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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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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今肴将应衍送至府门,转身便往城南去。
这个时辰,苏明朗多半不在家。他脚步一转,径直入了那条脂粉香浓的长街。
醉云楼前,正热闹着。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子簇拥着一人踉跄而出,那人脚步虚浮,东倒西歪,犹自不忘回头,朝姑娘们挥着袖子,笑得没心没肺。
方今肴几步上前,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顺手将他往侧一带——一辆急驰的马车擦着他衣角掠过,扬起一路烟尘。
“你又留宿了?”
苏明朗眯缝着眼,看清来人,登时像见了亲人,一手死死攥住他胳膊,一手指着身后灯火通明的楼阁,大着舌头嚷道: “方今肴!家里闷得慌——哪有这儿有意思!”
酒气扑面而来,熏得方今肴眉头紧蹙。
他将人往街边茶摊拽去,按坐在条凳上,一杯又一杯的凉茶哄着他喝,苏明朗起初还骂骂咧咧的嫌他烦,后面冷风和凉茶一起上阵,不一会,趴在桌沿,眼神渐渐清明。
他歪着头,盯着方今肴看了半晌,忽然长长叹了口气,“你怎么还是一样啊。”
方今肴望着他一副颓败之相,早已没了少年时的飞扬跳脱
他知道苏明朗在叹什么,但也不忍见他如此消沉,“明朗,”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知道劝不住你。”
他抬眸,望向醉云楼那扇犹自敞开的门,楼内灯火煌煌,丝竹隐约,有人在笑,有人在唱。
“所以我只和你说,醉云楼不是什么好地方。”他转回头,望着苏明朗,“你莫要再来了。”
苏明朗静了一瞬,然后猛地一拍桌,酒意未散尽,整个人如蔫了的菜叶般软塌塌的,嘴上却不肯饶人:“少啰嗦!找我什么事?”
方今肴沉默片刻。
“……借钱。”
苏明朗翻了个白眼,借钱借得这么理直气壮,还训了他半天!他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没好气地问:“多少?”
“一万两。”
苏明朗“蹭”地直起身,眼睛瞪得溜圆,酒意都惊散了几分,“你买房啊你?”他上下打量着方今肴,目光狐疑,“安置那个阿狸?”
方今肴握了握拳,忍住了锤他冲动,咬牙切齿的说,“做其他用处,你脑子能不能想些好的东西!”
苏明朗见他真有些恼了,反而来了劲,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理直气壮地指着方今肴:“态度好点啊,不然不借你,苏小三。”
方今肴:“……”
幼稚的让人头疼。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往桌上一拍,手一伸,下巴扬得老高,“给。扶小爷起来。”
方今肴拿银票一看,零零散散,有零有整,加起来竟真有一万两。他早知苏明朗有钱。却不知他有钱到将一万两银票随身揣着,招摇过市,也不怕被人抢了、骗了。
他将银票揣怀里,看他抖着胳膊,叹着气扶他起身,“送你回去?”
苏明朗摆手,“不回,去国学。”
方今肴看他摇晃,忙将他稳,“你这模样去国学,不怕司业罚你?”
苏明朗挑了挑眉,勾着他脖子,小声的说,“我偷偷给你讲,今日是崔久值守,他可不敢管我。”
一路上,苏明朗都在絮絮叨叨的说着他们从前,在四门小学时,崔久如何的欺人太甚 ,现在对他如何的恭恭敬敬……
方今肴一路皱着眉,目送苏明朗的身影摇摇晃晃隐入门内。
他转身。
石阶下,一人正拾级而上。
四目相对。
那人身着绯色官袍,面容白皙,眼角已有细密纹路。多年不见,他比从前更显意气风发——大约是攀了高枝的缘故。
方今肴顿住脚,望着那张脸,望进那双曾无数次居高临下俯视他的眼睛。
——没有恨。
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几分礼貌地,抬手行了一礼,“崔司业。”
崔久望着他。那目光在他脸上那道浅淡的疤痕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方公子。”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像寻常寒暄。
两人错身而过。
一个往上,一个往下。
石阶在他们脚下延伸,将昔日的施暴者与受害者分隔在两端。
忽然,崔久停住,没有回头。
“方公子,”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恰好落入方今肴耳中,“娘娘很喜欢你。”
方今肴没有停步,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平稳,不曾有半分滞涩。
喜欢我的人多了,长宥王才刚说过呢!他在心里想:太后娘娘,您且排队罢。
镇远将军府,深夜。
方今肴一夜未眠,躺在床上,阖着眼,意识却清醒得可怕。
窗外的更漏一声长过一声,像催命的符咒。
他强迫自己入睡,忽然,坠了下去,像是被一只手,从背后狠狠推入深渊。他拼命挣扎,四肢却像被钉死在原地。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口鼻,淹没头顶。
他无法呼吸。
“方兄!”
“方今肴!”
“阿遥!”
“遥遥!”
一声声呼喊撕心裂肺,从极远处传来,又近在咫尺。他想回应,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停地下坠,深渊里,看不到尽头。
“方兄,我希望在觃京相见时,能由高处望你。”
“方今肴!你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怎会明白我往上爬的艰难!”
“你是我最后一张投名状。”
李允禾的话萦绕耳畔,家人朋友的死犹在眼前。
方今肴仿心口猛地一阵绞痛,痛从胸腔最深处炸开,如藤蔓疯长,攀附上每一根肋骨、每一寸经脉、每一滴奔流的血液。他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仿佛溺毙在这片黑暗里,猛地清醒过来,心肺绞疼,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如钝刀割过。
活着。他还活着。
他忽然想起应衍那句话,“你怎么确定,自己现在还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太难,能活着已是万幸。
他掀开被衾,踉跄起身,推门踏入庭院。
夜凉如水,月华清泠,将满地青砖染成一片霜白。
他抽出兵器架上的长棍,棍势凌厉如刀,裹挟着沉积多时的戾气破空而出。
院中海棠被劲风扫过,花苞轻颤,零落几片初绽的粉瓣。
“呼~”
“咻~”
他脑海里翻涌着无数画面——李允禾的虚与委蛇,他的筹谋算计,他的阴险毒辣,一幕幕似在眼前,他手中的棍子化作刀剑,招招致命。
棍子斩破凉风,将院中的挥满了浓重的戾气。
“方今肴?”
一声呼唤,将他从深渊边缘拽回。
他猛然收势,棍尖堪堪停在来人额前一寸。
看清时是白梧后,他踉跄后退,棍子杵地,稳住身形。
白梧低头,望着青砖上凌乱的脚步痕迹。那棍尖杵出的深坑,赫然就在她方才站立之处。
“你若是很在意李允禾,我替你杀了他。”
方今肴摇了摇头,将银票取出递给她。
他既与应衍谈成了交易,不到事后,他不会对李允禾做什么。
白梧坐在廊下。
月光薄薄地铺了一地,如霜如纱。
白梧清点银票,扭头看他愁绪满面,思索片刻后和他说,“你想用崔久一箭双雕,但宁太后和李臻根基太深,我怕你手段太嫩,心也不够狠,最后陷进那片沼泽里,拔不出身。”
“早就在了。”
方今肴倒显得轻松,擦了擦脸上的汗,“阿狸的事,你有消息吗?”
白梧眉头一皱,“李臻盯上我了。”她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冷意,“我不敢动用眼线。或许,他就是阻我查此事。”
方今肴眸光微凝,他原以为,着急的是太后。
“怪我。”白梧靠在廊柱上,仰头望着那轮将圆的月,“当年心慈手软,否则怎会平添这些事端。”
方今肴:“她有恩于你?”
“嗯。”
白梧点头,月光静静地流淌,将她的侧脸勾勒出淡而凉的轮廓。
大约八年前左右,她一腔热血总想闯出名头,得罪了一个帮派,那帮主有心玩弄她,给她的水中有毒。同被抓女子偷偷换掉她的水,救了她一命,她逃出后杀回帮派,及时给她解了毒。
女子便是阿狸,后来,她在霜华茶馆落脚,白梧许诺,只要她不叛出,保她一世平安。
时移世易,朝廷清剿之时。阿狸出卖她的行踪,白梧念恩情饶她不死,也是今日才她流落到醉云楼,着实没想到她牵连了这么多事。
“……两清了。”白梧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她转过身,望着庭中立着的少年,“方今肴。”她唤他的名字,声音少见的郑重。那个梦,是假的。”
她往下行至他面前,郑重其事的告诉他,“即便是真的,也不是你的错。”
灯笼摇曳,光线暗淡,月光薄霜似的沾地。
夜风穿过庭院,吹动廊下那串风铃,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声响。
他站在院中吹了许久,久到风停了,月移了,檐角的灯笼燃尽了最后一截烛。
他缓缓转身,将长棍放回兵器架,然后他回屋,关门,熄灯。
他坐在床沿,望着窗纸上那一片朦胧的月色。
一夜无眠。
——
翌日。
街市上,应衍百无聊赖的游走,他负手而行,步子散漫,目光掠过街边摊贩、往来行人和屋顶飞过的雀。
来这个十年,他只有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中,才能感受到几分鲜活的气息。
忽然,他顿住脚步。
前方不远处,街角的阴凉地,摆着一个书画摊。摊子不大,笔墨纸砚陈列齐整,一面小旗斜斜插在桌角,上书“代笔”二字。
摊主生的眉清目秀,正执笔作画:
日光从槐叶间筛落,在他眉眼投下细碎的光。
他提笔,看完成画作,勾了勾嘴角,笑意浅浅,眼神清澈明亮。
应衍望着他,眉心微微蹙起。
他已将此人招入王府,特意叮嘱钱管家安置住处、分派无关紧要的文书、多付些银两。
钱管家办事素来妥帖,从不偷奸耍滑。
怎么李允禾仍旧做着旧业?
他正欲上前,却见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蹦跳着跑到摊前。
那孩子衣衫褴褛,赤着脚,怀里抱着个磕出豁口的粗瓷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脸上却挂着笑。
他从碗里掏出两枚铜板,郑重地放在桌上。
“李先生,”他露出豁牙,笑眯眯的说,“写两封信。”
李允禾没有收那两枚铜板。
他弯下腰,从桌下取出一个木盒。盒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精致的糕点——芙蓉酥、桂花糕、云片糕,都是南边口味的细点。
他将木盒推到孩子面前。
“这次还是写给阿姐和舅舅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柔和。
孩子在衣襟上使劲蹭了蹭手,这才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眼睛倏地睁圆,连连点头。
李允禾弯了弯唇角,将那幅未完成的画作收起,铺开信纸,磨墨提笔。
“就写——”孩子咽下糕点,眼珠转溜着,“我在觃京积英巷,我想他们了。问问他们……什么时候来接我。”
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有声。
李允禾写完,轻声念道:“落款,苏小虎。”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然后他伸手,轻轻拂去孩子嘴角的碎屑。
那两枚铜板,连同信封一起,被他推回孩子手心。
“钱留着寄信。”
苏小虎毫不客气地收回铜板,又小心翼翼地从木盒里摸了一块云片糕。
“李先生,”他仰起头,“我明日再来。”
李允禾的动作顿了一瞬,而后将木盒盖上,一整盒都推到苏小虎怀里。
“我明日不来了。”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像在说今日天气晴好。
苏小虎愣住了,抱着木盒,仰着脸,眼睛瞪得圆圆的,支吾的问:“为什么?”
“我寻着了旁的差事。”李允禾望着他,眼底有歉疚,有温柔,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不舍,“今日来,是应了你们的话。”
他顿了顿,“明日……便不来了。”
苏小虎的嘴瘪了下去,拼命忍着哭意,以至于小脸皱成一团,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眶里蓄满了水光。
“李先生……”他一开口,“哇”一声哭了出来,眼泪糊了满脸,他顾不上擦,只是抱着木盒,一声接一声地抽噎。
李允禾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用袖子去擦那张小花脸。可那眼泪像决了堤,越擦越多。
他的袖口很快洇湿了一片,染上了孩子脸上的灰。
“男孩子怎么说哭就哭?”他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笨拙的哄劝,“多丢人呀。”
苏小虎哭得更凶了。
李允禾望着他,无措地抿了抿唇。
他先前已哄过好几个了,实在哄不动了。
“以后我偶尔来一次好不好?”他蹲着身子,与他平视,似商量般的语气,“不要哭了,一会他们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苏小虎的哭声戛然而止,眨巴着泪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允禾,不敢相信,“……真的?”
李允禾郑重的点了点头。
“你们约好,我以后十天来一次好不好?”
“好好好!”苏小虎忙答应,生怕他反悔,抱着糕点盒子就跑,“我去告诉他们!”
李允禾望着那小小的背影,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当心!别被抢了。”
孩子已经跑远了,只远远传来一声含糊的应答。
旁边卖糖葫芦的摊主探过头来,一脸困,“李先生,你图什么啊?”
李允禾收回视线,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将方才收起的那幅画重新展开,在摊前的绳线上挂好。
那是一幅极寻常的山水小品。远山如黛,近水无波,天边一行归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