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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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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一声脆响,淹没在李准拍案而起的怒喝里。
可那支钉入桌面的箭,余势未尽,箭尾仍在剧烈震颤,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嗡鸣,如一根无形的弦,绷在所有人喉间。
杯盏翻倒,残酒顺着桌沿蜿蜒而下,“滴答”一声,砸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又一声。
再一声。
李准低头,望着脚边逐渐洇开的酒渍,惊魂未定——方才那突如其来调转的箭,偏了不过三尺。
“方今肴,你大胆!”
张交拍案而起,一声厉喝。
埋伏许久的侍卫自屏风后、自梁柱阴影中蜂拥而出。五六把刀,齐刷刷架上方今肴的脖颈。
刀锋贴肉,凉意入骨。
方今肴缓缓垂下握弓的手,任弓身沉沉坠地,发出一声钝响。
他将眼底还未及收敛的激烈,一寸一寸,压回那片深不见底的暗潮中去。
“给本官剁了他的手!”李准怒吼。
“谁敢?”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闲散的慵懒,将满室杀意生生截断。
应衍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柄紫竹折扇,正拾级而上。夕照从他身后涌入,将他明蓝的衣袍镀上一层柔金。他神情倦怠,眼睫微垂,仿佛只是宴饮途中散步至此,误入了一场无关紧要的喧闹。
“参见长宥王殿下——”
众人慌忙行礼。
李准僵在原地。他望着那道缓缓行近的身影,脸上凶狠的神色如退潮般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难以抑制的惊惶。
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应衍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绕过跪伏满地的绯袍官员,绕过那一地碎瓷残酒,在那张紫檀案前站定。
修长的手指握住箭尾,轻轻一提。
箭应声而出。
他将箭调转,以箭镞漫不经心地挑了挑案上的酒杯。骨瓷小杯应声滚落,“叮当”一声脆响,在地上碎成几瓣。
酒香四溢。
应衍落座。
满室寂然。
“哟。”应衍往后靠了靠,目光这才懒洋洋地落在李准身上,“有酒、有曲、有美人——李大人好雅兴。”
李准浑身发颤,支吾的说话,应衍没兴致听,“呵”一声冷哼。
“殿下驾临,怎、怎无人通报……”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如砂纸。
“淮王准本王自由进出淮王府。”应衍垂眸把玩着那支箭,语气平淡,“怎么,淮王府何时——成了你当家?”
“微臣不敢!”
李准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应衍不再看他。
他的目光一个一个掠过跪伏的官员。礼部张侍郎、鸿胪寺刘少卿、翰林院陈学士……每掠过一人,那人便将头颅埋得更低一分。
“张侍郎。”被点名的中年男子浑身一颤,膝行前挪半步,声音发颤:“臣、臣在。”
“听说你也写得一笔好字?”
张侍郎伏在地上,冷汗已浸透里衣,抖着声答道:“臣拙笔,不、不敢脏了殿下的眼……”
“啧。”应衍轻轻摇了摇头,神情竟有几分真切的嫌弃,“那你就敢——脏了淮王的眼?”
张侍郎一惊,头贴着地面不敢再言。
应衍收回视线。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拨了拨箭尾残留的翎羽,像在闲聊家常:“李允禾是本王的入幕之宾。淮王看得上他的笔墨,请他到府上做客,本王放了人——却不见人回去。”他顿了顿,慢慢悠悠再道:“本王若是不来,怕是不知道,你们如此会苛待客人。”
在他指间缓缓转动的箭,箭镞泛着冷光。
“连座也没有一个。”他抬眸,神情骤然变得凛冽,“在那院子里吹着冷风。”
李准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听着桩桩件件数落,怆惶无措,不知道从何辩解。
应衍垂眸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沉默如一张无形的网,将李准越收越紧。
片刻。
应衍收回视线,手中的箭轻轻点了点桌面。
“嗒。”
“适才见方公子手中拿箭,”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仍被刀剑架着的方今肴身上,唇角竟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指着本王——是何意?”
室骤静。
李准猛地抬头,望向方今肴,眼底恐惧与狠戾交替翻涌——刺杀亲王,诛九族。
他几乎是扑跪着向前挪了半步,声音嘶哑而急促:“殿下!方公子他、他误会了李公子行窃,非说要为王爷立功,臣、臣不知殿下在院中——否则拼了性命也要阻拦!”
他语速飞快,恨不得剐层皮也要将自己撇清。
方今肴被刀剑架着,不舒坦地偏了偏头,将离自己最近的那柄刀刃推开几寸。
他面无表情地歪了歪脑袋,像在认真思考李准这番说辞与自己该从何说起,“李大人说李允禾是贼,”他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今日天气,“让我替他射杀。事成,便将我引荐给王爷。”
言简意赅,不留余地。
李准猛地回头,双目几欲喷火。
“胡言乱语!绝无此事!”张交几乎是扑跪上前,声音尖利得破音,“绝无此事!这厮道德败坏,满嘴浑话,见行凶不成反咬一口,臣等可为李大人作证!句句属实!”
他匍匐在地,双手高举过头,朝向应衍的方向:“请殿下即刻将此子正法!”
应衍撑着下颌,目光越过张侍郎颤抖的脊背,不偏不倚地落在方今肴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威压,甚至没有情绪——只是安静地、专注地看着他。
方今肴对上他的视线,没有回避,没有退让。
他甚至往前探了探身子,将自己白皙的颈项往刀锋上凑了凑。
“那就正法吧。”他说。
满室死寂。
那几柄架在他颈侧的刀刃,似有一瞬的凝滞。
他简直是个疯子,居然拿自己的性命做要挟!
李准的脸涨成猪肝色,旋即又褪成惨白。本想一箭双雕,为王爷解决了李允禾这个目的不纯的草芥,还能拿捏住方今肴,没想到事情越发混乱。
方今肴可以死,但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他李准设的局里。淮王不会为他担责,太后与陛下正等着这样的把柄,摄政王为了平息众怒——一定会弃他如敝履。
“殿下。”李准咬了咬牙,眼中满是愤懑,垂着头说道,“都是一场误会。”
应衍嗤笑,“这就成了误会?”
李准将头埋得更低,指节攥得发白,“下人来报李公子窃取府中机密,臣、臣听说方公子与李公子旧相识,婉言请他劝诫李公子……”他喉头滚动,艰难地吐出后面的字句,“未曾想他误解了臣的意思,幸而殿下赶到,及时阻止。”
方今肴望着地上那具蜷缩的身影,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讽意。李准的三寸不烂之舌,从前世到今生,果然从未变过。
应衍不置可否,指尖的箭轻轻敲击桌面,一下,又一下。
“嗒——”
声音不重,却如鼓点,敲在每一个人心口。
“各执一词,本王该信谁?”应衍的目光转向身侧,看向一直静立在身侧,目光从未离开过方今肴的李允禾,叫道:“李念。”
李允禾回过神,对上他的视线,明白他的意思。
他向前一步,目光沉静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他的目光停在角落里那道沉默的身影上。
阿狸跪在地上,以最卑微的姿态蜷缩在阴影中。
李允禾在她面前停下,缓缓蹲下身子。
阿狸的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这位姑娘不似府中人?”李允禾的声音很轻,似怕惊到她一般。
李准额角青筋暴起,手撑着地微微发颤。
李准的脊背骤然绷紧。
阿狸缓缓抬起头。她望着眼前这张年轻而温和的脸,望进那双清澈的、没有半分鄙夷与居高临下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郑重,有她从未从任何“大人”那里得到过的——平视。
“奴叫阿狸,原是醉云楼的人,被李大人赎了身,现是李大人的人。”
温温柔柔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应衍扬了扬嘴角,撑着脑袋看向方今肴,不错过他的一点神情。
李允禾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赎身”与“现是”之间的龃龉,只是继续问,声音依旧温和:“姑娘适才在场。可否说说是何情况?”
阿狸双眸含泪,望着他身上破旧的衣袍,猜到他不是什么贵人,在在场的人眼中,是和她一样的草芥。
“奴……”她喉头滚动,声音发颤,带有几分犹豫。
李允禾没有催促,静静地等她思索,向她承诺,“姑娘只管说实话,殿下为你做主。”
阿狸的眼眶倏然红了。
“奴前些日子被方公子赎了身。”她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一字一句,“原以为身契也一并在了方府。今日与景姑娘出门,一道来了淮王府,这才知——身契早在李大人处。”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大人要以奴,挟方公子。”
话音落,她重重俯首,额头触地。
“砰——”
那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砸在满室死寂之中。
李允禾伸手,轻轻托住了她的额头,极轻地朝她摇了摇头,而后从袖中取出一方洗的泛白的帕子,塞进她手里。
张交又想辩白,应衍一记眼神杀了过去,他心里慌了便不敢动了,犹犹豫豫的看向李准,偏偏李大人比他还紧张,罪名一件又一件的罗列,根本就不敢轻举妄动。
“李大人说李公子背主,”阿狸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却比方才清明了许多,“逼方公子射杀他。若是不从,便杀了奴。”方公子是为了奴才不得不听。还请殿下明鉴。”
她说完了,却没有再磕头。
满室刀剑,已如潮水般退去。
侍卫们垂首敛目,悄然隐回阴影之中。
白梧将袖中扣紧的飞刀松了回去。
方今肴立在原地,颈间那道被刀锋压出的红痕渐渐淡去。
应衍抬了抬手,李允禾点头,将阿狸扶了起来让她坐下,阿狸惊惶不安不敢坐,被他轻轻拍了拍手臂安抚,才敢坐下。
她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有大人物在场还能得座,心中满是惶恐。
应衍把玩着那支箭,良久,轻轻笑了一声。
李准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应衍起身,踱至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扇骨有一搭没一搭,轻轻敲击着虎口。
“李大人。”他的声音依旧懒散,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客气,“为官者不可赎烟花女。若本王没记错——你前些年还在朝堂上以此弹劾柳良平?”
李准的脸霎时没了血色。
“怎么,”应衍微微俯身,与他平视,“李大人这么快,就忘了自己当年的慷慨陈词了?”
众人皆知长宥王对摄政王怨恨已久,李准是摄政王的心腹,他落了把柄,长宥王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应衍没有再看他,而是偏过头,问道:“李念。“觃律,为官者赎烟花女,如何罚?”
李允禾的声音平稳清晰,一字一顿:“为官者赎烟花女,官降三级,下乡县,无召不得入京。纳烟花女者,革职查办,三代不得入仕。”
李准知道摄政王不会出现救他。他现下只能自救,猛地抬头,声音急促而尖利:殿下明鉴!臣、臣未曾赎过烟花女!”他咽了口唾沫,飞快地编织词句:“留下姑娘,是因王妃与景姑娘说话,她不便在场——”
“敢问李大人。”方今肴的声音冷冷截断了他,走到李准身侧,垂眸望着他,“阿狸姑娘的身契,为何在你手上?”
“阿狸姑娘……相好众多,”李准语速越来越快,眼神闪烁,“臣下也有她的恩客,只是阴差阳错方公子带走了人,身契却在他手中,他怕事情闹得混乱,这才将身契交由臣——转交给方公子。”
他说完了,竟有几分理直气壮。
“你——”
“可以。”应衍的声音轻轻落下来,将方今肴未及出口的怒意截在半途。他弯了弯腰,望着李准额角密密的汗珠、太阳穴暴起的青筋,轻轻笑了笑,“李大人的话,本王信了。”
扇骨在李准肩头点了点。
李准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应衍已直起身,目光转向张交。
“适才来的路上,”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王遇着了宋娘子。她走了趟空,说是要赎的姑娘,被惊羽卫蛮横地抢了去。”应衍漫不经心地转着扇子,“管事将白纸黑字给了她看,她才作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交脸上,“张侍郎,本王记下了。”
张侍郎膝头一软,整个人几乎瘫在地上。
李准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这是要他断尾自保。
额头的汗珠滚落,他落了把柄理亏在前,只得忍耐着情绪,“臣定将此事查明。”
应衍点了点头,只丢下一句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的话:“继续喝。本王走了。”
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他迈步下楼,明蓝的衣角在楼梯转角一闪,没入渐沉的暮色。
李允禾望着他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
阿狸仍跪在原地,膝边那方染血的帕子被窗缝挤入的风轻轻拂动。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方今肴,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渐渐远去。
方今肴越发看不懂长宥王想做什么了,来这么一遭若只为李允禾,他早该走了,却留着弯弯绕绕了一圈又一圈,替他解了围,救了阿狸。
水榭中,跪伏的官员们如蒙大赦,歪歪扭扭地扶着桌椅起身。
张交自己都没站稳,踉跄着扑向李准,殷勤地去搀他的手臂。
李准撑着桌沿,望着满地碎瓷残酒,望着那支被应衍随手扔在案上的断箭,胸口剧烈起伏,然后他抬起眼,死死盯住方今肴。
白梧快步至方今肴身侧,扯了扯他袖口,以气声道:“走。”
方今肴没有动。
“你先带阿狸走,去接景卉。”他低声道。
白梧眉头紧皱,几乎要强行拉他。
可少年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被她拎着后领提走的孩童了。他比她高,比她沉,那点力气悬殊,在大庭广众之下,她竟奈何不得他。
她咬了咬牙,转身拉起阿狸的手,飞快地没入楼梯阴影。
方今肴独自立在原地。
满室官员正揉着跪麻的膝盖,低声抱怨、互相搀扶,没人顾得上他。
他俯身,从地上拾起一片碎瓷,向李准走去。
张侍郎不知哪来的胆子,竟猛地蹿了起来——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响彻满室。
方今肴偏过脸。
颊上浮起一片殷红的指印。
满座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