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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不该煽动学 ...

  •   应衍直入御书房,浑身染血。那血已经发黑,顺着衣袍滴落,在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焦公公见他如此,不敢阻拦,忙让开道。等人入内后,他跟着进去,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应衍体力不支,跌坐在椅子内。

      李致见他如此,错愕不已,手忙脚乱地翻找解药,手指都在发抖。找到后,亲自喂他服下。

      应衍服下解药,靠坐在椅中,喘息着。

      他眼眶发红,神色凌然。忽然,他伸手,拽住高高在上那人的衣领,将他拉近。

      “要死多少人!”他怒声质问,声音沙哑。

      李致慌乱了,盯着那道伤口,看着那发黑的边缘渐渐褪去,看着血开始变红。

      “我不知道。”他说。

      闻言,应衍松开了他,靠回椅中,气极反笑。

      笑声放肆,在御书房内显得格外猖狂。一声一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殿中。

      外面守着的宫人紧张不已。焦公公忙让他们先退下,他们感激涕零,忙不迭地离开。

      笑声戛然而止。

      应衍睁开眼,眼神阴冷。

      “上次。”他说,一字一顿,“原来上次,只是为了试探我。”

      “表哥——”

      “砰!”

      应衍摔了桌上的茶盏。

      碎瓷飞溅,茶水四溢。

      他站起身,气力回拢。几步上前,指着李致,怒喝:“李致!”

      他直呼其名,毫不顾忌。

      “你要坐稳帝位,要权衡,要制衡——我全都理解,也尽全力帮你!”

      他顿了顿,满眼失望,“可是你……”

      他又顿了顿,发红的眼眶含着泪,比起愤怒,更多是失望,“天下万姓,你最不该算计的——是百姓。”

      李致最怕他这样的眼神,不自觉退了半步,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只说出苍白无力的一句:“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应衍冷笑,几步上前,在案上扯出一份已拟好的圣旨,直截了当地拆穿:“让太后和李臻联手,实则铲除异己。你坐山观虎斗!无论他们谁败,得利的都是你!”

      他将圣旨摔在案上,指着那些字句,“你要学子对他们猜疑失望。最后,你颁一道圣旨,轻而易举就成了明君。从此,他们愿为你肝脑涂地!”

      他盯着李致,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好一招釜底抽薪!帝王之心,果然恨毒!”

      “应衍!”李致怒喝。

      他是帝王,普天之下最尊贵的人。被他如此训斥,也恼怒起来。

      应衍没有时间与他纠葛,再次质问,一字一顿,“我再问你一遍,要死多少人?”

      “无辜之人,有多少?”

      李致转身,背对着他,“我不知道。”

      “好得很。”应衍气极反笑,“好得很!”

      他怒火中烧,气得头昏脑涨。

      李致也被他这样的指责激怒了,连拍几下桌面,大喊,,“章济!”

      书架后,走出一人。身着玄衣,脸上覆着白色面具。

      李致顺手操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去。

      面具人不动。

      茶盏不偏不倚地砸在他头上,碎裂开来。额角瞬间渗出鲜血,顺着面具边缘滑落。

      章济跪地:“臣知错。”

      应衍看着他,冷笑,“错什么?”

      章济转向他,声音沉稳:“不该伤了殿下。”

      “呵!”应衍冷嗤一声,撑着扶手站起身,步伐稳健。毒已解,面色恢复如常,可那双眼睛,却不似平日的懒散淡漠。此刻,那双眼中氤氲着浓烈的戾气。

      他步步走近章济,在他一步之前停住,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明知道我看中方今肴——”他一字一顿,“还是动手,是吗?”

      章济沉默不语。

      应衍知道,他只是听令行事。

      他扭头看向李致,眼中满是质问,满是失望。

      李致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怒吼:“朕就是要他死!”

      他情绪激动,声音都在发抖,“他不死,就不够乱!”

      “这一局,朕要赢!”

      应衍看着他,这个他从小护到大的少年,看着这个他一手扶持的帝王,看着这个此刻面目狰狞、满眼癫狂的人。

      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垂眸,敛去眼中的情绪,再抬眸时,已然收敛好一切,一如往常的平静,只道一句,“陛下,是赢了。”

      说完,他转身,往殿外走去,步履沉稳,没有回头。

      李致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渐渐远去。

      ——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方公子!”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方今肴回头,看见李允禾疾步而来,喘息着拦在他面前。

      “你现在不能去。”李允禾拦着他,神情严峻,“你去,只会让事态变得更乱!”

      他等在此处,就是为了阻拦方今肴去刑部。现下的局面,觃京学子十分信任他。他若出面,只怕立刻就会被冠上“领头”的称呼。届时,方家就会被推上风口浪尖,陷入两难之地。

      “你想死?”方今肴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阴冷,杀气腾腾,像是淬了毒的刀。

      他冲开李允禾,继续往前走。

      李允禾拎着衣袍疾步追上,喊道:“不管你对我有什么误会!但此刻,我对你还是朋友!”他猛地冲上去,再度将人拦住,神色严峻:“杀你,是陛下命令!”

      方今肴脚步顿住,心口一阵绞痛,“我?”

      那么多人都想他死?

      “我,非死不可吗?”

      “宋家书香门第,宋公门生无数。读书人多为正义所控。”李允禾急急解释,“你死了,宋娘子一定会讨回公道,口诛笔伐,届时,太后失势,李臻断臂。”

      闻言,方今肴嗤笑,笑意里满是嘲讽。

      “区区一个方今肴,原来真能翻天。”

      李允禾眉头紧锁,温声纠正:“能翻天的,是宋家。”

      宋家在天下学子中的影响,的确不可估量。

      李致为了赢这一局,不惜暴露惊羽卫是他的势力——说不清他是急功近利,还是破釜沉舟。

      “有人刻意引导,制造恐慌。”李允禾见他没有其他动作,趁机急急解释,神情严峻,“不少学子随意打砸商铺,甚至对朝廷官员动手。据我所知——已造成六人身亡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其中有两个朝廷官员,不在名单上,却被牵连其中。”

      “乱局之中,无辜之人受累,这,”李允禾深吸一口气,双眼通红。

      方今肴的瞳孔微微收缩。

      李允禾:“急于一时,满盘皆输。”

      “他们都想要乱。”方今肴咬牙切齿,眼底是浓烈的杀意。

      李允禾看着他,沉声提醒:“当下,要找到张舍。”

      方今肴垂眸,腰间那块长宥王的玉牌静静躺着,在昏暗的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抬手,轻轻按在那块玉牌上,思绪万千。

      良久,他抬眸,“去淮王府。”

      李允禾一怔:“见李准吗?”

      “见李臻。”

      淮王府。

      夜风凛冽,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晃不定。光影摇曳,将一切都照得扭曲。

      侍卫见是方今肴,竟直接就放人进入。

      没有通传,没有阻拦,似是早就在等。

      下人引路,停在书房外。

      方今肴站在阶下,望着那道紧闭的门。门内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可见有人影晃动。

      他咬紧牙关,开口:“草民知错,还请王爷高抬贵手。”

      声音在夜风中回荡,显得格外单薄。

      门开了,李准踏出门,站在台阶上。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方今肴,全无丧子之痛的模样。眉宇间,反而有几分得意。

      “方公子。”他说,声音不辨喜怒,“王爷说,你不知道错在哪。”

      方今肴紧握拳头,指节泛白,咬着牙关,正欲跪下,却见李允禾先他一步,往前,毫不犹豫跪在李准面前。

      很久之前,他们在淮州时,他无意间招惹权贵,被故意刁难,李允禾尚不知他身份,也是这般跪在他面前,替他求情辩解。

      “草民,”他说,一字一顿,“不该煽动学子。”

      李允禾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方今肴回过神,压住脑海中混乱的画面,只看眼前。

      李准垂眼看他,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李允禾抬起头,望着李准,声音沉稳:“王爷,长宥王殿下说,他可以退让。”

      方今肴怔住。

      他猛地看向李允禾,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可以做出退让的,不只是应衍。

      还有他们,原计划,是借崔久之口断了李臻的左膀右臂,其中包括他在觃京城的兵权。没想到,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那些学子何其无辜?

      皆因上位者的厮杀,变成棋子。他们高估了自己,高估了同伴,低估了敌人的手段。

      李准垂了垂眼,踌躇片刻,看向他们,目光里,满是蔑视与不屑。

      “此事,”他说,“到此为止。”

      事情闹得太大,影响国祚。谁都不敢赌能独善其身,互相试探,互相算计,在还能收场时,见好就收。

      出了淮王府,夜色如墨。

      街巷幽深,两旁屋檐的阴影将月光切割成碎片,零零落落地洒在地上。

      李允禾在岔口停住脚步。

      方今肴也停下,却没有回头。

      “自从与你重逢,我一直想,”李允禾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温润如玉,不大不小,正好是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我是何处让你误会。”

      方今肴的背影僵了一瞬,而后转身看向他。

      李允禾望着他,神色淡然。没有怨恨,没有责怪,没有打量,也没有审视,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日日能见的朋友。

      “殿下说,你对我的恨并非没有来由。”他继续道,“的确是因为我,但不来自现在的我。”

      夜风吹过,巷口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还没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我觉得冤枉。”

      “冤枉”二字落在夜色中,像一块石头,压在方今肴心上,一阵阵抽疼。

      “非是现在的我,却让现在的我承受后果。”李允禾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我甚至不能理解为何,平白承受怒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今肴的侧脸上,“易地而处,方兄该如何?”

      方今肴眉头紧锁,听到了,又像是没在听。

      那些话像风一样从耳边掠过,带不起一丝涟漪,或者说,带起的涟漪太深太沉,沉到了心底最暗的地方,翻涌不出。

      他的确怨恨李允禾,所谓“知己”,在一场场精心设计的局中,都化作刑场上的血,化作凌迟的刀,化作家人临死前的哀嚎。

      那些画面,日日夜夜在他梦里重演。

      可现下,比起恨意,有更要紧的事。

      学子还在闹,人还在死,应衍还中了毒。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有愤懑压下,再抬眸时,他对上李允禾的目光,没有恨意,只有疲乏和无力。

      “李允禾。”他开口了,声音很沉。

      自京中重逢,这是他第一次唤他名字。

      李允禾不由得一怔。

      方今肴盯着这张让他噩梦缠身的脸,盯着这双看似清澈无辜的眼睛,盯着这个让他心境难宁的人。

      此刻,李允禾一番言辞,看似恳切。

      可越是恳切,越让他加深防备。

      家破人亡的痛,挫骨扬灰的恨——怎会因为他的三言两语而消解?

      “我不知道这个局里你在算计什么。”方今肴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但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他顿了顿,盯着李允禾的眼睛,语气肯定,“你即是你。”

      “现在的你,将来的你,”他的声音越来越沉,似含着巨大的悲苦,“于我而言,并无不同。”

      字字清晰,字字泣血。

      李允禾被他眼中浓烈的恨意惊到,像九幽罗刹,像地狱爬出的恶鬼,要将他碎尸万段,拆骨炖肉。

      他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我不杀你,”方今肴步步逼近,周身杀意弥漫,“是因为与殿下有约定。”

      他攥紧了手中的玉牌,那玉牌硌得手心生疼,却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此事一了,”他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最好有大罗神仙护你。”

      “否则!”他停下脚步,盯着李允禾。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我必杀你。”

      一字一顿,凝结在风中,久不散去。

      方今肴转身离去,怕自己再停留一刻,就忍不住动手。

      夜色中,他的背影渐渐模糊,可那周身戾气,却浓得化不开,无人敢靠近半分。

      李允禾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浑身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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