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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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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觃京人心惶惶。
盖因学子围堵刑部,为突然暴毙的阿狸姑娘讨要一个说法。刑部官员大门紧闭,不敢出门,连往日趾高气扬的差役都缩在门房,生怕被那群血气方刚的少年揪住。
几方势力都被牵扯其中。太后的人、摄政王的人、皇帝的人,还有那些谁的人都不是、只想自保的人——都在想方设法地摘出自己。
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有人在明面隔岸观火,有人瑟瑟发抖,有人跃跃欲试。
觃京要乱了。
淮王府。
外间风起云涌,府内却安静如常。
李臻在书房练字。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仿佛外面的喧嚷与他毫无干系。他一笔一划地写着,写完一张,端详片刻,不满意便团了扔开,重新铺纸。
地上跪着一人。
李准跪了半个时辰,膝盖早已麻木,却不敢动分毫。他垂着头,盯着地面的金砖,那砖缝里仿佛藏着什么答案。
李臻写完“破釜沉舟”四个字,端详片刻,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将笔搁下,接过侍从递来的手帕,一根一根地擦着手指。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手上沾了什么脏东西。擦完了,他才抬眼,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
“你跟我多少年了?”声音不辨喜怒,像是在问今日天气。
李准垂头,声音发涩:“回王爷,快三十年了。”
“大半辈子过去了。”李臻扔了手帕,接过茶盏,绕开书桌,走到他面前,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继续说话,“你两个儿子,都在国子监?”
李准闻言,神色大变,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惧:“王爷,犬子没有参与闹事!求王爷明鉴!”
李臻微微蹙眉,垂眼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丝不耐烦,“为何不闹?”
他问,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既是国子监的人,应对崔久也恨之入骨。”他顿了顿,“与那些蠢货一样,随波逐流,否则,如何自证清白?”
李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凉薄。
他卑躬屈膝,跟着这个人出生入死几十年。刀山火海,他闯过;暗杀陷害,他扛过;多少次生死一线,他都没有退缩。
可此刻,他望着这双眼睛,却看不到一丝怜悯。
“王爷……”他颤着声,“属下……”
他明白他的意思,可是,虎毒不食子。
他张了张嘴,那话却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李臻的眼神更凉了几分,将茶盏递给旁边的人,微微俯身,与李准平视。
“本王只有一个儿子,”他说,一字一顿,“也在好好活着。”
话音落下,没有一丝感情。
李准浑身发抖,惊惧交加,仓皇无措的跪在地上,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枯草,摇摇欲坠。
李臻直起身,看着他,冷声道:“你与本王多年情谊,本王不会让你儿子黄泉路上孤单的。”
李准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要的是本王的左膀右臂。”李臻转过身,背对着他,“你是了解我的,就算没了手足,也能活着。”
说完,他抬步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李准一人跪在空荡荡的书房中,呆愣着,泪如雨下。
刑部。
外间学子哄闹声绵延不绝,一阵高过一阵,像是潮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那道紧闭的大门。
易皓飞和章叙被困在其中,进退两难。
章叙看着一张张帖子,眉头紧锁。那些帖子上写着学子的诉求,写着阿狸的冤屈,写着崔久的罪行,是他们此刻最厌烦的内容。
他越看越烦躁,忽然怒摔了帖子。
“妓子已死,他们急什么!”
帖子散落一地,有几张飘到易皓飞脚边,他依旧神情淡然,甚至慢慢悠悠地抿着茶,示意侍从将帖子捡起,放好。
“崔久不还活着吗?”他提醒道。
章叙:“凭一个崔久,能翻天不成?”
“翻天的哪里是他。”易皓飞嫌茶水太淡,将其搁下,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学子们高举着条幅,呼声震天。
易皓飞收回目光,沉了沉气,这才说正事:“章大人,娘娘已做出退让。王爷的意思是?”
章叙经他提醒,这才镇定下心神,转身,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王爷那边的意思是,”他顿了顿,指腹摩擦着杯壁,“此事由学子牵头,也应由他们结束。”
他抬眸,看向易皓飞:“娘娘怎么想?”
易皓飞语重心长地说:“娘娘惜才。国子监的学子,都是未来的国之栋梁。若是寒了他们的心,这觃国的江山社稷,谁来守?”
章叙似乎早有所料,垂眸冷笑了一声。抬眼时,又不露声色。
“王爷也知道娘娘爱才。”他说,“特意挑的是江山蛀虫。还请娘娘大局为重,当下,该共度此关才对。”
“既如此。”易皓飞点了点头,“娘娘定会感念王爷仁德。”
章叙望向窗外,听着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忽然道:“觃京,也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易皓飞笑了笑。
“这算什么热闹。”他端起重新添了热茶的茶盏,抿了一口,“更热闹的,还在后头。”
外间,学子们的口号喊得一声比一声亮堂。
两人神情自若,继续饮茶。
方府。
这几日白梧音讯全无,霜华茶馆也不知她的去向,人去楼空,连个口信都没留下。
正是危机之时,方今肴担心不已,在书房等消息,坐立不安,每隔片刻就要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外面。
忽然,景卉着急忙慌地跑来,裙子太长,绊住了脚,她踉跄着往前扑去。
方今肴忙疾步上前,一把扶住她。
“白——”
情急之下,景卉竟发出声音。
方今肴愣住了,又猛地回过神:“师父?”
景卉用力点头,眼中满是焦急。
方今肴立即将她扶起站稳,沉声交代:“去找嫂嫂,安排家丁守好府上,谁都不要出门。”
景卉点头,转身就跑。
方今肴叫上陆商,急急出府。
街上,一片混乱。
成群结队的学子围堵着一位官员,七嘴八舌地逼问着。那官员被围在中间,满头大汗,连连摆手,却怎么也脱不了身。
方今肴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几步上前,一把将人从闹场中拉出来。
“明朗!”他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
苏明朗被他拽得踉跄,站稳后反而对他的问题觉得奇怪。他拍了拍被扯皱的衣服,理直气壮地说:“我也是国子监学子。”
“你……”方今肴被他的回答噎住,紧紧拽着苏明朗的手臂,不让他再回去。将他拉到一处安静角落,这才严肃地问:“你难道不知道,这都是有心之人在引导吗?”
苏州乃是富庶之地,税赋年年第一,是觃国的“钱袋子”,极其重要。苏明朗是苏刺史的第三子,总角之年就被留在了觃京。明面上是“他身体孱弱,鄞州严寒受不住”,但众人心知肚明——他不过是作为质子留京。
正因如此,众人对他荒唐的行事作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不是愚笨之人。方今肴不信他不明白这是一趟浑水。
苏明朗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
“知道。”他说,“所以我更要凑这个热闹。”
方今肴一怔。
苏明朗甩了甩发带,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嘱咐:“阿遥,这个浑水我可以蹚,你不行。”他顿了顿,看着方今肴的眼睛,嘱咐:“快回家去。”
说完,他转身就回到学子群中去。一边跑,一边朝他摆手,示意他赶紧离开。
方今肴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问同行的陆商:“他们堵的是哪位大人?”
陆商抱着手看热闹,随口答:“堵的是柳大人。”
方今肴:“……”
偏偏挑的还是他的岳丈!苏明朗真是胡闹!
两人在街上行走,十分小心地关注着周围的环境,生怕漏掉暗中的记号。
忽然,陆商被人撞了一下,几排宽的路,那人偏往他身上撞。
陆商立刻就反应过来。他摸了一下袖中——果然有一张字条。
他看了一眼,面色一变,忙递给方今肴。
“学子砸楼了!”
方今肴接过字条,脸色骤变,二话不说,立刻往醉云楼赶去。
等跑到时,楼中人已散去。
楼牌粉碎,大门碎裂,里面几乎成了废墟。桌椅横七竖八,碎片满地。姑娘们抱团缩在角落,哭天喊地,瑟瑟发抖。
血腥味弥漫。
方今肴沿着地上的血水走去,碎裂的座椅下,躺着几个人。
他心中清楚——局面失控了。
他原以为可以兵不血刃,可以借力打力,可以慢慢来。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他们的心狠手辣。
人命如草芥。
他蹲下身,将桌椅移开,一具完整的身躯显露出来——国子监学子服,染满了血。唯独脸上没有伤口,下巴被吐出的血覆盖。
正值青春年少。
就这样被人活活打死了。
方今肴盯着那张脸,一股浓重的无力感袭来。
他紧握着拳,指节泛白。
陆商将了解到的情况陈述:“两拨学子。一拨来砸楼,另一拨阻拦。这想必是混乱中所致——已报官了,官差应在赶来。”
方今肴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指着那具尸身,声音发涩:“认识吗?”
陆商往前几步,仔细看了一眼,脸色骤变,“是李准长子,李铭!”
方今肴心里一紧,再次回头,看向那具尸身。
虎毒不食子。
李准为了权势地位,竟然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被活活打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走。”
两人前脚刚离开,后脚官差就来了。
一同到的,还有柳良平。
方今肴躲在暗处,看着那位老人站在尸身前,沉默良久,然后缓缓蹲下身,伸手合上了李铭的眼睛。
他忽然头痛欲裂,思绪万千,纷至沓来。
陆商看他汗流满面,紧张地叫他:“方今肴?”
方今肴猛地回过神,急促地吩咐:“找到张舍,带他去找长宥王!”
陆商立刻动身。
方今肴靠在墙上,浑身撕裂般地痛,脑袋抵着冰冷的墙面,咬着牙忍耐,意识不断下沉。眼前恍惚,时而明亮,时而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镇定下来。里衣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他扶着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一时没注意,撞到了一个人。
“方公子,状态不对啊。”
那声音熟悉,带着戏谑的意味。
方今肴胸口抽疼了一下,他抬眼看去,是一张白色面具。
脑海中,忽然涌入许多陌生的画面——大雨磅礴,街角血迹,青衣红伞。
“方今肴!”
呼喊的声音似在耳中,又似远方。他浑身发软,不受控制。
眼前闪过一道亮光。
血水滴落,铺开满地。如脑海中的血泊一般,映照在眼前。
“噌——”
兵器碰撞,白色面具退去。
方今肴终于拿回身躯的掌控权,看清眼前的全景——应衍按着手腕,脸无血色,眼底是浓烈的杀意。
然后,直直地摔倒在地,血水发黑。
“殿下!”
匕首上有毒!
方今肴紧紧地按着那道伤口,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那些人从巷口经过,却无人往里看一眼。
意识,出奇地清晰。
应衍躺在他怀里,看着他笑,抬手紧紧地拽着方今肴的衣领,笑意越发深邃。
方今肴将人稳稳扶住,背着他,着急地往医馆去。
应衍靠在他肩上,呼吸沉重,断续地说:“我要……进宫。”
方今肴置若罔闻,继续往前走。
“惊羽卫的毒……”应衍的声音越来越弱,“只有宫里……有解药。”
方今肴猛地顿住脚步,侧头看了一眼肩上那人——伤口发黑,面色惨白,气息越来越弱。
他没有犹豫,调转方向,用足所有气力,疾跑往皇城。
风在耳边呼啸,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成一片。他拼命地跑,一刻也不能停。
皇城门口。
守卫见到来人,正要呵斥,却见应衍从那少年背上抬起头,摆了摆手。
守卫忙让开。
应衍抓着方今肴的手臂,将他往后推去。
“你回去!”他怒喝。
方今肴不动。
他盯着应衍的手腕,盯着那道发黑的伤口,盯着那些渗出的黑血。
应衍见状,松开他的手,喘息着说:“方今肴,”他看着他,一字一顿,“想清楚,你到底要的是什么。”
说完,他转身,进入皇城。
一刻也没有停留。
方今肴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宫门内。
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