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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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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虎俯身用温水拧干的帕子轻轻擦拭着少年的额头。
床榻上的人还未醒来,却一直发着虚汗,浑身微微哆嗦着,也不知是冷是热。
捏着帕子的手忽然顿了顿,指腹不由自主地抚上少年冰凉的面颊,小心翼翼。
邹虎盯着床上人苍白瘦弱的面容发呆。
小篦子身上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会遭遇如此惨境?
哥哥说他兴许是偷了毕家的东西被逐出毕府,可邹虎不信。怎么可能,有那样温和明净眼神的人,怎么会是贼呢?
望一眼还在昏迷中的少年,纵然满腹的疑问也只好暂搁一旁。
站起身,将手帕浸在铜盆中,邹虎低着头,看它舒展着边角在温水里沉沉浮浮。
其实……自己心中是藏了点窃喜的。
邹虎知道生出这种念头忒不厚道,可还是控制不了自己去摆脱这种难以言喻的快乐。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刚告假从聿合回来过节,老天爷就派给他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这下便可名正言顺地成了小篦子的大恩人,今后若是、若是小篦子真的被毕家赶出门……
邹虎一阵心痒。
他只是一个无亲无友的孤儿,毕府不收留他,他必定会无家可归,那么自己岂不是成了他唯一的依靠?邹虎想着想着胸口就一阵涌动,不自觉就雀跃起来,猛然回神,忙按捺住笑意,滴溜溜瞟了一眼床头,有些心虚。
“咳咳……”突然间,塌上的棉被微微耸动起来。
邹虎听得动静,急忙跑了过去。
“水……”嘶哑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叫邹虎欣喜得蹦起来。
“小篦子!你醒了!”邹虎叫着,两眼放光,手忙脚乱地不知如何是好,听得娄致喊渴,才稳了身形。“你等着,我去倒水给你喝!”
急匆匆从堂屋拿碗倒了水,又急匆匆奔回来,待坐到床头将娄致扶坐起,邹虎衣襟处已湿了一片,碗中只剩了半盏水。
“来,喝水。”邹虎一手托住娄致后背,将碗凑到唇边,提端着手腕缓缓喂他喝了。
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怀中人,深怕他呛到。
双唇因太过干燥而皴了皮,似乎一沾水才觉稍微好过些,喝得便有些急,水自嘴角溢了出来,顺着下颚流入了白皙揉着青紫的脖颈中。
邹虎猛眨了几下眼,吞了口口水,忙收了视线,脸轰地烧起来。
“……这是哪……”迷蒙睁开眼的少年只觉得头痛欲裂,方才喝了水,才微微有些气力开口。
“这是我家。”邹虎将他往自己胸膛靠了靠,想让他躺得更舒服一些,“如何,好些了么?”
“邹虎?”少年似是看不清面前之人,眯着眼想辨认清楚。
“是我。小篦子,你怎么了,为何会成了这个样子?”
“你不是在县城武馆么……”神智终于清明了一些,娄致费力撑起身子,坐起身,移靠到了床头。
“回来过中秋的。”邹虎也坐直了,望着娄致的眼睛轻声问道:“一回庄就看见你晕在村口……究竟发生何事了?”
娄致被邹虎唤起记忆,不禁心头又是一阵抽痛。
“我……能不说么……”娄致垂下眼睫。
“不说便不说罢!不妨的。”邹虎忙说,少年脸上的黯然神伤叫自己手足无措。
“对了,还未多谢你救命之恩。”娄致说完便要挣扎着下床拜谢。
“快别快别!”邹虎忙托住他双臂,将娄致重新扶回塌上。
“即便是偶遇落难之人,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何况你是我邹虎的朋友,更是应该的,这点小事又何足挂齿?”
“那……多谢了。”娄致见他说得恳切,便不好再坚持下去。
两人皆静默了一刻。娄致转脸瞧了眼窗外,已是夜深。
“要我送你回毕家么?”邹虎揣着一颗忐忑的心,开口问道。
娄致怔住,没有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吞吐道:“你能不告诉旁人我在这里么,当然,若是此处有所不便……”
“没什么不便的!”邹虎不等娄致说完,便急忙打断道:“你就安心留在这里养伤好了,我不会叫毕家人找到你的,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
“那你爹娘……还有邹公子……”娄致犹豫地看着邹虎。
“他们早答应了。我爹娘人最和善亲切的,我哥哥别看平日里板着脸,其实也是刀子嘴豆腐心,你都不必担心。日后你要是还有什么难处,就都交给我好了!”
“邹虎,你……”娄致看邹虎如此豪情相助,深为感动,抿紧了唇,郑重道:“娄致有幸,竟能结交到如你这般侠肝义胆的朋友!如此大恩,自当永世铭记。”
邹虎听得小篦子一番挚语,抓了抓头,却是不好意思了。
他是习武之人,听得人说他侠肝义胆这四个字,如何不开心,更何况这夸赞还是出自自己倾心之人,更叫他喜不自禁。然而口中还不免谦虚着。“这话太重了,我如何担得起。再说了,你同我还客气什么。”
“阿虎!”屋外传来邹父的叫门声。
“我爹娘和哥哥回来了。”邹虎与娄致说道,又朝门外应了一声。“来了,爹!”
“我先出去一会儿,让我娘给你做些清淡小粥,你再歇歇。”说罢便扶娄致躺下。
“多谢费心。”娄致点点头,感激地望了邹虎一眼。
娄致闭上眼,在温暖的被窝中,长舒了一口气。
竟然再度被人相救,看来老天还是怜悯自己的。
既然天无绝人之路,那么他想先留在此处,待伤势好转再做打算。
晚秋,你一定要等着我……
忽然,耳边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你怎么又回来了?”娄致睁开眼,转脸瞧去。
眼神相触,两人皆是一惊。
来人并不是邹虎。
“你醒了?”绿衣少年神色只闪动了一瞬,立即恢复了镇定。
娄致连忙坐起身,向他道。“邹公子,多谢你们相救之恩。”
邹麟却只站在原处,望着他不语,眼神里颇有探究的味道。
“……是因为毕晚秋?”
娄致被邹麟突如其来的询问吓得浑身一颤,警惕地望着他,不置可否。
“放心,我只是猜测而已,并无同旁人提过。”邹麟平淡道:“况且……这种事,也不是常人能够想象得到罢。”
“在下听不明白邹公子的意思,”娄致避开邹麟的眼睛,平声答道。“既是常人难以理解,为何邹公子却能知晓。”语调柔顺,话却刺耳。
邹麟被堵了个无形,心中不禁大为讶异。往日里虽接触不多,但他一直认为娄致是个逆来顺受,毫无脾性的软柿子,没想到竟也会出言不逊,尤其还敢在他家屋檐下如此无礼。
邹麟平日便有些看他不顺眼,毫无少年人该有的朝气,只晓得成天跟在毕晚秋身后做出温顺驯服的模样,背地里指不定如何调唆勾引。毕晚秋也是,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大好年纪不想着学业正途,只晓得同个家奴厮混,还对自己……说出那番莫名其妙的话来……
邹麟思至此,那日的郁愤不禁又涌上心头,哼,真枉费了自己曾经还对他还存了惺惺相惜之心。
现下出了事,邹麟却没来由有些忐忑,他其实很想去毕府打探一下消息。可是……自己从来不是爱管闲事之人,何必为了一个相看两相厌的人去做那讨嫌之事?
若不是弟弟要救娄致……邹麟明白这个理由要说服自己确有些无力苍白,原本邹虎要留他时,自己是不肯的。
邹麟觉得脑中乱糟糟一片,他也不明白为何自己就答应了弟弟让娄致住在这里。他只清楚自己讨厌毕晚秋,讨厌娄致,讨厌与他们有牵扯的任何事情。
他忽然想起那天毕晚秋抓住娄致的手,一脸挑衅望着自己的样子。
那个样子……那个样子真是令人厌恶啊。
邹麟脸色阴沉了下来。
“小篦子,你睡了么?”门外响起邹虎的声音。
邹麟收回神思,轻蔑瞥了一眼娄致,转身便走。
“哥哥,你怎么在这?”邹虎端了一碗白粥并两样小菜正巧进来。
“无事,瞧娄致醒了,来看看他。”说罢便要踏出门槛。
“多谢邹公子探望。”身后娄致温和地接了一句。
邹麟背影却是一顿,心里暗哼了声,沉默着离开了。
邹虎奇怪地望了望两人。
“来,吃饭了。”邹虎将案几挪到床头,摆好饭菜。
娄致已是饿了一天一夜,现下闻到米香,忙道了谢,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
邹虎坐在案几对面,脑袋搁在双臂上,津津有味地瞧着娄致狼吞虎咽。
娄致吃饱后,放下空了的碗,一眼就看到邹虎正冲着他傻笑。
他与邹虎已是许久不见,方才匆忙没有细看,现在才觉着他去了城里之后又长高了不少,比以前在私塾的时候多了一份沉稳挺拔之气,不再像以前那般莽莽撞撞的模样了。
“你笑什么。”娄致想到方才的吃相被他瞧了去,不免有些尴尬。
邹虎回过神来,呵呵笑道:“没事。看你吃得那么香,我都有些饿起来了。”
“对了,方才你同哥哥聊什么呢?”
娄致脸色却有些僵硬起来。
邹麟知道毕晚秋与自己的事,这于他而言却是并无太多惊讶。毕竟当初毕晚秋是那样露骨地将两人亲密行状给他瞧了。只是……没想到自己落难的缘由能被他一下猜中,不由得有些心惊。
然而,面对邹虎,自己却无法开口。娄致难得有他这个如此仗义的朋友,若是当下知道自己是个断袖,恐怕会吓得不轻罢?再说,他与晚秋的事原本就该他们俩自己承担,心中并不想叫他人知晓。
“也没什么,就问了问我伤势如何。”娄致谎称道,对邹虎笑了笑。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邹虎便嘱咐娄致早点歇息,自己则去了邹麟房中安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