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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长宥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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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梧几乎是将方今肴按回椅中的。
方他坐回去,脊背抵上冰冷的椅背,指尖慢慢搭上眉骨,“李大人这是何意?”他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懒散的笑意,“李大人这是何意?难不成要同我抢人?”
李准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水榭中回荡,惊起檐角栖息的燕雀。
“这种腌臜玩意,”李准收了笑,垂眸睨着脚边的女子,像看一块污迹,“也就方公子不嫌弃。”
阿狸重新跪好,垂眸看地,一言不发。
方今肴的指尖在眉骨上顿了一瞬。
而后他起身,走向她。
满座的目光追随着方今肴和阿狸,有玩味,有不屑,也有等着看笑话的、残忍的期待。
坚定而沉稳的脚步,在阿狸身前站定,方今肴弯腰,伸出手。
“我还以为李大人要横刀夺爱,”他抬眼,对上李准审视的视线,唇边笑意得体而疏淡,“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
李准没有接话。
李准抬眸看着他,根据打探的情报,以为是个血气方刚,易怒冲动的少年,没想到如此沉得住气。
方家果然不出废物。
李准抬起脚,不紧不慢地,搁在了方今肴伸出的那只手腕上。
席间霎时一静。
白梧的手早在袖中做好的了预备——她在踏入屋中,就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逃生的路线。
方今肴没有收手。
他就那样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任那只金线云纹的官靴压在自己腕上,一动不动。
“本官方才说的话,”李准俯身,凑近了些,“方公子是没听清,还是——”他顿住,笑吟吟地等着。
“既是我的人,”方今肴一字一顿,语速极慢,“前尘往事,自是过眼云烟。”他抬眸,对上李准那双精明而残忍的眼睛,不卑不亢的说道:“人眼长在前,当朝前看——晚辈说得可对?”
李准盯着他,半晌没动。而后他收回脚,拍了拍手。有人从屏风后趋步上前,双手呈上一张薄纸。
方今肴垂眸,是籍契。
白纸黑字,朱红官印。
“大人手上怎会有阿狸的籍契?”方今肴没有去接,故作惊讶的询问。他扶着阿狸的手臂,将她慢慢拉起身。她瘦得像一把枯骨,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她抑制不住的轻颤。
“下人来说,方公子从醉云楼带走了阿狸,”李准捏着那张纸,在指尖轻轻扇动,“本官还道是误会。看来——”
他笑了笑,将籍契随手拍在案上,“是醉云楼弄错了。”
方今肴收回目光,抬手扶稳了阿狸摇晃的身形,“看来醉云楼有好几个阿狸。”他语气平和,“不知大人可否割爱?”
李准以手支颐,歪着头看他,像在看一只有趣的、困在笼中仍不肯伏首的雀鸟。
方今肴没有回避,静静地等着——等这位李大人,将他真正的意图摆上台面。
良久——
“方公子喜欢,”李准拖着调子,“本官送给你,也无妨。”
满座寂然,只有檐角的风铃,被穿堂风撩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大人大度,”张交适时接话,满面堆笑,“方公子可得好好谢过才是。”
话说到这份上了,看来戏台子搭的差不多要开唱了。
方今肴抬眼,看那籍契静静躺在紫檀案上,朱印鲜艳,像一滴未干的血。他敛了敛袖口,从善如流,“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李准狭长的眼神乜他,脸上的笑意寒凉,“适才小厮来报,”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李允禾盗走了王爷的密报。”
他抬眼,目光越过杯沿,不轻不重地落在方今肴脸上,“方公子武艺高强,不若替本官拿了他——就当是谢我做了桩媒?”
话音落,有人捧上一张弓。
张交悠悠开口:“听说方公子从前与那位李公子——是旧识?”
方今肴与李允禾同吃同住数载,淮州街巷邻里皆知。那是他从不曾遮掩的过往,也无需遮掩。真假参半,才能骗住该骗的人。
方今肴看着弓箭,神色淡然,“误传罢了。”
李允禾无官无职,无权无势,于这些高高在上的官而言,如同草木,在这死和在外面死都一样。
而他只不过是供他们逗乐的玩具,不是他,也会有其他人。
偏偏正好,他想李允禾死。
有人轻笑一声,语气懒散:“既是误传,就请方公子将人就地正法。”
方今肴立在席间,接过那张弓,弓身入手沉实,他垂下视线,指腹无意识划过弓臂内侧,刻着四个字——我本高山。
他心中一颤,记忆翻涌,脊背发凉。
白梧垂首上前,以替主人整理衣襟的姿态,指尖狠狠掐入他的手臂。
“李公子考虑清楚了?”李准的声音透着漫不经心的催促,“如此漂亮的美人,公子当真舍得?”
阿狸跪在一旁,始终没有出声求饶。
方今肴的视线从弓臂上移开,掠过她青肿的面颊、垂落的眼睫、以及那双死死攥着自己衣角、骨节泛白的手。
“为王爷效劳,”方今肴收回目光,声音平稳无波,“荣幸之至。”
李准抚掌而笑,抬手指向窗外:“巧了。听说那贼子,此刻正在院中。”
方今肴并不意外,这一切都是他们算计好的。
日头已经西斜,暮春的阳光褪去炽烈,在水榭楼台间投下大片柔和的金。溪水潺潺,柳丝垂碧,几尾锦鲤悠游于清可见底的水中,偶尔摆尾,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李允禾就站在溪边。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持一卷字画,正恭敬地呈给面前的小厮验看。日光落在他清瘦的肩上,勾勒出一个温润而谦卑的轮廓。
方今肴望着他,缓缓举起弓。
很好,现在才是真正的,天时地利人和!
白梧行到他身边,瞥了一眼李允禾,再看他眼中的杀气,压低声音:“此箭射出,你走不出王府。”
方今肴眼里只有李允禾。
“就算出了,”她顿了顿,字字沉缓,“你也不是方今肴了。”
他依然没有应声,心中十分清楚——李允禾现在是长宥王的人,摄政王这是要借刀杀人。
让方家和长宥王有嫌隙。
但,方今肴只是将弓弦拉满,父兄的冤魂、嫂嫂坠楼的残影、诏狱彻骨的寒、刑刀割开皮肉的钝痛……还有那张脸,在他跪伏于地、哀求他放过家人时,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方今肴,事到如今,你招与不招,都无用了。”
冷漠的声音犹在耳畔。
“我可以不是方今肴。”他说,“但李允禾必须死。”
什么权势、地位,都是过眼云烟,他通通不要,只要家人朋友安然无恙。
他双眼通红,握弓的手微颤,他极力控制着自己去情绪,喜悦与愤恨交缠。
“方公子——”
李准的催促如催命符,自背后追来。
方今肴视线锁定溪边那道身影,弓弦在他指间一寸寸绷紧,发出低沉的、几不可闻的嗡鸣。
他将箭矢瞄准了李允禾的头颅,一击毙命?会不会太便宜他了?
——不。
箭尖缓缓上移,瞄准他的心脏偏半寸之处 。
他要他生不如死,要他鲜血流尽,要他在漫长的、无法呼救的剧痛中,体会他曾在那暗无天日的囚牢里,每一日、每一夜,是如何熬过来的。
“哦,我想起来了。”
他忽然开口。
席间众人一怔。
李准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我与李允禾,”方今肴侧过脸,唇边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的确相识。”
众人面面相觑,皆对他这没头没尾的话不明所以。
“我与他相濡以沫半载,”他语气散漫,仿佛在谈论一段无足轻重的旧事,“他可是我掏心掏肺的好友。”
李准的神色微微变了。
这小子——疯了?
“所以,李大人。”方今肴偏了偏头,弓弦稳如磐石,“区区一个美人,怎敌我与他之间的——情真意切?”
他咬重了最后四个字,尾音上扬,带着残忍的笑意,手上的弓弦却再紧了紧。
李准盯着他,片刻,明白他的意思,忽然轻笑出声,点了点茶点盏,“怎么说?”
“少时便仰慕王爷英才,不知可否请李大人引荐一二。”
李准笑的意味深长,“本官定会向王爷,禀明公子的拳拳之心。”
“多谢大人。”
方今肴收回视线,弓弦又紧三分。
日光下,李允禾似有所觉,抬眸望来,眼中先是困惑,继而惊愕。
“李公子。”他遥遥望着他,声音不高,却足以传入溪边那人的耳中,“多谢你替我谋了个前程。”
他顿了顿,将话补充完:“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李允禾怔在原地。
箭羽将发之际,一道身影忽然掠出,稳稳挡在他身前。
明蓝衣袍,玉簪束发。
应衍迎着满楼日光,微微仰首,望向露台上执弓的少年。
他的眉眼浸在金色的夕照里,唇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意落在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刺目得像一道讥诮。
白梧瞳孔骤缩。
“等一下。”她急切的按住方今肴的手,低声提醒他,“是应衍!”
白梧看他双眸通红,眼神诡异,完全失去了冷静,手上的弓弦不断拉紧,直到紧绷,她知道是劝不了他了,脑海里混乱的想着,是直接和李准说下方有长宥王,还是选择默不作声的打偏箭的方向。
长宥王若是死了,方今肴就彻底完了,就算不连累方家他也活不成,要一辈子逃亡。
师徒一场,她不想看他落到如此下场。
弓弦在方今肴指间发出濒临极限的低吟,没有一点要停手的意思,心里估量着这一箭如何穿过两人身躯,后面的必死无疑,前面的有一线生机。
应衍对他不减反增的杀意并不在意,只是微微扬起下颌,抖落宽袖,将手中的帖子在心口处轻轻一拍。
方今肴望着应衍。望着那张笑意从容的脸,望着他手中那封——贴着木棉花纹样的帖子。
那是舅舅传信时惯用的暗纹。
明晃晃的威胁!
他指间的弓弦,又紧了一分。
“方公子!”李准猛地拍案,茶盏震翻,褐色的茶水泼洒开来,浸湿了那张静静躺在案上的籍契。
朱红的官印在水中慢慢洇开、模糊。
“砰——”
弓弦震响。
箭矢离弦,破空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