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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   暮色将颓未颓,天边余一抹蟹壳青。庭前海棠开得正好,粉瓣随风零落,悄无声息地铺了一地。

      方今肴搁下书卷,目光落在景卉微露的袖口上——那处葛布已磨得泛白起毛。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听说城南杨溪铺子新出了几样糕点,陪我去尝尝?”

      景卉本不爱出门,却在他温和的注视下,迟疑着点了点头。

      长街熙攘,华灯初上。

      方今肴将她让至里侧,自己挡在外边,隔开往来的人潮车马。见她始终低眉敛目,他偏过头,语带笑意,“知道你不喜热闹,就当是陪我可好?”

      景卉抬眸,暮光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她细细打量他——不过三年光景,昔日那个笑起来眉眼灼亮、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少年,如今即便唇角带笑,眉宇间也总凝着一层拂不去的沉郁,像化不开的浓雾。

      景卉抬头看他,细算他离京也不过三载,期间也曾见过,可此次他回来,总觉得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以前的他似灿烂的太阳,是会灼烧人的明媚,如今眼前人虽然是笑着,但眉眼间似有化不开的愁郁。

      她虽住在方家,到底不算方家的人,有些事她追问会显得不懂礼数,她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下,低头看路,继续随着他走。

      杨溪铺子。

      方今肴加了银两要了临街的雅座,点了一桌精巧茶点,当中那碟“烟笼半月”玉白晶莹,热气氤氲。

      楼下街口,正有杂耍艺人表演吐火。赤红的焰舌猛然窜起,引来围观人群一片轰然叫好。

      景卉被那热闹吸引,不由倾身望向窗外,眼睛微微睁圆,唇角终于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她张了张嘴,似想惊呼,最终却只是轻轻拍了拍手,眼底光彩流动。

      人声鼎沸的间隙,方今肴的声音清晰地传来:“阿卉,和哥哥也不想说话吗?”

      景卉愕然回头,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恰在此时,一道声音响起。

      “这么巧?”

      应衍一袭深紫云纹常服,未戴冠,仅以玉簪束发,缓步而入。他这一来,方才坊间的喧嚣烟火气仿佛瞬间被隔绝,雅间内陡然弥漫开一种清贵而疏离的压迫感。

      方今肴执筷的手顿在半空,眉心骤然拧紧。真是……阴魂不散。

      景卉连忙起身见礼。方今肴则坐着,极其敷衍地拱了拱手,脸上“不欢迎”三个字写得明明白白。

      应衍示意景卉坐下,自己也十分自然的落座,对着她说话,“小与说你喜欢看周词的话本,我正好有孤本,已差人送去府上了。”

      景卉惊喜的瞪大眼,连连点头,想起身再行礼,却被应衍用扇骨轻轻压了压手,示意她不用多礼。

      方今肴蹙了蹙眉,此人真是个十足的麻烦,算计不过,也打不过。

      “看来方公子不欢迎我,我就先告辞了。”

      应衍倒是还有几分眼色,站起身一副无奈的神情,紫衣一闪便消失在门外。

      “为什么?”景卉打着手势问他,为什么不喜欢应衍,想了想又找纸笔。

      方今肴用竹筷轻敲她面前的瓷碟边缘,止住她去取纸笔的动作,将那碗熬得奶白的鱼羹推到她面前,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楼下。

      只见应衍并未走远,正站在街边人丛外围。他身旁,小侍卫代书踮着脚,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兴奋地拽他袖子指指点点。应衍便也顺着看去,眉眼含笑,耐心听着少年叽叽喳喳。

      又是未曾见过的一面。方今肴收回视线,心中那团迷雾更浓。

      “我不喜欢他,”他夹了一箸清爽的笋丝放入景卉碗中,声音平静,眼底却无笑意,“是因为我怕他。

      景卉困惑的看着他。

      “我看不透他要什么,目的是何。”方今肴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未知的一切我都害怕”

      方今肴收回目光,执筷给她夹菜,即便是笑着眼神也带着几分凉意,“我不知道他要什么,他的目的是什么,未知的一切我都害怕。”

      “我看不透他,害怕他,所以不喜欢他。”

      景卉似懂非懂的看着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你不用管这些。”他见景卉眼中忧色堆积,自己碗中也已堆成小山,才停了筷子,语气转为郑重:“你只需像从前一样,做你自己。”

      景卉仍旧似懂非懂,但在他满眼期待的注视下还是点了点头。

      回家路上,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

      景卉靠着车窗,望着窗外流动的灯河与笑语,眼中映着点点暖光,总算有了些鲜活的生气。

      方今肴的目光却在某一刻骤然凝固。

      “你先回去。”他急声吩咐车夫停车,对景卉匆匆交代一句,便跃下马车,身影迅速没入人群。

      他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街角停下,隐在墙边阴影里。

      前方不远处,李允禾正蹲在地上,将怀中油纸包着的馒头,一个个分给围拢来的乞儿。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甚至摸了摸一个孩童枯黄的发顶,低声说着什么。孩子们脏污的小脸上露出欢喜,紧紧抓着难得的食物。

      那画面,慈和得刺眼。

      方今肴猛地背过身,心脏猛的一揪,胃里翻腾,五脏六腑莫名开始绞疼。

      脑海里浮现与他在淮州时的日子,他无意间得罪了一个痞子,武艺不精被打的气息奄奄,李允禾救了他,他借住他家一直到伤痊愈,期间时常和他出门救济灾民。

      很久很久之前,他以为他们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你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在头顶响起。

      应衍去而复返,显然是来找李允禾,却先撞见了如此狼狈的他。他俯身,不由分说抬手探向方今肴的额头——触手滚烫!像是发病。

      “什么毛病?”应衍眉头紧锁,见他连避开的气力都无,当即伸手将他架起,“能走吗?”

      方今肴咬紧牙关,冷汗涔涔,拒不回答。

      应衍架着他,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投向远处那依然被乞儿围绕的、对此处变故一无所知的身影,眸色深不见底。

      夜风穿巷而过,卷起尘土与零星落叶。

      一人在明处施舍,温言软语;

      一人隐于暗处,痛彻心扉;

      而另一人,则立于这明暗之间,将一切尽收眼底。

      空气凝滞,唯余压抑的喘息与远处隐约的欢闹,形成诡谲的对照。

      应衍架着他,步履未停,却未走向不远处悬着“医”字灯笼的正经医馆。他径直拐进一条窄巷,在一处不起眼的露天医摊前将他放下。

      摊后坐着一位女子,素纱覆面,仅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她搭指诊脉,片刻后收回手,声音透过面纱显得有些清冷:“脉象浮急,骤起骤落,非身疾,乃心绪剧烈震荡所致。无碍,歇息片刻便好。”

      应衍闻言,有些不信,又探手去试方今肴的额头——方才还滚烫似烙铁,此刻竟已褪去大半,只余一层薄汗。他收回手,眼中疑惑更甚,

      应衍道了句“有劳”,便扶方今肴在旁侧石阶坐下。

      暮色渐沉,巷口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将两人身影拉长。

      见方今肴依旧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应衍沉吟片刻,起身走向巷口卖糖水的小贩。

      他端着一碗温热的桂花糖水回来,见代书仍未寻来,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挨着方今肴坐下,舀起一勺,竟是要亲自喂他。

      “不必。”方今肴别开脸,声音沙哑却坚持。他已缓过些气力,只是四肢仍虚软。那甜腻的气息让他微微蹙眉。

      “你喝了就好了。”应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他左手倏地钳住方今肴的下颌,力道恰到好处地令他难以挣脱,右手便将糖水凑到他唇边。

      方今肴惊愕地睁大眼,被迫张口,温热的甜液灌入喉中。他下意识吞咽几口,却因灌得太急而呛到,猛地推开应衍的手,俯身剧烈咳嗽起来,脸颊因缺氧和呛咳泛起病态的红晕。

      “这不就好了。”应衍收回手,将糖碗搁在身侧石阶上,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近乎粗鲁的行径只是寻常照料。

      方今肴咳得眼角泛出生理性的泪花,好一会儿才喘匀气。他直起身,狠狠瞪向应衍,眸中怒火与尚未褪尽的痛楚交织。

      应衍却浑不在意,反而看着他那副狼狈又气恼的模样,唇角微勾,拖长了调子,语带戏谑:方公子,不用感激涕零,说声谢谢便好。”

      方今肴:“……”

      他每次遇到应衍就没顺过,哪天真要算算是不是八字相克。

      他咬牙切齿,“多谢殿下出手相救!”

      “不过,”应衍理直气壮的收下他的感谢,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又上下 打量了一番:“你这是什么毛病?”

      方今肴沉默不语,想来是因为受到李允禾的刺激。

      不过,他回过神来。应衍竟真对他没有一点敌意,甚至还纡尊降贵的照看他。

      正走神之时,代书的声音传来。

      “殿下!你让我好找!”

      “哪去了?”

      代书:“看李公子给小孩发馒头不够分,我去买了点。

      应衍闻言,目光转向方今肴。

      方今肴已扶着墙壁站直,面色恢复了惯常的冷寂。他迎着应衍的视线,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轻而清晰,带着刻骨的讥讽:“虚、情、假、意。”

      “是否虚情假意,”应衍并未动怒,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近乎叹息的情绪,“方公子心中,自有答案。”

      他知道李允禾和方今肴两人在淮州关系甚好,帮助了不少底层百姓,这些事情在他死后,李允禾一笔一划写在奏章上,呈报圣上为他正名,两人如今这样说起来真是造化弄人。

      他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他可不想又睡在大街上。

      方今肴不想和应衍过多牵扯,站起身辞别。

      “真不知好歹!”代书对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

      应衍抬手,用扇柄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代书的发顶:“你懂什么。”

      他转过身,帮那位一直安静的女大夫收拾东西,压低声音问:“顾姑娘,当真不考虑开间医馆?”

      女大夫轻轻摇头,婉拒了他的好意,声音依旧平淡:“方才那位公子的症候……似癔非癔,似心疾而非全然心疾。我行医尚浅,不敢妄断。王爷若真为他着想,还是请太医院王院史细诊为宜。”

      应衍动作微顿,眸色沉静下来,望着方今肴消失的巷口方向,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代书见状,默默接过他手中杂物,麻利地帮忙收拾起来。

      晚风穿过狭巷,带着未散尽的甜香与药草味,悄然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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