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

  •   更深露重,淮王府却灯火通明。

      落地琉璃屏风后,映出一道人影。

      那人执笔的手布满细纹,却稳如磐石,蘸墨、起笔、行锋、收势,一气呵成。

      墨迹在澄心堂纸上徐徐洇开。

      “笔走龙蛇,王爷真是神了。”李准候在一旁,待他搁笔,几乎是抢上前去,从小厮手里拿过帕子,双手捧至那人面前,“实在是妙极!妙极!”

      李臻细长的眼尾微微一挑,接过帕子,慢条斯理擦拭指尖不小心沾染到的墨痕。待擦净,便将手帕一掷,两手撑着桌沿,俯身端详自己的大作。

      烛光下,宣纸上“大智若愚”四字墨色淋漓,笔力遒劲。

      “李准啊,”他忽而开口,语气散漫,似在谈论今夜月色,“你说这女人,怎么就喜欢张罗那些个宴席?”

      李准腰身又弯下半寸,陪笑道:“妇人短见,眼里只装得下宅院那方寸天地,自然以宴饮交际为要务。”

      李臻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重新取了一支细狼毫,蘸了蘸残墨,俯身去描绘那“智”的边角,神情淡漠,“西南太远,孤心中,常有不安。”

      李准心念一转,立刻接道:“王爷心系西南战事,实乃觃国之幸。方家父子离京数载,劳苦功高,不若……遣人去军中慰问一番?”

      “此事你去办。”李臻点了点头,笔锋忽然一顿,“御下,讲究恩威并施。你带点见面礼去。”

      李准眼睛转了转,面上堆着笑,故作糊涂,“王爷,这见面礼名目繁多,不知……哪一个合适呢?”

      李臻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落向桌角那支刚送来的簪子——银镀金,镶着珍珠,是醉云楼的物件。他伸手拈起,在烛火下转了转,簪身流转的细碎光芒映照在他苍老的脸上,竟显出几分狠绝。

      “新鲜,才有意思。”

      “臣明白了。”李准躬身,后退两步,正欲转身——

      “听章济说,”

      李准钉在原地。

      “醉云楼的事,是个书生出的手?”李臻搁下簪子,又重新拿起笔,语气随意,“写得一笔好字,被衍儿招去做幕僚了,叫什么来着?”

      “回王爷,姓李,名允禾,是个穷秀才。李准忙道:“墨宝还算过得去,但比起王爷,那是云泥之别,不及半分——”

      “能得衍儿青睐,”李臻打断他,唇角的笑意带有几分阴冷,“必有过人之处。”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偏生是个没脑子的东西,一并处理了吧。”

      “是。”

      李准无声退下。门扉开阖的瞬间,夜风涌入,撩动满室烛火。

      光影摇曳,明灭不定。映在李臻苍老的面容上,眸光显得深谙,他垂眸看着“大智若愚”四个字,满意的点了点头,深觉自己的字堪称书圣。

      风止,烛火复明。

      淮王府的夜,又沉了下去。

      ——

      翌日,镇远将军府。

      方今肴刚换好一身干爽的衣服,还未来得及系紧腰带,便听前院一阵嘈杂。

      “方今肴!方今肴——”

      陆商几乎是撞进来的。他一手扒开欲拦阻的家丁,一手死死捂着心口,满头是汗,面色煞白,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

      “阿狸和景卉,”他喘得几乎接不上气,“被惊羽卫带走了……淮王府。”

      方今肴扶住他手臂的指尖倏然收紧,思绪还未理清,身子便先有了动作,直往外冲去。

      早膳后,豫管家说,两位姑娘一道去了琼林阁。他当时还想,景卉那么内敛的性子,竟肯为了他去与阿狸交好,便只多派两个家丁远远跟着。

      他以为李臻纵然要动手,也不会如此之快。

      “备马。”方今肴边跑边喊,声音沉下去,像淬过火的刀刃。

      交代完府中事宜,他翻身上马。黑骑踏破长街,惊起一路飞尘。

      沿途的喧闹人声被疾风抛在身后,他脑海里却翻涌着无数设想,一张张面孔交替浮现,又一一被他推翻。

      直到在长街尽头看到白梧的身影。

      她换下平日张扬的装束,一身干练的青灰比甲,发髻挽得齐整,鬓边只压一支素木簪,与寻常大户人家的丫鬟别无二致。

      方今肴翻身下马,朝她走去。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两人并肩而行,步伐默契。

      白梧将一张帖子递过来,言简意赅:“阿狸与崔久是相好。但她暗中与惊羽卫有联络。”

      崔久。太后一手提拔的青俊才子,朝野皆知的“后党”新秀。阿狸与他是相好,又与惊羽卫暗通款曲。

      几面间谍,身份成谜。

      他将帖子收入怀中,指尖在衣襟内侧顿了一瞬。

      他带走阿狸,原只想以此为筹码与李臻周旋,却没想到其中竟藏着如此深的纠葛。

      ——但也无妨。

      他不必理清所有线头。他要的,只是把人带回去。

      还未理清思绪 ,转眼两人便到了淮王府门口。

      方今肴沉下心神,正欲抬脚走上台阶。

      “方公子也来做客?”

      懒洋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方今肴回头。

      明蓝衣袍,玉簪束发,步态矜贵。

      应衍抱着手缓缓走来,笑容浅浅。

      方今肴收回目光,敷衍地拱了拱手,连敷衍都透着冷淡:“非是做客,是来接家中妹妹。”

      “本王说是做客,”应衍手中折扇轻敲掌心,瞥了一眼他身后低眉顺眼的白梧,语气意味深长,“那就是做客。”

      他撂下这句话,不待方今肴应声,转身便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方今肴疑惑,他不进去吗?

      白梧轻轻碰了碰他手臂,压低声音:“他与李臻积怨太深,连场面功夫都不做。更不会踏进淮王府一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内隐约的影壁:“我们先进去。”

      方今肴敛下思绪,迈过那道高槛。

      淮王府,东苑水榭。

      假山嶙峋,小桥卧波,一道活水蜿蜒穿院而过,岸边新柳垂丝,绿意茸茸。柳荫下设了几张紫檀案几,茶酒果点陈列齐整,袅袅茶烟与庭中水汽交织。

      四下不见人影,唯有楼上有琵琶声泠泠淌下。

      方今肴抬眸,与白梧交换了一个眼神,拾级而上。

      二楼轩敞,珠帘半卷。酒气氤氲中,几名绯袍官员倚案而坐,面前的舞姬正旋身折腰,长袖如流云。

      方今肴扫过那几张脸——礼部张侍郎、鸿胪寺刘少卿、翰林院陈学士……都是李臻一党。

      李准正居主位,见他上来,抬了抬手,琵琶声戛然而止,舞姬惶然退至一旁。

      “方公子来了!”他满面堆笑,起身相迎,那热络劲儿仿佛见了自家子侄,“快请坐,快请坐!”

      李准见他来了摆了摆手示意舞曲停下,朝方今肴热情招手,“方公子来了,快快快坐下。”

      方今肴先朝在座诸人一一行过礼,礼数周全,滴水不漏。而后落座,抬眼,直入正题:“听闻家中妹妹被请来做客。原以为是王爷相召,却原来是李大人。”

      李准笑道:“方公子莫急。是王妃喜欢景姑娘,命我请人来说说话。此刻想必正在园中叙些体己话,不妨事的。”

      方今肴面色平静,眸底却沉了下去。淮王妃体弱,常年闭门不出,鲜少听闻与谁往来交好。景卉不惯应酬,从不赴宴,连世家女眷的寻常茶会都避之不及。

      ——王妃喜欢?

      他垂眸,不置一词。

      李准见他沉默,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几分,眼神透出阴冷的玩味:“王妃宠爱,是景姑娘的福气。方公子便安心在此等一等吧。”

      白梧接过小厮的茶,低眉顺眼的给他奉茶,指腹在桌上划了一横。

      白梧低眉顺眼地上前奉茶。她托着茶盏,俯身时指尖在桌沿极轻地一划——

      方今肴接过茶,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目光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掠过。

      东侧屏风后,西侧梁柱阴影里,楼廊转角……

      十余处。

      他放下茶盏,望向庭中起舞的女子。

      她戴着面纱,身段纤柔,旋身折腰皆合节拍。但指尖微颤,足下虚浮,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

      方今肴收回目光。

      ——好一场明晃晃的鸿门宴。

      “刚才那个李公子。”李准忽然开口,琵琶声适时降下,席间众人纷纷竖耳,“是长宥王的人。”

      礼部张侍郎张交讶然,“那怎么来了王府?”

      李准笑了,那笑意浮在脸上,却透不进眼底:“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有什么稀奇?”

      几位大人相视而笑,有那性急的已开始颂扬摄政王德被四方、贤才来归。谀词如潮,恨不得将“狗”脑袋凑到李准手边去。

      方今肴神情淡淡,目光仍落在舞姬微乱的步法上。

      记忆翻涌。

      上辈子李允禾得了梁王青眼,被引荐至吏部,谋了个主事的缺。他身无长物,是方今肴邀他住进方府,一住便是半载。

      后来他不甘沉沦下僚,四处奔走,高不成低不肯。

      再后来,阴差阳错,投了摄政王,从此平步青云。

      他们为此争执过。不止一次。李允禾指天誓日,绝不做李臻为虎作伥的爪牙。

      后来他看见他一次次失信,一次次越过他曾划下的底线。

      最终,分道扬镳。

      这一世,长宥王的橄榄枝,抛得更早,抛在李允禾最落魄的时候。那人最擅揣度人心,不会蠢到尚未将这位殿下笼络周全,便另择高枝。

      “可惜,”李准的声音将他从旧忆中拉回,那笑意依旧挂在脸上,却已阴冷如蛇信,“我们王爷,最看不上背主的东西。”

      满座寂然。

      琵琶不知何时止了,舞姬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方今肴神色未变,端起茶盏,垂眸。

      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沉底。

      他抬眼,目光越过杯沿,落回那个仍在微微颤抖的舞姬身上。

      这些与他无关,他今日,只是来接人的。

      两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李大人。”

      方今肴站起身来。

      满座弦乐低徊,他这一声不高,却如落子入局,笃定而清晰。

      李准回首,笑意仍挂在脸上,眼底却似结了霜。

      “我前些日子赎了一个烟花女,与家妹一道,”方今肴目光平直地望向他,不避不退,“不知是否也在园中?”

      此言一出,席间有几人交换了眼神。

      觃京世家子弟,谁不曾涉足风月之地?可那都是私事,上不得台面。似他这般,堂而皇之地为一个贱籍女子登门讨要,还当着满座朝臣的面——

      要么是蠢。

      要么,是存了别的心思。

      方今肴虽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带走了阿狸,但他还未娶正妻便无纳妾文书,仍是贱籍,若无特例或是召见,不可入贵府,他知道李准不敢动景卉,但阿狸就不一定。

      李准笑了,那笑意浮在脸上,像冬日水面将凝未凝的薄冰。

      “看来方公子不似江湖传言那般浪荡无情。”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慢悠悠扫过席间众人,满是玩味。

      而后他抬手,琵琶声顿止。

      那女子身形微滞,随即低着头,膝行至他足边,俯身跪下,为他捏脚。

      方今肴皱了皱眉,身后的白梧按住了他,轻轻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不能轻举妄动。

      “说起来,方公子赎的人与我有些关系。”李准看他稳住了,冷冷笑着。他顿了顿,忽然一脚踹出!

      阿狸猛地扑倒在地,面纱飘落,露出那张布满指印与淤青的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