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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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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今肴起身欲走。脚步刚迈过廊柱,余光却被地上一抹莹润牵住。
他顿住,俯身拾起那块玉佩。
青玉蟠螭,络子是新编的松绿丝绦,穗尾犹带着被人匆忙扯落的凌乱。他认得这玉——今日淮王府水榭,那人在溪边拦在李允禾身前时,腰间正是这块。
他抬眸。
廊道尽头,临窗的雅座间,一人独坐。
青绿衣袍如水裁就,玉簪挽发,余晖落了他满肩。他执杯的姿势极稳,指尖修长,骨节分明,连垂眸看茶的侧影都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方今肴走过去,将玉佩往桌上一掷。
“叮”的一声脆响,碎了满室静好。
应衍偏过头,眉眼弯起,笑意浅浅。
“这么巧?”
方今肴在他对面坐下。
巧?
他甩掉惊羽卫的尾巴,辗转三条暗巷、穿过两家铺子后门,确定身后干干净净,才进的霜华茶馆。
这人莫不是会妖法。
应衍垂眸系好玉佩,提壶为他斟茶。白瓷茶盏推到他面前,热气氤氲,茶香清冽。
“那一巴掌,”他的目光落在他脸颊那道裂开的伤口上,语调拖得悠长,“可真响。”
方今肴将茶盏移至一旁。他望着应衍,神情淡得像隔着一层薄冰。
应衍生的好看,身上有一股淡漠疏离的气质,常常是睡不醒的模样,看人时眼神淡淡,鲜少有明显的情绪,深不可测又很吸引人注意。
可惜,是敌非友。
“张大人叫声真是大。”应衍抿了口茶,不以为意地转开话锋。他往后靠进椅背,半眯着眼望向茶桌。
落日余晖正从雕花窗棂间筛落,屏风上的花映在桌上,漂亮的有些虚假。
他望着那片花影,望着它随着日影偏移一分分淡去,直至消融在渐起的暮色里。
良久。
“方公子,”他没有转头,声音淡淡的,“有多讨厌李允禾?”
闻言,方今肴手撑着桌面,仍旧坐的端正,指腹轻轻敲打杯壁,坦然回答,“他死我活罢了。”
应衍:“你对他好像有很多误会。”
“误会?”方今肴冷笑,指腹用力了些,茶杯中的茶水洒出,在他指间洇开一小片湿痕,“殿下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吗?”
应衍坐直了身子,望着方今肴,目光灼灼,一字一顿:“是。我都知道。”
方今肴眼神更加阴沉,“所以来做说客?”
“方今肴,你可以恨,你有资格恨,但是不要恨错了人……”
“砰——”
他的话截断在半空。
方今肴望着那颗猛然砸向桌面的脑袋,半晌无言。
他深吸一口气,将满腔翻涌的情绪缓缓压回胸腔深处,然后他提起茶壶,将整盏残茶不紧不慢地浇在应衍的衣袖上。
云锦吸水,迅速洇开一片深色。
他搁下茶壶,心里终于舒坦了些。
窗外,暮色已落尽。
茶馆开始掌灯。一簇簇烛火在楼阁间次第亮起,隔着窗纸晕成团团暖黄。
街边的摊贩也挑起了灯笼,橘红的光连成蜿蜒的河,在渐浓的夜色里缓缓流淌。
方今肴的目光落在应衍腰间。
那块青玉蟠螭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穗尾的松绿丝绦垂落桌沿,随穿堂风轻轻晃动。
——
应衍知道自己又睡过去了。
他立在参天巨树下,仰头望那根枯死的枝干。红绸系在枝头,末端的铃铛静默垂悬。上面分明有字,他踮脚、他跃起、他拽着绸布凑到眼前——永远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浸透水的绢纱。
他试过十年了。
无解。
树下依旧是那张长案,文房四宝陈列如仪。屏风依旧无字无画,素白一扇,空对来人。
应衍叹了口气,懒懒地坐进椅中。
铃铛忽然响了。
眼前的场景如墨入清水,一分分洇开、流动、重组。
金銮殿。他望着高坐御座的年轻帝王。那人龙袍加身,脊背却一年年佝偻下去。青丝成雪只在转瞬,眼底的光像被什么一点点抽走,空余两潭死水。
场景再转。
刑诏司。空无一人的牢房里,回荡着无数凄厉的哀嚎。他听过千百遍,早已学会闭眼。
但今夜不同。
有风拂过他的脸颊。
他睁开眼。
幽暗的甬道尽头,一道人影正踏着血水缓缓行来。
那人衣衫褴褛,血迹层层叠叠,干涸的、新鲜的,深褐与殷红交缠。橙色的衣料从破碎的袍角露出,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火。
他手上满是深浅交错的伤口。有些结了痂,有些还在渗血。
应衍猛地站起身。
那人越走越近,面容在昏暗中一分分明——
“当——当当当——”
清脆的碎裂声如惊雷炸响,一切变化戛然而止!
眼前的人影像被什么击穿,从眉心开始崩裂,裂纹蔓延至全身。满地的碎片,没有血,只有冷。
应衍猛地睁开眼。
他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近在咫尺。
那双眼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带着三分探究、两分心虚,还有他读不懂的五分。
方今肴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一根玉簪,被他堪堪插回应衍的发间,玉佩也重新挂回了腰间。
应衍磨了磨后槽牙,忍了又忍,将骂人的话夸出口,“你真是聪明呢!”
方今肴收回手,理直气壮地迎上他的视线:“你刚才又晕了。”
应衍看他尚未收敛完的心虚,挑了挑眉,“你没有落井下石,我很意外。”
方今肴适才自然是想过,只是,时机不对,冒然动手,只怕牵连亲人朋友罢了。
应衍见他垂眸,不做反驳,反问,“怎么,现在要杀我?”
方今肴坦然,“现在没有,以后不一定。”
应衍如果一直护着李允禾,他直觉早晚会刀剑相向,你死我活。
闻言,应衍扯了扯嘴角,没有觉得被冒犯的生气,神色淡淡的看他,“淮王府,你做得不是很好?”
方今肴挑了挑眉,忽然也笑了,那笑意从唇角一路攀上眼底,分明是笑,却带着初生刀刃的锋锐与凉意。“这就算好?”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人知晓的秘密,“殿下且看,日后,或许更好呢。”
应衍望着他。他发现这人一旦确认自己没带护卫,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我自问没有三寸不烂之舌,劝不了撞南墙的人。既如此,就谈交易如何?”
方今肴眉梢微动,饶有兴致地望着应衍。好奇除了李允禾外,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值得谈的交易。
“听说李臻上奏,犒赏西南将士……”
方今肴抬手,他的话头被轻轻截在半空。
方今肴沉声道,“觃京洹河景盛,泛舟乃是一大雅事,殿下可愿赏脸?”
“请。”
——
半个时辰后。
河面开阔起来,水色沉碧,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缕蟹壳青。
应衍蜷在船舱一角,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叠起斜靠舱壁。他环顾这间麻雀大的方寸之地——茶桌窄得搁不下两盏茶,团扇柄抵着他后腰,连呼吸都觉得逼仄。
他一脸嫌弃地望向方今肴。
这就是他说的“雅事”?
这就是他说的雅事?
方今肴身量不遑多让,屈膝坐着,脊背却仍挺得笔直。他迎着应衍的目光,面不改色地提起茶壶。
他所有的钱都给了陆商。
这艘船,是用景卉赠他的玉坠子抵押租来的。
他将茶盏推过去,神情从容得仿佛置身画舫琼筵。
应衍接过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也模糊了那点不易察觉的、微微上扬的唇角。
“犒赏西南将士,”方今肴的声音在橹声灯影里轻轻荡开,“是摄政王的意思。”他顿了顿,带有几分疑惑,“殿下能插手?”
“看事情值不值我费神罢了。”应衍撑着膝头,食指点了点太阳穴,微微眯眼,姿态散漫,眼底却有锐光隐现,
方今肴:“殿下知道我想做什么?”
“让我猜猜。”应衍歪了歪头,一本正经思索的模样:“给大将军和少将军加官进爵?”
他摇了摇头,抬眼看他,“还是赏金万两?”
他又摇了摇头,凝视着方今肴,眼底的散漫一分分敛去,余下幽深的、洞若观火的清明。瑞“不若,本王送他们一份更大的礼?”
方今肴没有动,坐姿依旧端正,脊背抵着舱壁,像一株风霜不侵的幼松。只有指腹在杯沿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
“什么礼在殿下这算大?”
应衍没有立刻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锦袋,搁在茶桌上。袋口敞开,滚出几颗饴糖,他四指并拢,轻轻拍了拍桌角。
然后他靠回舱壁,随着小舟的晃荡微微偏斜。
应衍拿出一袋糖果搁在茶几上,四指拍了拍桌角,敛了敛眸子,目光变得深邃,他复又靠回船壁,随着小船的晃悠身体也有些偏动。
方今肴垂眸,端起茶盏。他不会品茶,茶水入喉,只有浓淡之别,尝不出清冽回甘。
但此刻他需要一盏茶的时间,来梳理应衍抛出的“橄榄枝”。
水色如墨,载着满河的碎灯,载着倒映的楼阁人影,载着一叶孤舟与舟中沉默相对的两人。
灯影映在水中,晃晃悠悠,如镜花水月,似真似幻。
应衍抿了抿嘴,微不可闻的叹息。
“方将军年过半百,该歇息了。”他半晌才出声,声音轻缓。
方今肴执杯的手顿在半空,不可置信地望向应衍。
这是他回京以来,一直思索却未对任何人提起的念头。
父亲知命之年,鬓发已斑。宁老将军古稀之年,仍镇守西北。
父亲怎敢言“歇”?
应衍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的把玩玉佩,指腹反复摩擦双面碰撞出的缺口,反问,“方公子意下如何?”
“殿下说笑了。”方今肴提壶为应衍续茶,压下心中的错愕,神情淡淡,“父亲卸甲,西南谁守?”
应衍知道他在试探。他凑近桌子,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眼睛,不答反问,“世上安能两全法,方将军卸甲,若是旁姓补缺,方家还能立足?”
今肴没有后退。他迎着应衍的目光,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有野心,有筹谋,有一切帷幄在握的笃定。
“家兄尚且年轻。”
应衍笑,“所以,他们放心。”
方家握着西南兵权,虽远但亦是大患,方知许清正廉洁,常用自己的俸禄贴补下属,体恤下属,最得人心,将士拥戴,但在其他人眼中他就是居功自傲,功高盖主,是心腹大患。
方今岑刚正不阿,绝不徇私,与方将军处事方式截然不同,将士敬他怕他,颇具争议。
方今肴想,或许西南军权易主,只不落入太后和摄政王手中都可,只是他尚未想到谁最合适。
他大哥自然妥,但非是易事。方将军卸甲的方法若偏激,方今岑会受牵连,能否原职尚且难说,更别想接任。
方今肴今日向李准提出引荐,就是为此事。没想到被长宥王阻拦了计划,正愁无法,没想到长宥王主动与他交易。
他沉了沉心,思绪一条条理顺,抬眸看向应衍,“殿下的条件是什么?”
应衍:“李允禾。”
果不出所料,方今肴自嘲的摇了摇头,不知道李允禾给长宥王下了什么迷魂药,三番几次护他,甚至为了他来做交易,他都有些嫉妒了。
他垂眸,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桌上画着看不见的痕迹。
“殿下就那么喜欢他?”
说出的话,有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无奈。
“比起他,我更喜欢你。”应衍脱口而出,神色澄澈。
方今肴怔住,望进应衍那双眼里。那里没有戏谑,没有暧昧,没有他以为的任何狎昵或试探。
“蒙殿下厚爱,我一定遵守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