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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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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巴掌落得太重。
方今肴偏着脸,颊上新愈的伤口被生生震裂。脓血混着新淌的鲜红,顺着下颌线蜿蜒而下,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混账东西,竟敢算计李大人!你……”张交破口大骂,骂词难以入耳。
他这是为捧李准不知轻重,好好一个脑袋里没有装人脑,尽添了些狗脑子。
方今肴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沾了血,黏腻温热。
张侍郎仍在骂。污言秽语如开了闸的浊流,滔滔不绝。他越骂越起劲,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方今肴脸上——大约是觉得方才那一巴掌是替李准出了气,此刻正是表忠心的好时候。
方今肴安静地听着,然后他抬手,攥住了张侍郎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极稳。张侍郎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拖拽着踉跄向前,一掌拍按在李准面前的紫檀案上。
“你、你——”
碎片落下。
一声短促的惨叫。
那根断指在酒盅里打了几个旋,切口处涌出的鲜血迅速染红了半盏残酒,如一朵骤然盛放的、诡异的花。
张侍郎两眼一翻,软倒在地。
众人惊愕,都被方今肴突如其来的疯劲吓到了。
血液流淌,屋中酒气与血腥味交缠。
李准盯着自己衣襟上的鲜血,瞳孔剧烈收缩。他抬起头,望向方今肴。
那少年立在血泊边缘,指尖还在往下滴血。他唇角噙着一抹笑,灿烂得像春日里初绽的桃花。
“大人要的手,”他将断指从酒盅里拈起,漫不经心地往李准怀里一丢,语调轻快,“可否满意?”
李准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多年未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一时间语塞,头脑也混乱不清。
方今肴转身,从案上拾起那张阿狸的身契,折了两折,收入怀中。血污在他指尖未干,将纸张边缘染出一小片淡红。
“既满意,那在下告辞。”
他甚至没有行礼。
良久。
李准低头,望着衣襟上那截苍白泛青的断指。
切口处还在渗血。
他咬紧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王爷在哪?”
方今肴踏出府门。
暮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洒落,在青石板路上铺开一片柔和的淡金。
街边小贩正收拾午间的摊子,炊烟渐息,人声稀疏。
白梧带着阿狸立在对街檐下。倚着廊柱,姿态闲散,仿佛只是寻常等候主母采买的侍女。唯有熟悉她的人,才能从她指尖轻叩剑柄的频率里,读出几分隐忍的不耐。
阿狸垂首立在她身侧,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尚带惊惶的眼。她小心翼翼地拉扯着面纱边缘,将那几道青紫的指痕藏得更严实些。
方今肴向她们走去。
白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裂开的伤口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动了手?”
阿狸怯怯地递上一方帕子,白梧顺手接过,按在他脸颊的伤口上。力道不轻,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
“阿卉呢?”
“陆商先送她回去了。”
白梧率先迈开步子,方今肴跟上去。阿狸落后几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留给他们空间说话。
方今肴:“长宥王走了?”
白梧避而不答,此刻卸下了侍女的伪装,眼神变得凌厉,声音也冷漠起来,侧目质问他,“你和李允禾,到底有什么过节?”
那语气分明是在质问,却比质问更重——是清算,是警告,是将他方才在水榭中所有不听劝诫、一意孤行的账,一并要他给个交代。
正是午后,今日多云,阳光偶有,不冷不热,街上人不多,商贩忙过了也都歇口气,难得的不嘈杂,反而有些安静。
他忽然想起李允禾对阿狸的态度,自然也想起他看向自己的神态——困惑、惊讶,唯独没有憎恨。
他几次三番的恶意,他本可以趁机报复。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是伪善,还是……
方今肴收回视线,编织着半真半假的谎言:“我做了一个梦。”
白梧的脚步顿住。
“李允禾毁了一切。将觃京搅得天翻地覆。我家破人亡,朋友死伤无数……”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无一幸免。”
白梧盯着他。
她预备了许多反驳——荒唐、荒谬、无稽之谈。可当她望进那双眼睛时,那些话尽数哽在了喉间。
不是委屈,不是怨怼,甚至不是恨。
是恐惧。是那种独自沉在深不见底的暗流里、拼命挣扎却触不到岸的恐惧。
白梧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
她认识的那个少年,即便被师父责罚、被打得皮开肉绽,也只是龇牙咧嘴地笑笑,转头又去招惹更凶险的麻烦。他像一株向阳的野草,烧不尽、压不弯,落在哪里都能生根,都能向着光疯长。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他口中听到“害怕”二字。
“师父,”方今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或许荒唐。但梦里我父兄被冤死,嫂嫂坠楼,陆商横死街头,舅舅下落不明——”
他深吸一口气,“这些都是我切切实实看到的。”
“我痛过的。”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所以话语说的轻缓。
白梧不知所措起来,别开头不敢再直视他悲痛欲绝的眼神。
……长宥王留了一句话。”她声音有些干涩,“此时非彼时。”
方今肴垂眸。
此时非彼时。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总觉得长宥王很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又难以言喻,他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却不敢肯定。
白梧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克制的、不愿流露太多的温度。
“阿狸,交给你了。”她收回手,语气已恢复惯常的冷淡,“我有事,先走。”
红影一闪,没入巷口。
方今肴回头看阿狸,她正低头摆弄面纱,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又慌忙垂下眼睑。她将面纱又往下拉了拉,几乎要将整张脸都藏进去。
是我大意。”方今肴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平静,“抱歉。”他对身契没有那么注意,没想到王府的人那么机敏,办事那么迅速,是他自大了。
阿狸怔住。她抬起头,隔着那层薄薄的面纱,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她这一生,挨过无数耳光,听过无数辱骂,跪过无数冰冷的地砖。
从没有人,对她说过“抱歉”。
方今肴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递到她面前。“太医院调制的,不会留疤。”
阿狸接过那只玉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又飞快地缩回。她将瓶子攥在掌心,用力得指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才走片刻,一辆马车在他们身侧停下。
车窗推开,露出一张端丽温婉的面容。宋与青的目光落在方今肴脸上那道新鲜的伤口上,眉心轻轻蹙起,却没有当街追问。
“上车吧。”她向阿狸伸出手,声音温和如常。
方今肴扶阿狸上了马车,轻轻带上车门。
“嫂嫂,”他隔着车壁低声道,“我晚些回去。”
宋与青没有阻拦,只是隔着那层薄薄的车帘,望着他模糊的侧影,语重心长:“行事稳重些。”
马车辘辘远去。
方今肴立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然后他转身,没入巷陌深处。
——
霜华茶馆,二楼雅座。
陆商靠在椅背上,斗笠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消瘦的下颌,听到脚步声,他抬了抬帽檐,望向来人。
“你小子,”他将斗笠往桌上一扔,长出一口气,“一天天惹事。”
方今肴在他对面坐下,“查到了?”
陆商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眉飞色舞:“要不说你小子有脑子——那日射箭的,还真是李允禾。”
他顿了顿,很满意这个开场的效果,捻起一颗花生扔进嘴里。
“怪不得李准要杀他呢。他一箭打破了人家的局,不被记恨才有鬼了。”
那日巷口的背影,他没有认错。今日王府中接过的那张弓,箭臂上“我本高山”四字,他没有猜错。
醉云楼前那一箭,救的是阿狸。为什么?
他没往另一方面想,摇了摇头,“其他的有什么线索。”
陆商耸了耸肩,“你走后我又去了几趟醉云楼,毛都没捞着。我寻思这不对啊,肯定是方向岔了——”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见方今肴依旧面无表情,只好讪讪继续,“往前几年的线一捋,你猜怎么着?”
他猛地一拍桌,“崔久的相好!”
他瞪大眼睛,满脸写着“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像一只急于邀功的雀鸟。
方今肴:“……知道。”
陆商一脸难以置信:“崔久是谁你不知道?”
“知道。”方今肴提起茶壶,为他斟满茶杯。
陆商嘟囔了一句什么,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继续絮叨:“他俩在外头相会,崔久特意买了个宅子,过了好几道手,弯弯绕绕的,没点耐心真查不出来。”
他又捻起一颗花生,这次没往嘴里扔,只是捏在指尖转来转去。
“可惜没来得及细查。只和他府上家丁打听了点——崔久这些天除了进宫哄太后,屁事没有。你闹那么大动静,他愣是没吱声。”
方今肴望着杯中茶水。
崔久,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记忆深处,许多年不曾拔除。
他幼时在四门小学受教,崔久是乐理教习,教授他们琴艺,他爱势贪财,恃强凌弱,对于家道中落的学生时常言语欺辱,有时甚至动手抽条。
方家不得圣恩,他对方今肴亦是冷嘲热讽,多番羞辱,后来方今岑知道后将他接回了家。但方今肴还是受到了打击,很长一段时间里总觉得耳边有崔久那些刺耳的话语。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让自己保持清醒。
崔久倒是沉得住气,看来他有把握阿狸不会背叛他,又或者阿狸的把柄于他而言无足轻重,那为何惊羽卫的人一直盯着她。
白梧给他的消息也只是阿狸斡旋在几派中,深的还未有眉头。
说来说去,还是得从阿狸那知道缘故。
事情越发复杂,他看着陆商陷入了沉思。
陆商喝了茶,吃了茶点,打了个饱嗝,拍了拍桌子,直勾勾的盯着他,“钱。”
方今肴取出钱袋,放在桌上。
陆商一把捞过,揭开袋口往里瞅了瞅,眉眼顿时弯成两道月牙。他将铜板倒在掌心,一枚一枚地数,指尖飞快,神情虔诚,像在清点失而复得的珍宝。
方今肴望着他雀跃的侧脸。
上一世,他就是这样,为了几两碎银奔波劳碌,最终横死街头,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你要多少钱?”
陆商数钱的动作顿住。
他抬起头,眨了眨眼,似在认真思考这个从天而降的问题,“大概……”他歪着脑袋,掂了掂手里的钱袋,“买一条街那么多?”
方今肴:“做什么?”
陆商正要回答,忽然顿了住,嘿嘿一笑,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我替你办好差事,你给我结清工钱——银货两讫,多省心。”
方今肴沉声道,“我把钱给你备好。你拿了,就离开觃京。”
陆商的笑意凝在嘴角。“……那可受不起。”他将钱袋往桌上一放,往后靠上椅背,“多大的事拿多少钱。淮王、长宥王、太后——我这小身板,可扛不动您这一掷千金。”
“不用你扛。”方今肴望着他,“拿了钱,走就好。”
陆商沉默了一瞬。他伸手,从碟子里捻起一颗花生,没有吃,只是捏在指尖,一下一下地转,“方今肴,”他开口,声音难得没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方公子,咱能不能别互相为难了?”
他将花生扔回碟中,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你方家多少家底,我能不知道?七零八凑全给了我,你能剩什么?”
方今肴张口欲言。
陆商抬手,截断他的话。“我陆商这辈子,每分钱都要拿得理直气壮。我没拿你当兄弟,你也别跟我玩什么兄弟情深那一套。”他站起身,垂眸望着方今肴,一字一顿:“咱俩,顶多就是——合作关系。”
他将最后几颗花生拢进掌心,转身,留下话音,“行了行了,要命的活我也不接,用不着你操心。”
他走出两步,又顿住,“崔久那事儿,我尽量查。”
“陆商……”方今肴听出他有些不高兴了,但不知道该如何和他解释。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楼梯,下到一半,忽然嘟囔了一句:“这茶点,该配酒。”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坠入无人听闻的角落。
方今肴独自坐在窗边,日光西斜,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曳在地板上。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陆商。
那时他刚随舅舅入江湖,年少气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恰好捞起溺在酒缸里的青年。
那是陆商。
从那以后,他再没见过他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