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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借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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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衍轻笑一声,终于动了。他站直身子,抱着剑,缓步向前,姿态依旧闲适,却被一步都仿佛踩在方今肴紧绷的神经上。
“你在梁王府救过李允禾,这几日,又与我看似‘交好 ’。就算京兆尹查,也查不到你头上去。”
他在距离方今肴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那柄寒光闪闪的匕首上,语气玩味。
方今肴握紧匕首,骨节泛白。他选在今日动手,的确是因为铺排几日的局,是时候该收网了。应衍几次三番与他偶遇,他便顺水推舟,不明着攀附,但至少是和颜悦色。再则有长宥王与嫂嫂的结义关系,至少没有敌对。
他只要速度够快,处理的干净,自然可以全身而退。
只是,他没想到,本该在宫里的人,会出现在这。或许,从一开始,他的算计就没逃过应衍的眼睛。他倒是沉得住气,明明身份尊贵,只需要说句话,点个头的事,偏要不辞辛苦的与他玩一出“请君入瓮”。
想来,这怕是他们上位者惯爱的癖好。
方今肴很快就有了决定——死一个李允禾,或是一个长宥王,于他而言,目的都是一样的。
甚至,长宥王殿下没了,李允禾作为府中文瀚先生,更难逃其咎。
他微微抬眼,眼中压抑的杀意骤然爆发出来。
应衍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疯狂至此。
“我这人,向来是先礼后兵,既然你不听劝,那我也略懂些拳脚。”
话音未落,匕首已至!
“砰!”
一声闷响,并非金铁交鸣,而是沉重的剑鞘格挡在匕首前方,力道之大,震得方今肴手臂发麻。他来不及细想,借势旋身,左腿扫向应衍下盘,同时匕首换手,划向对方腰腹。
应衍却仿佛洞悉到他的变招。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抱着剑鞘的手看似随意地一抬一压。
“啪!”
剑鞘挡回他的腿势,脚步错落间,身形已如游鱼般滑开半步。行云流水,举重若轻。
方今肴错愕,转身看向站在空触的应衍。门缝挤入的一缕清辉,恰好落在应衍身上,漂亮的眉眼此刻带着几分阴鸷。
他会武,身手极好,甚至……可能在他之上。
方今肴神经紧绷,喉咙发紧。他一直以为应衍的神秘在于心计和立场,却从未想过,对方连“体弱”都是伪装!这隐藏至深的武功,才是他最大的底牌之一!
一击不中,他毫不恋战,立即转向侧窗。
剑风骤起!
长剑带着一股凛冽的劲风,封死他的去路。
方今肴被迫回身格挡,匕首与剑鞘瞬间碰撞数下,“叮叮”声响不绝于耳,在寂静的夜晚里格外刺耳。
应衍力气并不大,但他极擅巧劲,四两拨千斤,借力打力,方今肴稍一不留神,便会被震的手臂发麻。很快,他回过神来——这么大的动静,无一侍卫前来。
这次的“请君入瓮”,恐怕另有所图。
方今肴意识到这点后,心绪渐稳,招式更为流畅。
应衍的招式并不华丽,却极其高效、精准,招式皆狠绝,但又留有破绽,他显然没有用尽全力,似乎……在喂招,更或者是,试探他的斤两。
“招式花里胡哨 。” 应衍游刃有余地化解攻势,甚至还有余暇点评,“你师父教你时,藏私了?”
方今肴眉头微皱。
就在这心神失守的刹那——
“破绽。”
应衍的声音近在咫尺。方今肴只觉手腕骤然一麻,冰冷的剑已悬在颈部。
月光从窗口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两人所在的角落。应衍缓缓收回未出鞘的剑,气息平稳。
面具之下,方今肴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震惊和忌惮。他死死盯着应衍,声音嘶哑:“你……到底是谁?”
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绝不可能有这般身手,更不可能将其隐藏得如此之深。
应衍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双总是半阖着、显得慵懒疏离的丹凤眼,此刻在月光下异常明亮,也异常复杂。
他就这样,将自己最大的秘密之一——高深莫测的武功,彻底暴露在了方今肴面前。
方今肴抿紧嘴唇。他确实低估了应衍,也低估了此行的风险。
应衍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更近,“你今日说我诚意不够,现在,方公子可愿听听我的条件?”
重生至今,桩桩件件皆脱出掌控。而眼前这人——位高权重,心思难测,武艺深藏,却偏偏站在李允禾那一边。
方今肴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而深邃,不再有半分平日伪装出的慵懒病弱,只有属于强者的冷静与掌控感。
他将黑布扯下,露出真实的样貌,脸颊的伤口翻卷,本就阴冷的神情,更显得阴森可怖。
“我与李允禾,不死不休,殿下的诚意不够。”
应衍正欲开口,却见方今肴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竟呕出一口鲜血。
“你——”应衍伸手欲扶,却被狠狠推开。
方今肴踉跄后退,转身便朝门外撞去。
院中等候已久的代书瞬间拔剑,寒光直指咽喉!
“代书!”
应衍厉声喝止,疾步追出。
“看来是我来晚了,”清脆的女声自屋顶响起,打破一院肃杀。
白梧一身红白劲装,单手撑檐,居高临下地望着院中对峙的众人,唇边噙着一丝玩味的笑,“错过了一场好戏。”
她飞身落下,足尖点地无声。几步便插进方今肴与代书之间,指尖轻挑,长剑应声而退。再一掌推出,少年侍卫已被迫退出数步。
白梧转身,将方今肴护在身后,笑吟吟望向应衍。
“他可是什么亡命之徒 ,用不着那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段。”
应衍目光越过她,落在方今肴苍白的脸上,“方今肴,许多事,并非你想的那样。”
白梧侧首瞥了徒弟一眼,见他眼中血色未褪,杀气翻腾,不由蹙起眉头,语气不善的警告应衍:“别打他的主意。”
说罢,拉住方今肴就走。
代书握紧剑柄,眼中杀意未消。
应衍却只是摇了摇头,任那两道身影没入夜色。
院中重归寂静,唯有月光流淌。
代书戾气未消,眼中还扑腾着几分杀气,“殿下,真不可杀吗?”
应衍嗫喏:“他死,我就回不去了。”
——
镇远将军府。
烛火零星,幽微跳动,将少年孤峭的影子长长地拖曳在地上。
白梧斜倚门框,抱臂看他。
“论谋算,你不及他。论功夫……”她顿了顿,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也欠了火候。”
方今肴背影微微一僵。
“但他没下死手。”白梧向前踱了两步,烛光掠过她英气的眉梢,“要么,你不足以构成威胁。要么……他想用你。”
方今肴缓缓转过身。半明半昧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那道尚未痊愈的伤痕在阴影中更显狰狞,“师父很了解他?”
白梧:“我与他有些旧怨。”白梧避重就轻,从多宝阁上取下一只青玉小瓶,搁在桌角。瓶身触桌的轻响,在夜里格外分明。
她顿了顿,语气少见地缓下来:“某种意义上,他是个好人。”
“好人?”方今肴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出声,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彻骨的倦意与讥诮,“在这局中,好人和坏人有什么分别?”
窗外有夜风穿过庭树,枝叶摩挲的沙沙声细碎而绵长,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这个……我不能给你答案,得你自己去寻。”白梧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声音带有几分缓和,“青山在,不愁薪。下次,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要冲动。”
方今肴的目光落在玉瓶上,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连日来紧绷的弦,在适才那场彻底落败的交锋后,反而奇异地松动了些许。
他太急了。急着重划棋局,急着斩断宿仇,以至于,总会棋差一着。
“静观其变,自有人会给你铺路。”白梧丢下一句嘱咐,而后离去。
——
次日近午,宋与青方归。
她眉间带着淡淡的倦色,由景卉搀着坐下,接过方今肴递上的热茶,暖了暖手,才缓缓说起宫中情状。
昨日,她进大殿,李致和太后宁芝巧都在场,话里话外,无非是要方家的一个态度,她谨记方家祖训,从中周旋。幸好应衍及时出现解围,贵说妃邀她切磋琴艺,今晨才寻机告退。
窗外春光正好,一树梨花探过檐角,开得纷纷扬扬。几片花瓣被风卷着,悄然落在半开的窗棂上。
“让嫂嫂受惊了。”方今肴低声道。
宋与青轻轻摇头,拍了拍他的手背,温言道:“风波暂平,便是好事。你们也无需过于忧心。”她顿了顿,看向方今肴,目光柔和却有力,“阿遥,近日便在府中好生歇息,莫要再涉险地。”
方今肴颔首应下。
此后数日,将军府门庭安静。
方今肴果真足不出户,或在书房默然习字,或陪宋与青料理家事,偶与景卉对弈一局。
有时苏明朗咋咋呼呼地来访,他便在花厅煮茶待客,听那小子扯些京中浮浪子弟的荒唐事,唇角也会带上些许浅淡的、真实的笑意。
阿狸在一旁为他们斟茶,也轻轻笑着。
苏明朗见方今肴嘲笑,便扭转过头去,想从旁处找回场子,笑吟吟的问:“阿狸姑娘,这小子可有薄待你?”
阿狸乍被叫道,微微一怔,随即习惯性露出讨好的笑,端着茶水往方今肴边上去,动作温柔的添茶,而后才慢慢悠悠的回答:“谢苏公子记挂,公子待奴家很好。”
方今肴瞧她眼底有几分戒备之意,拍了一下苏明朗,故作不悦的瞪他一眼,示意阿狸先退下。
苏明朗见状正打算阻拦,方今肴却已起身挪不到他边上,按住他的蠢蠢欲动,直到人消失在门边,他才咬牙切齿的警告,“我与阿狸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再胡乱调侃,休怪我下次不让你进门。”
“啊!”苏明朗惊讶,不解的挠头,“那你赎人家还接家里……”
方今肴不想与他胡扯,转身往院外去。
苏明朗疾步追上去,不依不饶的要问个清楚。
“方小三!到底怎么回事……”
庭中风暖,日影西斜。
仿佛一切都沉入了一种暴风雨前夕,那种过分宁谧的、柔和的假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