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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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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今肴立在阶下,目送应衍的背影一级级隐入长宥王府的朱门深处。
那人走到门槛前,顿了顿,转过身,垂眸望着阶下的少年,忽而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很淡,像洹河水面被风撩起的一点涟漪。
“只是想说,”他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落入方今肴耳中,“脸很重要。”
“即便不做驸马——也很重要。”
他笑了一下,不等回应,转身迈入门槛。
方今肴微微蹙眉,倒不是因为愁绪,只是疑惑,长宥王原本就是这样“恶劣”的性子吗?
——
三日后,张侍郎革职查办的消息,如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
朝野暗流骤急。
当日便有人倒戈太后,宁寿宫的烛火亮至三更。摄政王府彻夜不眠,廊下候禀的幕僚换了一拨又一拨。
方今肴听着陆商送来的线报,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那张侍郎不过一颗弃子。李准用他换了自己一夕安枕,换得长宥王暂不收网的喘息之机。
可太后平白得了渔利。
不日,醉云楼老鸨恭恭敬敬的送来了阿狸身契。
方今肴立在书案前,将身契随手搁在匣子里,随手拿起边上的书看。
院门口,一道人影蜷在青石板上,身边搁着个旧包袱,正对着他屋门的方向,摆出绝不挪动的架势。
丫头们借着洒扫的名头来来往往,扫帚在青石板上磨了一遍又一遍,都快将那几块砖磨出光来了。
陆商浑然不觉。他靠着墙,翘着腿,手里不知从哪儿摸出几颗花生,正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方今肴隔着窗望他。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横陈街头的尸身。
景卉提着一只食盒,穿过月洞门。她走到陆商面前,将食盒放下,从中端出一碟茶点、一壶热茶。
陆商受宠若惊,险些从地上弹起来。他双手接过茶盏,磕磕巴巴地道谢,手忙脚乱,差点将茶水泼了自己一身。
景卉摇了摇头。她指了指院中那扇紧闭的门,又指了指陆商的包袱,最后两只手并拢,轻轻做了个“走”的姿势。
陆商似懂非懂,但还是拎起了包袱。
景卉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商挠着头,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她,走进了院门。
方今肴听见脚步声,将书搁下。
景卉已将陆商领进屋,自己坐到一旁,取过他案头的笔墨,开始一笔一划地写字。
陆商立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方今肴:“你不该留下。”
陆商没接话,将包袱往地上一丢,一屁股坐了下去。
方今肴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得罪的是什么人。”
陆商还是不说话。
方今肴将那页未曾翻动的书又拿了起来。
日光从窗棂筛入,在他眉骨投下淡淡的阴翳。他望着那一行行黑字,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景卉将写满的本子推到他眼前。
——他不会走的。
方今肴抬头看向院门,沉默不语,陆商似乎很需要钱,但有底线一定要凭自己本事赚的才肯收。
景卉在他屋子里转悠,方今肴盯着书出神,陆商靠着墙呼呼大睡。
良久,方今肴将一页未动的书搁下,朝正玩他笔墨的景卉说道,“小卉,你先给他安排住处。”
闻言,景卉把笔一支支摆回去,点了点头,高兴的往外走。
陆商一睁眼就看到小姑娘,吓了一跳,忙擦嘴起身,景卉指了指屋里又指了指了他包袱,最后两只手做走路样子。
陆商挠了挠头,拎起包袱,慢慢跟上了景卉的脚步。
人前脚走,方今肴一转身,白梧已斜倚在椅中。
她姿态闲散,一条腿架在膝头,坐没坐相,却因那张冷艳的脸而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倨傲。
方今肴认命地提壶倒茶,将茶点碟也一并推到她手边。
“茶馆被盯上了,你莫要再去。”
“李臻?”
“嗯。”白梧微微蹙眉,神情严峻,“应是与你去王府那日被察觉了。”
方今肴也皱了皱眉,“你与李臻有旧怨?”
“我的事你不用管,我来时遇到了应衍,他应该是来找你的,你们是合作了?”
方今肴:“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
白梧抿了口茶,语重心长的劝告,“你与他交易小心吃亏。”
那晚,见应衍和师父就像是旧相识,他一直觉得师父来历神秘,但江湖是个讲情义重于身份来历的地方,他一直没有冒昧的打听。
白梧看出他的疑惑,撑着脑袋告诉他,“他给我下过毒。”
方今肴错愕,他望着白梧,想从她脸上寻出几分玩笑的痕迹。
——没有。
她是认真的。
白梧拍拍他肩膀,笑出声:“毒早解了。”
方今肴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松懈下来。
白梧将茶盏一放,轻咳一声,“我来,是找你借点银子使。”
她虽然说的硬气,但从飘忽的眼神看得出有些窘迫。她闯荡江湖半生,霜华茶馆分号遍布七州,何曾开口向人借过钱?
既开口,必然不是少数目。
“多少?”
“一万两。”
方今肴沉默。倒不是他不借,方家虽拿官家的钱,但父兄一向清廉,还时常拨俸禄给下属,家里的钱只够开销,没什么深厚的家底。
一万两真不是小数目,之前说给陆商拿银子,他打的主意是先将人哄走,再给苏明朗借,陆商不走便没了后文,现下看,还是要去借钱。
白梧看他表情难看,试探性的问,“可有?”
方今肴咬牙,这是他师父头一遭问他要钱,以往都是给他钱花,他自然要尽力帮忙,打定主意后便沉声问她:“何时要?”
白梧:“明日午时前。”
“好。”
白只是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往窗外望了一眼,确认无人,翻身跃出窗棂。方今肴思索片刻,只能找苏明朗借了。
他整了整衣襟,抬脚欲往外走。
然后他看见应衍正穿过月洞门,闲庭信步,仿佛在自己府中后园。
方今肴将人往屋里引,落座,提壶倒茶。
应衍推了推茶盏以示婉拒,然后听到方今肴凉嗖嗖的问,“殿下是怕我下毒?”
应衍:“……”
他一早赶来,路上连口水都没喝,只是想喝杯温茶。
他思绪一转便明白了,余光看向桌上的茶杯,垂眸笑了笑,配合他的阴阳怪气,“你的毒,比得上惊羽卫的几分?我的毒,可比他们的毒上千百倍。”
闻言,方今肴神色微动,将茶盏移开,动作从容,不露分毫异样,“殿下竟有这种手段。”
他手搁在腿上,指腹摩擦衣袖,“是用来绝杀,还是……玩弄人心?”
“皆有。”应衍扫了下袖子,手搭在扶手上,侧目看着他,眼神平和,看不出一点情绪来。
方今肴:“看来若是没答应殿下的交易,我能不能好好活着,还两说。”
应衍轻笑,移忽然倾身,靠近那张茶案,手中的扇子向前一探,扇骨不轻不重地点在方今肴手背,一脸认真的反问,“你怎么确定,自己现在还好好活着?”
四目相对,一室静谧。
应衍对他的不自在浑不在意,打着哈欠告诉他:“张交革职查办。”
李准办事速度快,张交前脚为他挡了祸,后脚便被他当作弃子,连同一只完好的替罪羊一同献上祭台。
方今肴也没指望能有多大成效,能折了李臻在吏部的一子已不错,只是让太后得了渔人之利他心里不爽而已。
下人来上茶,见气氛不对,格外小心,放好了茶就忙不迭的离开,吹了外面的凉风才缓了紧张。
应衍端起新沏的热茶,抿了一口,“吏部空缺,”他垂眸望着杯中浮沉的叶片,“你觉得谁能胜任?”
船上谈好了交易,两人各退一步,在应衍履行诺言之前,他不会动李允禾分毫。
只是他没想到,这种事情应衍也会找他商量。
应衍似看穿了他的疑惑,扯了扯嘴角,“既说好了,”他将茶盏搁下,“在履行诺言之前,与你有关的事,我都会与你商议。”
方今肴之前叫陆商搜了朝中大臣的相关情报,他夜夜点灯熬油的看了,奈何智力有限,只记住了些许,现下搜刮记忆,没有一人合适,若谈资历和能力,他所知人中,适合的只有一人──崔久。
偏偏是太后的人。
应衍看他不作声,抿了口茶,先说自己的想法,“我这里有几个人选,崔久,宋寺亦,张宁。”
他一一念出名字,崔久在其中,方今肴已经不可思议了,没想到张宁也是人选,他可是刚被革职的张交的亲堂弟。
应衍眉眼带笑,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方今肴细思极恐,果然帝王之家的权谋心术不可小觑。
“崔久,我有用处。”他管不了应衍要怎么算计,反正这种权势之争他不擅长,有人替他算计最好不过,只是崔久他有别的用处,不能简单的用在区区侍郎之争上。
应衍晃了晃茶杯,宽他的心,“万一,我们殊途同归呢?”
方今肴直勾勾的盯着他看,应衍这张脸若是笑着便是人畜无害,但眼皮一垂,神情一变就变得阴鸷,无需言语就满是威圧感。
他现下却觉得,长宥王殿下笑着时才最可怕,因为他的笑意总不达眼底,真假参半,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定了人的生死。
应衍感受到炙热的目光,抬眼对上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眼中夹杂着几抹不易察觉的疑惑,他淡淡的问,“怎么?方公子又犯了菩萨心肠?”
凌迟时,方今肴的菩萨心肠早被剔了一干二净,他只是觉得应衍难以看透,明明神情冷漠,眼神阴冷,他却觉得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切,似不愿不想又必须要做。
这种感觉方今肴太过熟悉。
之前就有过怀疑,现下更有几分确定,他问道,“殿下也经历过莫大的苦楚吗?”
应衍反问:“也?”
方今肴此刻对他抓字眼并不在乎,一眼不落的望着他,打量着他脸上的情绪每一刻的变化。
应衍知道他在试探什么,浅浅笑了笑,故意凑近让他能看的更清楚,扇子戳了戳脸颊,“方公子可看清楚了,本王像是能吃苦的人吗?”
他眉眼带笑,神情自然,方今肴心中的怀疑破碎,心里五味杂陈,按理说应衍和他不一样,他应该高兴才对,可一股愁绪却笼罩着心头,难以散去。
“是我冒昧了,殿下金枝玉叶,怎会有苦楚。”
应衍听着他带有几分自嘲的话,敛了敛眸子,站起身来,“我看外面的人等了许久,想必是你嫂嫂差来的。”
方今肴循着他的目光向外望去,不觉日头已这般好。金灿灿的阳光铺满了庭院,青砖墁地泛着温润的光。
墙角那株海棠,昨日还只见茸茸的花苞,今晨竟已龇开了几瓣粉白。
春光烂漫,不谙世事。
他收回视线,应道:“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