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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朝堂对峙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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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
天光未亮,夜色仍浓。徐府的灯笼却燃了整整一夜。
徐正信看着风尘仆仆的景卉,心紧紧地揪着。她满身露水,发丝凌乱,一双眼睛红得像是哭过一夜。
“未曾来过。”他说。
话音落下,他立刻叫人取衣袍来,嘱咐景卉先在府上等消息。
景卉却连连摇头,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坚持要与他一起寻人。
徐正信望着她那双执拗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天色渐明,不能再耽搁。他只能点头同意,自己也披上衣袍,出门寻人。
街上,薄雾如纱。
徐正信正打算去长宥王府,忽然听见有人叫喊,“方公子!”
他与景卉同时一怔,顺着人流跑去,只见皇城门口,赫然跪着一人。
那人腰板挺得笔直,身着单薄衣衫,在晨风中纹丝不动。他仰头望着巍峨的宫门,高声吆喝,“草民有冤要陈,请圣上清听!”
疯子!
景卉要冲上去,却被徐正信死死拉住。他示意她看周围,层层叠叠的人,已经闹开——来不及阻止了。
景卉泪如雨下,浑身发抖,不知所措。
徐正信压低声音,急促地嘱咐:“回去找宋娘子!”
景卉点头,转身跑去。
徐正信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激动地情绪,快步走到方今肴身前,微微俯身,神色复杂。
“阿遥,”他的声音很轻,满是无奈,“你到底要做什么?”
方今肴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曾经明媚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他清楚,自己已经脱不开身。为今之计,便是做好棋子该做的事。
“二哥。”他的声音很轻,缓缓抬眼,迎上徐正信的目光,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我错了。”
徐正信一怔。
“天下万姓,上不清则下苦。”方今肴一字一顿,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们何其无辜,做了我们这些人的棋子。”
徐正信看着他发红的眼睛。眼里含着泪,泪水让他的眼神更加黑白分明,却无比坚定。
觃京那个明媚的少年郎,见不公仗义执言,见欺压拔剑相助。已经吃过一次亏了,还不长记性。
“方今肴。”
声音从身后传来,方今肴回头。
应衍一身朱红官袍,在晨光熹微中格外醒目。那红色太艳,艳得像血,像火,像燃烧的朝霞。
他步伐沉稳地走向他们,将身上的披风扯下,给方今肴披上。
“你真是不省心。”
方今肴望着他,忽然问:“这样,有帮到殿下吗?”
应衍蹲下身,看着他憔悴的模样。风吹拂他额前的碎发,连带着心也随之一颤。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扶他起身,郑重地承诺,“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方今肴被他扶着,望着他白皙的脸,紧紧握着腰间的玉牌。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信一个人,几乎把身家性命,都押给了他。
宫道上,肖公公立在一侧。
见他们后,他忙一瘸一拐地迎上去,行礼后道:“殿下,娘娘说公主的老师但凭殿下做主,多谢殿下费心。若是有空,还请去喝喝茶,娘娘也好当面道谢。”
应衍瞥了一眼他的腿,笑意浅浅,不达眼底。
“我仔细想了想,”他说,“公主自小娇惯,性子傲,一般的老师怕是不敢教。等下了朝,我亲自与娘娘说。”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我亲自教导,可否?”
肖公公一震。
长宥王这是要撕破脸了!
应衍将方今肴安排在大庆殿侧,交代宫人照看好他。耽搁了一会,便没有和百官一同进殿。
“殿下。”
徐正信为张舍引路,也慢了几刻。他行礼后,便先入殿中。
张舍跪在地上,身躯微颤。
应衍扶起他,见他额头上满是汗珠,手脚抖动不止,语重心长地宽慰:“你能来就很好。若害怕,我来说。”
张舍左手握住右手,强逼着自己冷静,抬起头,眼神坚定:“学生可以。”
应衍见他紧张,问道:“你可有顾虑?”
张舍摇了摇头,长出了一口气,问道:“殿下赢下这一局,可否应允学生一事?”
“说。”
张舍看着他,字字清明,“国子监乃觃国最高学府,多为权贵、功勋世家,拼的是家中父母、兄弟姊妹,而非学识。博学者成代笔者,贤德者遭唾弃。”
“国子监如此,可见其他州城的学府更胜一筹。学子寒窗苦读,不该因党争、权势而付之东流。”他顿了顿,声音发颤,“请殿下肃清学风,为觃国的长久之计拔出蛀虫,莫要寒了天下学子的心。”
他说得恳切,最后几乎哽咽,紧咬着牙关才没落泪。
应衍情绪复杂,点了点头,沉声同他保证:“陛下定会还学子一个清白明朗的学风。”
张舍垂眸,没有应声。
殿中,传来柳良平的声音。
他参张氏门风败坏,参章叙办案徇私,参李准御下不严。字字珠玑,句句如刀。
各派纷纷辩白,一时殿中吵闹不已。
李准的声音格外响亮。
当年,就是这样的声响将柳良平说得哑口无言,改了律例——为官者不能赎、纳烟花女。
看来今日,他也势在必得。
文官的嘴,不止要命,更在诛心。
“臣为觃朝殚精竭虑!”李准声音嘹亮,言辞恳切,“幼子因劝阻闹事学子,被活活打死!臣难道不能要一个说法,要一个公道吗?”
说到最后,他竟然抽泣起来,声音直颤。
柳良平被他的举动气得语塞,指着他支吾半晌,最后从齿缝中蹦出几个字:“胡搅蛮缠!一派胡言!”
“求陛下为臣做主啊!”李准痛哭,“臣的幼子何其无辜……”
“呵。”
一声冷笑,从殿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纷纷一怔。
长宥王。
他有年头没上朝了。
以往,他每上朝一次,都是腥风血雨。朝中大臣,没有一个不被他指着骂的。后来他不来上朝,大臣高兴的同时,还有些不习惯。
如今,他再次站在殿中。
大臣们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其他人,交换着眼神。
李准见他到,哭声戛然而止。
应衍朝李致抬手,敷衍地行了一礼。而后,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到李准身上。
他缓步行到他面前,满脸嘲讽,“怎么,李大人死了儿子,不在家操办丧事,跑到朝堂上来哭丧,”他顿了顿,声音冷冽如刀,“是想陛下亲自去奔丧吗?”
“殿前失仪,该当何罪?”
李准怔住,忙磕头道:“臣绝无此意!陛下明鉴!臣只是因失爱子悲痛欲绝,只想求陛下为臣做主!”
“做主?”
应衍念着他的话,玩味地笑了笑。
随后,他看了一眼柳良平,冷声道:“巧了,也有人要我为他做主。正巧与李大人有关。”
李致握了握拳,终于开口道:“长宥王要为何人做主?”
应衍朝他抬了抬手,而后朝殿外招手。
张舍进殿,步伐沉稳,眼神坚定,行到殿中,躬身行礼,“国子监学生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致:“起来回话。”
张舍直起身,高声喊道:“学生有请要陈!”
“有何冤情?”
张舍抬眸,看了一眼李致。又扭头看向应衍,见他点头后,目光落在李准身上,满脸愤恨,“学生状告,”
他字字铿锵。
“崔司业一案,人证物证俱在,闻阿狸姑娘暴毙牢中,带国子监学子向刑部讨要说法。刑部却大门紧闭,不予回答。”
“后有学子情绪激烈,要去醉云楼问清阿狸姑娘与崔司业的情缘始末。不意遇到李公子带学子拦路,出言不逊辱骂逝者,甚至于动手。”
“后来事态不可控制,混乱中李公子身亡。学子们知道闯了祸,一哄而散。学生心中惊惧,也逃了。”
“你煽动学子城中闹事,围堵朝廷官员,砸店打人!”李准打断他,声音尖锐,“可怜我儿子劝阻你们,却死于毒手!求陛下为臣做主,还臣子一个公道!求陛下——”
“李大人!”张舍高声打断,直直盯着李准,一字一顿:“不必将罪责全压我一人身。”
“醉云楼里,李公子身亡,我的确在场。也并非我一人在场。此案柳大人审查,各执一词,还未盖棺定论!学生,还不是罪身!”
他转向李致,声音更高,“学生陈情,当由圣上定论!”
应衍挪上前一步,应声道:“是。参与者众多,若定罪便都定罪。柳大人说,可是这道理?”
柳良平还未应声,李准就急不可耐地抢话:“臣早听闻学子闹事盖因张舍引导,若非他——”
“学生除陈情外——”张舍声音更大,将李准的声音全然压下,“还要告御状!”
殿中,噤若寒蝉。
众人目光全盯着他。一双双眼睛,神色各异。
自古告御状,告成了清白之身一跃龙门,告不成则万人唾弃牢狱之灾。
自先帝到如今的圣上,还未有人告过御状。
小小国子监学子,怕是魔怔了,竟然当着文武百官,要告御状!
可知现如今的局面,多少人想他死!
“告御状?”李致也有些错愕。他看了一眼应衍,见他点头,这才准许:“准你陈情。”
张舍紧绷着的神经,松了些。
李准却紧张起来,额头生出细密的汗珠,几次张嘴,却不敢贸然打断——怕适得其反。
“学生告——”张舍磕头陈情,声音发颤,“刑部官员渎职!有案不办,有罪不定!”
“崔司业一案,人证物证俱在,却迟迟不定案。人证在刑部突然暴毙,也无公告说清。玩忽职守?徇私舞弊?”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还请陛下明鉴,还无辜之人一个公道正义!”
殿中,众人目光望向易皓飞,心思各异。
应衍行了几步,到文官一列,冷冷一笑:“易大人,这可是告你的御状,你不解释解释?”
易皓飞疾步出列,规规矩矩行礼后陈辩:“崔久一案,虽有人证物证,但崔久未认罪。事关朝廷重臣,牵涉颇广,故而臣不敢轻易下定断。”
“崔久招供名单,臣已配合刑诏司核查,今已奉上,陛下明察。”
他顿了顿,又再解释:“至于人证在牢狱中暴毙,盖因其之前在勾栏之所身子有损。臣知学子倾慕,怕伤学子心,故而没有告示。”
桩桩件件,皆有缘由,大臣们小声议论。
张舍气恼:“你——”
应衍抬手,按上他的肩膀。
他微微俯身,看向易皓飞。
而立之年就身居高位,太后一党,多少人以他为榜样,前仆后继自甘为棋子,就想有朝一日能和他一样高高在上。
刑部在他手上,不知又添了多少冤魂。
难怪,宁为玉想他死。
哪个上司能接受手下的人功高盖主呢?
“易大人良苦用心,”应衍开口,声音阴阳怪气,“真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众人便知道,他要开始了。
“你可否先为陛下解释,”他声音陡然转冷,“今早皇城门口,跪陈冤情的方家公子,是为何?”
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他指着柳良平,又问:“柳大人虽除刑诏司司正,但尚在交接之中。又可知为何?”
闻言,柳良平笔直跪地,甘领责罚。
“朝中文武百官有何人知晓!”
殿中噤若寒蝉,无人敢发出一点声响。
“刑部、刑诏司皆不知缘由!”应衍声音冷冽如冰,眼神如刀,一个个看过去,“本王知!阿狸姑娘是他赎出,昨日去刑部敛尸却遇刺杀。本王巧遇救下,现病躯跪求圣上还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刺杀他之人竟是惊羽卫!”
话音一落,殿中大臣皆跪。
唯应衍一人站立其中,他转身,看着高高在上的李致。
李致亦望着他,神色晦暗不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殿中落针可闻,人人自危。
良久。
才听李致说道:“朕,未曾下令。”
闻言,朝中众臣更是一惊。
即便不惊,也要装作惊讶——因惊羽卫自古就是皇帝的人,只听皇命。李登基后,李臻以他年幼为由,代为掌管,惊羽卫便一直在他手上,至少明面上在。
李致又道:“惊羽卫,皇叔为朕掌管。朕不知此事。”
议论声起,不少大臣纷纷声讨李臻,说他无视皇权,掌管皇家暗卫,疑有谋逆之心。
应衍静静地听着,垂眸,看着李准。
李准他汗如雨下,浸湿了衣摆。
应衍眼神越发的阴暗,他们想要到此为止,他自然应允,只是“此”为何节点,该有他说了算,无辜之人不能枉送性命,该连本带利的赔命才对。
顾冶初见气氛沉重,慢慢悠悠才开口道:“陛下,事关国家社稷,还请召淮王上殿对峙。”
大臣应和。
应衍冷笑,“淮王日理万机,怕是忘了惊羽卫为他掌管。”
他话说得轻,众人不明白他为何要给李臻开脱。
李准却全然明白,今早上朝前,淮王府的人将他长子接去了王府。说是淮王挂念他丧子之痛,为他照看大公子。
他知道,这是明明白白的威胁。
今日朝堂上,他若是不能全身而退,剩下的唯一一子便活不成了。
几方僵持,几方算计。
他与那些无辜受累之人,并无区别,可笑他为淮王殚精竭虑几十年,到头来,也不过是随时可弃的棋子。
“是臣。”李准开口,声音哽咽,额头青筋暴起。
他不甘地看着李致,再次喊道:“是臣!都是臣!”
“王爷将惊羽卫交由臣,臣下令,刺杀方公子。”
应衍:“为何刺杀他?”
“臣怕他查出阿狸不是暴毙,是臣命人刺杀。”
应衍再追问:“为何杀阿狸?”
“臣……”李准顿了顿,垂下头,闭上眼,颤声陈述,“臣与崔久有私,让他为臣遴选可用之人。阿狸是人证,也是物证。臣怕败露,故而买通狱卒对其投毒,装成暴毙。”
柳良平适时出列,从袖中取出宣纸奉上,“昨夜,崔久招供,与李大人有私,供词在此,请陛下明鉴。”
焦公公疾步走下,双手捧着供词奉给李致。
殿中细碎的议论声响起,无人不唏嘘。
李准是李臻的左膀右臂,就这么败了。
应衍瞥了一眼李致,侧目看回李准,追问:“这么说,刑部无辜?”
李准不甘地点头:“是。”
易皓飞身躯明显一颤,似是松了口气。
“啧。”应衍也唏嘘,挑了挑眉。
“陛下!”李准高声道,“李准认罪!”
李致眼底闪过欣喜,片刻,恢复端方的姿态,沉声道:“柳卿官复原职。此案交由刑诏司彻查,涉案官员全部查办。”
柳良平领旨。
易皓飞忙道:“陛下,臣有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