我去看看外面现在乱成什么样了。”
“殿下。”
方今肴叫住他。
应衍回头。
方今肴看着他,沉声道:“殿下相信李允禾。可殿下应该知道——人心最难测,欲望最难停。”
应衍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后面的话。
方今肴心口疼,沉了沉气,继续道:“李允禾一己之私,拉顾相入局,殿下有把握能控制住他吗?学子闹事的局面,殿下有把握不再复吗?”
应衍蹙了蹙眉,李允禾的确不安分,但他并没有捣乱,反而,在关键之时,替他通风报信,解决后顾之忧。
他扭头看了看门口,一个脑袋探进来偷听。
他收回目光,垂眸道:“方今肴,我不想说什么冠冕堂皇、正义凛然的话。”
他顿了顿,盯着方今肴,语气凝重,“我只能告诉你,事情并非你所想的那样。等你看完那本书,再做决定。”
方今肴反问:“人性也会变吗?”
“时移世易。”应衍看着他,“这要你自己看。”
方今肴:“我与你盟约未止,不会对他动手。”
应衍看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嘴角上扬,挑了挑眉,“嗯,你不会杀他的。”
“殿下这么信他?”
“我是信你。”
应衍说的认真。
方今肴心里一阵阵泛起涟漪,就连屋中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都没注意。
应衍一转身,对上宋与青发红的眼睛。
“哥哥。”
在外,她一直叫“殿下”。叫“哥哥”的次数,屈指可数。
应衍抬手扶稳她。看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珠钗都歪了,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无奈地笑着,宽慰她:“我和你说过——我可是有大罗金仙护着的人。遇难成祥,逢凶化吉。这次也不例外。”
“这次不一样。”宋与青红着眼摇头。
国子监里,她害怕帮不了他,拖累他。
应衍松开她手腕,往后退拉开些距离。他递去手帕,温声细语地宽慰:“你做得很好。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李公子拉顾相入局,可是当下我别无他法,只能如此。但我已送信给了宋家,此局,宋家不入。一切罪责,只在我与小亦。成与不成,都再不会出现乱局。”
应衍点头:“我知道了。接下来,你不能再出面。”
他看着她的眼睛,郑重道:“什么事情都不要再管。照顾好方今肴和景卉,就好。”
宋与青看他眼中的坚定,心里的焦急也被抚平。
她点头答应:“好。”
应衍转身,看向方今肴,再次嘱咐,“别轻举妄动。”
方今肴躺在床上,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刚刚流过泪。此刻却坚定如铁,温柔如水。
他轻轻“嗯”了一声。
应衍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方今肴望着门口那一片光亮,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梦里那句话,“你好,我叫应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