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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   应衍看完全程。

      日光从云隙间洒下,刺得他眯起眼。他抬手挡了挡,目光掠过街角,忽然顿住。

      藕荷色的衣角在街角一闪,没入人群。

      应衍垂下手臂,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男女主都碰不上几次,更别说有情人终成眷属了,他回家之路遥遥无期啊!

      他起身,绕过那方书画摊,在李允禾面前坐下。

      李允禾抬眸,怔了一瞬。

      他执笔的手悬在半空,眼睫低垂,带着几分无措的解释:“殿下,我只是……”

      应衍抬手,截断他的话。

      他偏过头,目光落向摊上悬着的字画。

      字是行草。笔锋苍劲,筋骨洒落,收势处却又有几分克制的收敛。都说字如其人,可眼前这人的字,半点不似他面上那般温弱。

      画作寥寥几幅,皆是寻常山水。唯有一幅新挂上的松树图,旁题四字:厚积薄发。

      墨迹犹新,笔力沉凝,将那满纸苍凉的意境生生添出几分凛然的劲力。

      应衍收回目光,说道:“文房先生,屈才了。”

      李允禾忙起身行礼,腰弯得极低,声音里带着诚惶诚恐的谦卑:“殿下折煞微臣。登不上台面的拙墨,能得殿下青睐,已是万幸——”

      应衍的扇子压下来,不轻不重,恰好按在他欲再拜的手腕上。

      他抬眸,直直望进李允禾眼底,“拙墨?”

      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可李允禾分明感到手腕上那股力道沉了几分。

      上官将军的字,天下谁人不识?

      他说好的字,也敢称“拙墨”?

      李允禾抬眼,对上应衍的视线。

      那双总是慵懒半阖的眼睛,此刻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幽深的、他读不懂的凉。

      四目相对。

      一个茫然无措,一个阴沉难测。

      良久。

      应衍收回扇子,起身,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步入街市。

      李允禾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明蓝的身影渐行渐远。

      他低头,望着自己被扇骨压过的手腕,想起关于这位殿下的种种传闻。

      长公主独子。三王乱政时,长公主被掬刑诏司,不堪受辱自戕。彼时尚且年幼的他,与当今陛下一同困于宫中,相依为命。

      听说他为李致挡过无数刁难。

      听说摄政王念及长公主旧情,对他格外纵容。

      听说陛下对他千恩万宠,任他乖张狠厉,从不约束。

      ——朝中上下,无人不给他几分薄面。

      李允禾想过攀附许多人。梁王,太后,摄政王……当今圣上都曾想过,唯独没有想过长宥王。

      更不曾料到,最先向他抛出橄榄枝的,会是这位殿下。

      他侧目,望向脚边那只食盒。

      盒盖半敞,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糕点。他住进长宥王府后,钱管家将他安置在南边的小院。下人对他恭敬客气,衣食住行一应俱全,不像对待一个暂居的幕僚,倒像对待……十分尊贵的客人。

      他将摊上的糕点装进盒中。钱管家撞见了,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去了趟厨房,又给他拿来好几盒。

      他入觃京以来,第一次被人如此相待。

      可他心里没有半分安稳。

      只有无尽的、沉甸甸的疑惑。

      吃惯了苦的人,忽然尝到糖。

      只会觉得古怪。只会怀疑,这糖里……是不是掺了别的什么。

      ——

      那边,应衍不知他心里的温温柔柔,只慢慢悠悠的继续闲逛着。

      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人,与他并肩,步幅一致,衣角在风里轻轻相触。

      “你好像很放心他?”那人问。

      应衍摇了摇头,他并不放心李允禾。

      若此人能与方今肴一样,他或许可以放下戒备,与他做朋友,携手共进。

      可如今的李允禾,只想扶摇直上。

      这不能怪他。

      谁都有执念。谁都有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的痴妄。

      “那为什么不盯着他?”那人又问。

      应衍轻轻笑了一声,“他又不是妖魔鬼怪。”

      他偏过头,望着街边檐下躲雨的野猫,懒懒地收回视线,“那么多人盯着做什么。”

      他顿了顿,话音一转,“你盯着那个小疯子就行了。”

      身旁的人沉默了一瞬,“你对他,”那声音里带了分明的不悦,“是不是太上心了?”

      应衍侧目,来人眉心到眉骨,横亘着一道旧疤。那疤痕为一张原本清秀的脸添了几分凌厉的狠意,此刻正紧蹙着。

      应衍用扇骨敲了敲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他现在可是危险人物。”

      那人顿住脚步。

      应衍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两人就此分道。

      应衍独自走着,思绪却飘回一月前的梁王府。

      他原本是去见李允禾,书中这位“大男主”,注意力却被另一个人吸引。

      那人从寒潭中救起李允禾,一身湿衣,立在满地水渍之间。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仗义出手的侠义少年,唯有应衍看见——

      他望向李允禾时,眼底没有半分故人重逢的欣喜,只有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憎与杀意。

      若无旁人在场,他大约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人抽筋剥皮。

      应衍想起书中关于此人的寥寥数笔。

      ——炮灰。

      ——垫脚石。

      ——死于凌迟,无人收尸。

      可眼前这个方今肴,分明是淬过火的刃,是溺过水仍不肯沉底的人。

      他心中当即便有了疑,几番试探,果真如他所料。

      ——可为什么是方今肴?

      应衍实在想不明白。

      这个角色在书中不过是一个模糊的背景,几笔带过,连脸都没有。他怎么会重生?

      作者……到底在搞什么?

      先是给他任务:改变Be结局,要He结局。

      结果,开局给他丢到三王乱政中,天崩地裂的开局,好不容易熬过来,等到男主进入主线,冒出个“方今肴”!将他所有计划打乱,要全盘推翻再来。

      ——

      早春多雨。

      安稳了月余的日子,终于有了波澜。

      近几日淅淅沥沥落了几场,天像笼着一层洗不净的纱,闷沉沉地压下来。人难以畅快地舒展,心情也跟着焦躁起来。

      方今肴坐在廊下看雨。

      连续几日的滋润,新芽疯狂生长,花瓣舒展开,树木新绿,处处生机盎然。

      “公子。”

      他回头。

      阿狸抱着披风,立在廊柱旁。

      她今日未施脂粉,青丝只松松挽了个髻,簪一支素银簪子。褪去浓妆的脸显得过分素净,眉眼却比从前更清晰。

      方今肴站起身,接过披风道了谢,随手搭在肩上,又坐了回去,垂眸,望着阶下那株兰草。

      前些日子它几乎枯死了。几片焦黄的叶子蔫蔫地耷拉着,根也露了一半在外头。

      阿狸没有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满院子急促坠落的雨帘,不见什么稀罕物,轻声问:“公子在看什么?”

      方今肴抬手,指向那株兰草。

      “阿狸姑娘,”他望着那片怯生生的新绿,神情认真,“你看这棵兰草,能活吗?”

      阿狸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又低头看看它周围那些生机勃发的草木,摇了摇头。

      “我觉得它能活。”

      方今肴直勾勾地盯着那株兰草,语气倔强,眼神清澈。

      阿狸怔了一瞬。

      她望着他的侧脸,望着他眼底那点执拗的光——那是她许久未曾在这张脸上见过的、属于少年人的意气。

      她不由得弯了弯唇角。

      她伸手,接了檐下坠落的一帘急雨。冰凉的雨珠击打在手心,溅开细碎的水花,沁入掌心纹路。

      “这雨,”她说,“怕还有几日。”

      “雨停了,”方今肴侧过头,望着她,“阿狸姑娘要去哪儿吗?”

      阿狸垂下手臂,手心的雨水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坠落,回头对上他的目光。

      “或者说,”方今肴没有移开视线,直直的盯着她的眉眼,“雨停了,姑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阿狸神色微动。

      春雨细密绵长,凉风一拂,穿过檐下滴落的雨帘往里躲藏。

      方今肴抬起袖子,替她挡了那片失礼的急雨。

      阿狸抬眼看,少年脸上的伤口已结了淡红的痂。额前碎发被细雨沾湿,软软地贴在眉际。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看不见一丝阴谋,看不见半分算计,只有坦荡荡的、不掺假的认真。

      恍惚间,她望见了许多年前。

      那个在破庙里分她半块干粮的少年,也是这样的眼神。

      袖子移开。

      阿狸垂眸。

      她轻轻晃了晃手,残存的雨水在掌心微微晃动。风一吹,凉意顺着血脉蔓延,将那些恍如隔世的温热尽数吹散。

      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想起少年时那个懵懂无知的自己。想起醉云楼里浓妆艳抹、逢场作戏的那些年。想起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狎昵的、轻蔑的、居高临下的。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日渐粗糙的脸。

      然后她抬眸,望着方今肴。

      “我知道我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清晰得像刻进石头里,“所以我格外珍惜,这一点用处。”

      “阿狸姑娘。”宋与青的声音从廊那头传来。

      她抱着琴,行至阿狸面前,将琴递给身后的丫鬟,伸手去拉她。

      “来给阿遥送件衣裳,”她笑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的嗔怪,“怎么忘记回去了。”

      阿狸眼底那点锋利的光芒霎时收敛。

      她眉眼弯弯,赔着笑:“瞧我,与三公子多聊了几句,竟耽搁了。还劳娘子亲自来寻,实在该罚。”

      “说笑罢了,何必当真。”宋与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小卉在等着呢——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离去。

      衣袂拂过廊柱,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

      方今肴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

      阿狸进府后,嫂嫂与景卉待她以礼,从无半分轻慢。嫂嫂知道她琴技好,还特意请工匠制了新琴,要与她讨教。

      他初闻此事,颇为震惊。

      大哥与嫂嫂的故事,他倒着都能复述:当年大哥远戍边关,途经一处溪水河畔,闻得有人抚琴。琴声悠扬,如泣如诉。他驻马倾听,循声而去,便记住了溪边那个青衣女子。

      嫂嫂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怎会向阿狸求学?

      想来,是为他操心罢了。

      思及此,他心头又沉了沉。

      这几日朝中局势微妙。张交革职查办,看似无人牵连,可吏部那空缺明晃晃地悬在那里,如一块肥肉悬于虎狼环伺之间。

      谁都想安插自己的人。

      可空缺只有一个。

      他低头,瞥了一眼阶下那株兰草,不知应衍那边铺垫得如何了。

      戏已开场,若无人喝彩,可不好收场。

      他取了伞,步入雨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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