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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   丑时,白梧来信:张舍已送到长宥王府。

      方今肴握着那张字条,指腹摩挲过上面的字迹,片刻焚烧成灰。他避开眼线,借着夜色掩护,熟门熟路地潜入王府。

      夜色浓稠如墨,府中寂静无声。他循着那条已走过多次的路,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恰遇代书。

      代书看清来人,毫不客气地将手中的药往他手里一塞:“正好,你送去给王爷。”

      方今肴低头看了看那碗药,热气袅袅,药香浓烈。他没有推辞,从善如流地端着药往院子去。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月光稀薄如纱,隐约可见院中满是花草、作物。墙角玉米杆长得快与墙平齐,边上的瓜藤不断蔓延,似要爬上屋顶一般。恍惚间,还以为误入了农家小院。

      方今肴抬眼看去,廊下的摇椅中躺着一人,缓步靠近。

      应衍闻声睁眼,四目相对。

      凉风习习,院中弥散着清苦的药味,与那些草木的气息混在一起,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安宁。

      应衍的眼神逐渐清明,抬眸看着方今肴,月光在他眼中碎成点点微光。

      方今肴伸手扶起他,将药碗递过去:“先喝药。”

      应衍接过,一口气喝完,将碗搁在一旁。借着月光与边上的烛台,他望着方今肴的面容——憔悴得不行。

      方今肴亦抬眼看他,心里五味杂陈。

      陛下要他死,应衍却救了他。这是在抗旨。而他之前,对这个人多加防范,处处试探。

      他沉声道:“算我欠殿下一命。”

      应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李允禾救的你。”

      方今肴抬眸。

      “是他猜到陛下的计划,我才能及时赶到。”

      闻言,方今肴垂眸,长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疲惫:“就算如此,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仇怨历历在目。午夜惊醒,他不敢忘,不能忘,不敢赌,不能赌。

      他没有动李允禾,不只是因为和应衍的交易。更因为现在有比杀了李允禾更重要的事情——他分身乏术。

      应衍看着他,欲言又止,“你也清楚,现在的李允禾……”

      他声音渐弱,最后止住话头,只扭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他此时不能再昏睡。否则,明日的事便无人去做。

      方今肴知道他想说什么,眉头紧锁,忽然问:“殿下是殿下吗?”

      突如其来的疑问,应衍浑身一颤,沉默片刻,似而非似地反问:“方今肴还是方今肴吗?”

      两人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静静地坐在廊下,看着月色,看着院中被风撩动的花草作物。

      夜风很轻,很柔,吹得瓜藤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显得夜寂静。

      夜渐深。

      方今肴在椅中小憩,睡得很浅,眉头微蹙,像是在梦里也在对抗着什么。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掩不住的疲惫与憔悴。

      应衍却格外清醒,轻手轻脚地进屋,取出一件大氅,回到廊下,他俯身,将大氅轻轻盖在方今肴身上。

      盖好后,他顺便点了一支安神香。

      烟雾袅袅升起,在月光下显得朦胧而柔和。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走向院门。

      门开。

      外面站着一道黑影。

      月光下,那人抬起头——眉心到眉骨,横亘着一道旧疤。此情此景,倒显出几分阴诡。

      应衍看着他,声音很轻,风一吹便散去:“怎么不进来?”

      章济越过他,看向廊下的方今肴,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打量,还有嫉恨。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身,别开视线。

      见状,应衍没再劝说,自己再往前一步,懒懒地依靠着院门。

      “我说过,”他开口,声音依旧很轻,“方今肴不能动。”

      章济不避他质问的目光,坦然回答:“陛下的令。”

      应衍冷笑。陛下的令,他不从的不是没有。甚至事关朝中局势的令他也有抗旨的。偏就是一个方今肴,明知道他三番五次吩咐过保方今肴不死,他却还是动了手。

      “他就非死不可吗?”

      “不是。”章济回答得倒是坦然,看着应衍,眼神忽然变得哀怨起来,“是我想知道,于殿下而言,他非活不可吗?”

      应衍愣怔,对他的话不解。

      他扭头看向廊下——方今肴安静地躺在摇椅中,大氅盖在身上,睡得安稳。安神香的烟雾在他周围萦绕,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

      最初,他知道方今肴只是一个名字。脑海中的面容应该是明媚爱笑的模样,与眼前这个苍白、愁苦的人不一样。

      他认识方今肴,隔着一张又一张的纸。厚厚的一本书里,寥寥几页有他的存在,笔墨浅浅。

      后来,不知为何,他能从那些有限的字句里捕捉到他的身影。不自觉间,脑海里就浮现出他打斗的一招一式——凌厉但留有余地,潇洒又果决。

      李允禾说他曾是觃京里惊才艳艳的明媚少年。

      他那时就深以为然。

      可是,这样一个少年,在书里只是一个炮灰角色——用来衬托主角的光彩,连死都那么突然,那么潦草。

      所以在作者说要给他一个完整的故事线,让他有一个更好的结局时,他心中的喜悦难以言喻。

      那是一种奇怪的欣慰和释然。

      他主动提出为他编武术动作,想这个炮灰能够更加鲜活。

      后来,他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和李致被困在宫中多年,直到李致上位他才得了自由。

      他远远地见到了年少的方今肴,少年桀骜不驯,因为看不惯崔久欺辱学生,出头伸张正义。少年弱小的身躯,将比他高了一头的青年打得狼狈不堪。

      他想干预属于他的故事走向,却发现自己触及不到他的人生。

      他以为,他要改变故事里人物的结局,不包括他。

      在他已经做好旁观的决心时,他回到了觃京。

      却不一样了。

      明媚的少年郎,满腔热血变成了恨意。

      在无奈中,应衍从纠结的情绪里察觉到自己有几分庆幸:庆幸自己有介入他人生的机会,能改变他的结局。

      方今肴于他而言,不一样。

      这一点,他从未欺骗过自己。

      门口的章济没有等到回答,瞧着殿下神情逐渐深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面具,自嘲地笑了笑,再问:“殿下记得你救我时的场景吗?”

      廊下。

      方今肴手指微微一动,他自小习武,耳聪目明。早在两人对话时就已醒了,但不好打扰,便继续装睡。

      在章济刺杀他时,他脑子里忽然涌入许多陌生的画面,此时,倒是再次翻涌出来。结合梦中看到的那本书,那些画面更加清晰真实——是关于章济的过往。

      思绪混乱间,他竟恍惚觉得自己成了章济。

      大约是三年前,朝中局势动荡。他那时与章济是同窗。章济只是章家不起眼的一个儿子,他父亲甚至连他叫什么都不记得。他就那样浑浑噩噩地过着。

      崔久踩低捧高,夸赞他大哥是少年英才,踩他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言辞毒辣,一句又一句地贬低他。

      方今肴动手时,章济就在一旁看着,心中畅快。

      方今肴走后,崔久明面上收敛,暗地里更加肆无忌惮。章济年少,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兄长身上——换来的,是一样的嘲讽和欺压。

      他跪在李准面前时,彻底明白了,自己只是生在权贵之家的蝼蚁罢了。

      那日的雨下得格外大,落在身上的棍子,他一下又一下地数着,疼到忘了数目,疼到麻木。最后,他倒在街上,看着檐下摇晃的灯笼。

      意识飘忽,原来,他兄长口中“自生自灭”是这个意思。

      意识涣散前,他见远处一抹身影。

      青衣红伞,不紧不慢地走来,那人蹲在他面前,一双眼睛神情淡漠。

      “你想活吗?”

      彼时的章济满腔怨恨、不甘。他不想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死了——要死,也该拖上垫背的。

      所以,那人的问话,他当做救命稻草一般,抬手去抓他的衣角。

      那人又说:“世道艰难,活着是奢侈。”

      章济张嘴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雨水浇灌,他害怕将他的希望一并冲刷走了。于是,拼尽全力地拽着他的衣角。

      “我给你权势。”

      “你替我卖命。”

      应衍不止救了他,还给了他与章大平起平坐的机会。

      他是章家最不成器的儿子,也是惊羽卫暗部的掌权人。

      他遵圣上的令,替殿下卖命。

      ——

      记忆回拢。

      方今肴呼吸沉重。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状态,不让呼吸声露出破绽。

      现下,他对突如其来的记忆已坦然接受,没有之前那么大的排斥反应。就像看了一场身临其境的皮影戏,一时间回不过神,需要冷静片刻,慢慢消化。

      院门口。

      应衍也想起了之前的事。

      他不是铁石心肠,章济为他所用多年,尽心尽力,多次不惜违抗圣命也要帮他。这点义气,他念着,记着。

      方今肴的事,他并未下死手,留有余地。

      否则,以他的功夫,方今肴现在就该躺在棺材里,而不是他的摇椅里。

      “别有下次。”应衍警告。

      他转身,往院中走去,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正好对上章济委屈的眼眸。

      他抿了抿嘴,放轻声音:“此事了,你休息一段时间。”

      章济错愕,“殿下,还是不原谅我?”

      应衍:“……”

      他哪不原谅他了?让他休息,难道不是原谅他?

      章济见他沉默,失魂落魄地离去。

      代书路过,见他那副模样,叫了他一声,他也不应。代书一脸懵地到应衍面前,嚼着从厨房顺来的鸡腿,闷声闷气地问:“吵架了?”

      “张舍安置好了?”应衍看他想扒拉自己,一手的油渍,嫌弃地拢袖子,快步往院里走。

      代书蹦跳着往他前面,点头回答:“保管谁都找不到!”

      “人在哪找到的?”

      代书咽下鸡腿肉,言简意赅:“宁为玉。”

      应衍脚步一顿。

      “太后?”

      “藏在他府上。”代书俯身,顺手摘了几片枸杞头,敷衍地往衣服上搓一搓,然后扔嘴里嚼,说话含糊不清,“白姐姐说,不像是太后的意思。”

      应衍眼神一沉,“这是想给自己留条退路。”

      他几步往前,拍了拍代书脑袋,按着他手把剩下没来得及放嘴里的草扣下,拉着他往廊下去,把茶点递给他。

      小孩正是口欲期,看什么都想吃。稍不留神就吃上了。

      “你白姐姐人呢?”

      “她说有要事去办。”代书往地里“呸呸呸”地吐出嘴里的草,美滋滋地吃着茶点。

      他瞥了一眼方今肴,努努嘴,毫不客气戳破,“方今肴装睡!”

      方今肴:“……”

      应衍忍俊不禁。

      习武之人感官灵敏,能从呼吸判断人的状态,并不奇怪。只是没想到代书着实缺心眼。

      他又拍了拍他脑袋,带有几分无奈:“一边吃去。”

      代书捧着茶点,蹦跳着走了。

      应衍转过身,看向椅子。

      方今肴还闭着眼,呼吸平稳,装得挺像。

      他忽然起了几分促狭之心,俯身,想将人抱进屋里去睡。

      夜间风大,一会儿着凉。

      方今肴感觉到气息凑近,檀香味萦绕,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温柔含笑的双眸。

      四目相对,距离极近。

      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倒映的月光,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方今肴整个人僵住,不知该作何反应。

      应衍也僵了一瞬,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说:“你要回去吗?”

      方今肴慌乱的站起身,目光却盯着应衍。

      夜风吹过,吹动他们的衣袂。

      方今肴同手同脚的往墙边走,“我……还有事。”

      说罢,人跃上墙头,瞬间消失不见。

      代书翻了个白眼,骂道:“真搞不懂,他能帮上什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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