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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对峙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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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衍瞥他一眼:“怎么,刑部还要审?”
易皓飞不理会他,继续说道:“臣要告张舍一干人等,煽动学子闹事,诋毁、殴打、谋杀刑部官员!”
应衍:“可有证据?”
“有!”易皓飞声音笃定,“人证物证皆是国子监学子。昨日李公子身亡后,有学子投案自首,皆指正张舍为主谋!”
张舍瞪大了眼,眼中的错愕,逐渐变成坦然,似早有所料。
他只垂了垂眼,没有辩白。
见状,应衍心中有猜疑。他行到张舍身前,说道:“非是事实便要陈辩,陛下在此,定然会为你做主。”
张舍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坚定,
“学生,百口莫辩。”
应衍一怔。
“求陛下明鉴!”易皓飞趁势高喊,“张舍等此举有损国威,伤在根本,如同谋逆!”
“放肆!”应衍怒喝,几步逼近易皓飞,“桩桩件件都上升到谋逆,易大人是觉得觃国不得人心,陛下不得民心吗!”
易皓飞:“臣绝无此意!”
应衍回头,看向张舍,询问,“张舍,你可有煽动学子?”
张舍抬眸,看着高高在上的帝王,目光深邃如潭,一字一顿回答:“学生——从未!”
易皓飞激动道:“人证物证俱在!陛下可召学子对峙!”
李致问:“张舍,可有证据?”
张舍垂下头,无力地摇了摇。然后,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轻浅,但在殿中格外明显。
殿中众人皆注视着他,觉得他是真疯了。
殿前失仪,还是如此情况。
柳良平道:“狂妄小儿,莫不是被圣威惊吓傻了!”
“学生高兴。”张舍抬起头,已泪流满面,不似刚才规规矩矩的模样。
现在,他伸着头四处望去,眼睛在流着泪,嘴角的笑意却越发灿烂,更似癫狂了。
应衍要说话,却被李致抢先,声音威严:“笑什么?”
张舍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心中一阵阵的泛酸楚。
“学生今十八。”他说,声音清晰,“自记事起,就在读诗书,学策论。做梦都想,有朝一日登上金銮殿,面见圣上。为一方官,造福一方百姓,方对得起寒窗苦读,经学圣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队伍后面的张宁身上,他一直紧张的看着自己,却也只是看着。
他收回目光,眼泪不受控制的坠落在地,“如今,金銮殿的样子,学生见到了。”
他转身,看着殿中一张张脸。
能站在殿上的,无一不是有权有势的朝廷重臣。
清廉者,屈指可数。
为民发声者,更是寥寥。
皆是各占一派,不管对错,只管党争输赢。
上位者如此,下民生活苦。
“这殿,”他说,一字一顿,“学生不喜欢。”
应衍上前,拉住他:“张舍!”
张舍拂开他的手,恳求道:“殿下,让我说吧。今日告御状后,我恐怕再登不上这金銮殿了。”
他绕开应衍,指着李准和易皓飞,又指着一众官员,高声吆喝,“天下万姓,皆仰仗上位者舍予!”
“为官者为权势、为富贵、为私欲——则民不聊生!”
“上不清听,下则无处陈冤!”
“江山社稷,摇摇欲坠!”
“国将不国,民则暴乱!”
他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在殿中回荡。
“学子为何城中闹事?为民请命者无处申冤所致!”
“府衙、刑部、刑诏司——在座所有拿民俸禄者,难辞其咎!”
他猛地转向李致,目光如炬,“陛下,难辞其咎!”
殿中落针可闻,皆盯着他,却无一人敢有动作,包括张舍生父——翰林院编修张宁。
张舍疯了一般,指着众臣继续喊道,“这金銮殿,纤尘不染!”
“却处处污浊!”
他仰头大笑,笑得癫狂,“学生,不喜欢!”
焦公公回过神,训斥:“放肆!”
尖锐的声音像打开了声闸,殿中,吵闹不止,怒骂不止。
方今肴见状,心中大憾,他从张舍眼中看出了熟悉的神色,不顾宫人阻拦,从偏殿冲进。
却也晚了一步。
“砰!”一声巨响,伴随着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
人,直直倒去。
应衍震惊,冲了过去,将人抱在怀里。
张舍脖子垂下,血从口鼻不断冒出。眼睛睁圆,几乎要瞪出一般,望着高高在上的那一人。
方今肴被人撞倒,摔在地上,看着突如其来的变故,五脏六腑绞痛,生生呕出一口鲜血。
殿中,混乱起来。
谁都没想到,张舍如此极端——竟在金銮殿撞柱自戕!
李致望着地上流淌的血,在锃亮的地砖上,流过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百官忙不迭地避让,仍旧无一人敢动。
他目光落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张宁,险些忘了,他是张舍的父亲。他微微垂眸,沉声道:“召太医。”
“不用了。”应衍出声。
人,已经断气了。
他抬手,想将他眼睛盖上却无果,那双眼,始终睁着,望着那高高的龙椅。
血流之处,无人沾染。
果真处处污浊——他一人的血,洗刷不尽。
应衍将人放倒在地,站起身来。
他看向失魂的方今肴,再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帝王。
悲从中来,觉得荒唐。
他抬手,捂了捂眼,发红的眼睛,此刻杀气腾腾。
他拾级而上,一步步,走上台阶,身上弑杀的气息弥漫。
上次这般模样,是五年前亲手杀了上一任禁军统领。
李致见他如此,不自觉往后撤了些。
应衍抬手,取了他座上的剑,握着剑,一步步又走下去。
众臣惊惧,恨不得将自己藏在地下。互相推搡着躲避,不敢出声,生怕他注意到自己。
应衍握着剑,行到李准面前。
李准低着头,不敢看他,已然准备好了赴死。
剑,却没落到他身上。
易皓飞惊叫一声,捂着脖子,倒地不起。最后的眼神,是不可置信。
应衍持剑而立,血,顺着剑身滑落。
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国子监学子张舍,”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寒冰,“字字珠玑。”
“觃京城乱,众臣难辞其咎。”
“陛下宽仁,念众臣皆是肱股之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蛀虫不清,江山危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本王受陛下封赏,可斩朝中奸佞。”
“今日,”他一字一顿,“就为陛下肃清朝政,杀一杀朝中不正之风!”
剑逼近。
众臣再镇定不了,四处逃窜。
禁军关闭殿门,外间的光,隔绝在外。
应衍手持利剑,步步逼近逃窜的官员。
目标明确,手起剑落,毫不犹豫。
一盏茶的时间。
殿内喧嚣,渐渐停歇下来。
刑部官员,斩杀了两人,文官武将,重伤几人。
大臣皆吓软了腿。
文官几人堆在一起,瑟瑟发抖地望着他。
武将虽然不抖,但也随着避让——怕长宥王杀红了眼,祸及自己。
应衍甩了甩剑上的鲜血,看着地上流淌的血,敛了敛眸子。
剑在衣服上擦了擦血迹后,递出。
焦公公忙不迭去接。
应衍抬眼,看着李致,帝王仍旧坐得端正,一双眼,看不出喜怒。
他屈膝,跪地,“明日,臣再来向陛下请罪。”
说完,他起身。
方今肴已回过神,起身,将张舍尸身抱起,跟着应衍,径直向外走去。
殿门重开,禁军百人,无一人阻拦。
阳光涌入,照亮殿中满地的血。
那光落在那具年轻的尸身上,落在他死不瞑目的眼睛上,落在他嘴角那抹还未散去的笑上。
殿内,一片死寂。
李致坐在龙椅上,望着那滩血。
良久。
他开口了,声音很沉,“今日之局面,朕难辞其咎。”
“传朕令,即日收回惊羽卫,柳卿官复原职,刑诏司清查。”
柳良平自始至终都在一旁看着一切,没有一点避让,闻声后,他接旨,“臣,遵旨。”
李致望向殿外,阳光刺目,他微微眯了眯眼,“顾相,随朕去国子监。”
——
方今肴抱着张舍走出皇城。
每一步,都踩出一片血迹。那血从尸身上滴落,在青石板上蜿蜒成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所行之处,人群纷纷避让,却又忍不住驻足回望。
那具年轻的尸身,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掀起了一阵波澜。
忽然,他浑身发软,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他却仍旧稳稳护着张舍的尸身,不让它沾染半点尘土。
应衍伸手扶住他。
入目,是一张苍白的脸,一双发红的眼。
“章济!”
章济应声现身。不等吩咐,他便将张舍尸身接过背上,飞速往皇城外去。
方今肴抬起头,望着眼前人。
应衍浑身染血。那身朱红官袍,此刻斑斑驳驳地染成深褐色,分不清是原来的颜色,还是血浸透了。白皙的脸上也被血迹污染,周身戾气还未褪尽,眉眼间仍氤氲着浓烈的杀气。
可那双眼睛,望着他时,却柔软了下来。
应衍垂眸,泪珠从眼眶滑落,“是我食言。”
方今肴望着他,五脏六腑绞痛起来。那痛,比刑诏司受刑时有过之而无不及——痛到几乎窒息。
“我真的错了。”
他重活一世,太过自以为是。以为算尽一切,以为可以掌控全局,以为能用最小的代价换来最大的胜利。
可张舍死了。
前几日还在学舍中高谈阔论,读诗书学策论的少年,在殿上怒斥百官的少年——
死了。
应衍看他情绪崩溃,不再说话,弯腰,拉住他的胳膊,将他背在身上,往外走去,步伐沉稳。
肩膀上,湿润一片。
“方今肴。”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敲在他心上,“你只有这一段路的时间,可以悲伤。”
城门口。
不知何时,跪满了一地学子。
黑压压的人群,无声地跪在那里,像一片沉默的海。为首的是苏明朗。
宋与青收到消息后就急忙赶来,一直在人群中守着。她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道缓缓走来的身影,心揪成一团。
忽然,一声惊呼响起。
走来的两人,先后倒下。
宋与青冲上前,叫人将人带走。
半个时辰后,她才镇定下来。她坐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扇紧闭的门,深吸一口气,叫景卉照看好他们。
豫管家疾步而来,躬身道:“夫人,焦公公差人来请公子去国子监面圣。”
宋与青踌躇了半晌,望着雾蒙蒙的天,似是下了什么决定。那眼神,从犹豫渐渐变得坚定,沉声道:“回公子昏迷不醒,”她顿了顿,“若是不体谅,我去请颜公。”
“是。”豫管家答应后退下。
代书立在门口,神情严峻。他攥着剑柄,指节泛白。
宋与青问他:“陆商在哪?”
代书:“他脱身后藏起来了。”
宋与青疑惑:“脱身?”
“先前宁为玉抓了张舍和他。”
闻言,宋与青心里有了主意。她正要开口——
“已经带来了!”一声急促的声音传来。
两人回头看去,李允禾急切地跑来。他顾不上周全规矩,喘息着道:“人就在府外!接下来恐怕要请夫人拿主意,是送去刑诏司,还是另有他用?”
宋与青看着他,客气的询问:“李公子如何看?”
李允禾一怔:“卑职……”
他犹豫着,没有继续说下去。
宋与青望着他,忽然明白他在担心什么,轻声道:“殿下信你,我自然也信你。”
李允禾心里一震。
方今肴厌恶他,人尽皆知。他原以为,方家上下都该如此。没想到,宋与青竟这样说。
既然如此,他不再矫情,深吸一口气,说出自己的想法:“陛下起驾国子监,请夫人状告长宥王殿下。”
宋与青错愕。
午后,晚春的风温热,吹得廊下的竹帘轻轻晃动。两人对立站着,姿态截然相反——一个沉静如水,一个躬身如弓。
宋与青盯着他,思绪万千。
长宥王殿上失仪、蔑视圣上、诛杀官员的消息,已然传出。今时不同往昔,太后和李臻铆足了劲要报仇。现下应衍又昏厥过去,若是让他们先手——
他们便只能被牵着走了。
良久。
她很快分析完利害,下定决心,虚虚地扶起李允禾,屈身回礼,沉声答应,“还请李公子谋划。”
那厢,国子监。
李致与顾冶初一席慷慨陈词,安抚完学子,又奖赏了此次闹事的劝阻者。正要起驾离去,忽有人禀告。
方夫人求见。
李致微微蹙眉,看向顾冶初。
后者却浑然不觉一般,扭头看着适才褒奖过的学子,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李致犹豫了片刻,命焦公公将人请进来。随宋与青一同进来的,还有宋寺亦。
两人行跪礼,伏地不起。
李致眉头皱得更深了,叫平身,两人却纹丝不动。
“臣吏部主事宋寺亦,有本要参。”宋寺亦声音清朗,头磕地,“求陛下做主。”
顾冶初抬眼瞥了一眼,慢慢悠悠地转身,去寻那已经冷了的茶水。
李致脸色沉了沉。
周围学子众多,他不得不应。
“参何人?”
“长宥王。”
“放肆!”李致呵斥。
天下谁人不知他纵容长宥王?就算应衍有罪,他也是从轻处罚做给旁人看。今日之事,他尚未责怪,竟敢参到他面前来!
宋寺亦跪得笔直,正义凛然地陈诉,“长宥王殿下御前行凶,藐视国威,无视国法!若不严惩,将国法立于何地?日后效仿者众多,官制混乱,民众妄为——伤国之根本,动国之社稷!”
他声音嘹亮,回响在堂中。
众多学子听之而沉声,面面相觑。
李致看向宋与青,她眉眼微动,若有所思。
他收回目光,扭头看向一直端着茶的顾冶初:“顾相怎么看?”
顾冶初忽被点名,忙放下茶盏起身回禀。他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袖,才道:“不知长宥王殿下杀的官员,可都是有罪之身?”
宋寺亦:“回陛下,还在查。”
顾冶初点点头,缓缓道:“长宥王殿下为国为民,即便治罪,也要查清事宜。有功则奖,有过则斥。功过抵消后,罪责公之于众,才能安民心。”
他顿了顿,看向李致,“陛下觉得呢?”
李致深深看了他一眼。
“顾相言之有理。”他沉声道,“此案交由顾相主审,各部协力,限期三日,”他扫视众人,一字一顿,“朕倒要看看,是谁在动摇国本。”
众人皆跪,高呼圣上万岁。
顾冶初垂下眼帘,眼神晦暗不清。
等李致起驾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宋家人,又看了一眼门口立着的诸多学子。
原来是要将他拉入局。
真是好计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