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版忘羡]夜猎二三事》绯缺落

80、头七

　　静室的窗棂半开着，初秋的晚风带着云深不知处特有的草木清气徐徐送入，却吹不散室内凝滞的沉重。

　　魏无羡罕见地没有歪靠在榻上，而是正襟危坐在案几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陈情冰凉的笛身。他对面，蓝忘机一袭雪袍，容颜依旧清冷如玉，只是那浅琉璃色的眼眸中，此刻沉淀着一种难以化开的沉郁。

　　“所以……便是明日了？”魏无羡开口，声音比平日低哑了几分。

　　蓝忘机微微颔首：“嗯。头七回魂，怨气最盛之时。”

　　案几上，摊着一封来自姑苏边境一处名唤“红叶镇”的求助信函。信中所述，镇中一户姓李的富户，七日前家主暴毙，死状凄惨，疑似被邪祟所害。自那日后，李家宅院夜夜异响不断，仆从接连病倒，更有守夜人声称见到已故家主浑身漆黑、眼冒红光的身影在庭院中游荡，戾气冲天。镇民人心惶惶，当地小仙门束手无策，只得求助于仙督府。

　　而最关键的一条信息是——那位李姓家主，正是明日头七。

　　寻常邪祟作乱，蓝氏麾下能人辈出，本不必劳动仙督与夷陵老祖亲自出马。但此案不同。根据回报的信息分析，那李姓家主生前似乎接触过某种极阴邪的禁术残卷，死后魂魄受其污染，竟有化为“厉煞”的迹象。厉煞非同小可，尤其在头七回魂夜，吸收天地间阴煞之气，力量会达到顶峰，若不及时除去，恐有屠镇之危。

　　“厉煞啊……”魏无羡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兴味，随即又被担忧覆盖，“这东西成形不易，头七之夜更是凶险。蓝湛，你如今是仙督，身份贵重，不如……”

　　“同行。”蓝忘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一人，我不放心。”

　　魏无羡心头一暖，那点担忧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他笑嘻嘻地凑过去，用陈情戳了戳蓝忘机的手臂：“二哥哥这是心疼我啦？放心，有你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不在话下。再说了，对付这种阴煞之物，我魏无羡可是行家。”

　　蓝忘机捉住他作乱的手，轻轻握住，低声道：“不可大意。”

　　翌日，黄昏时分。

　　红叶镇笼罩在一片不祥的寂静中。尚未入夜，家家户户已是门窗紧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更添萧瑟。

　　李家大宅位于镇西，朱门高墙，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气。黑沉沉的宅院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吞噬一切生灵。

　　蓝忘机和魏无羡在宅门外落下。魏无羡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却尖锐刺骨的怨气，啧了一声：“好浓的味儿，看来这位李老爷，死得是相当不甘心啊。”

　　蓝忘机凝神感知，道：“怨气已开始汇聚，子时最强。”

　　“那就进去会会他吧。”魏无羡唇角一勾，率先推开了那扇沉重的、仿佛沾染了不祥气息的大门。

　　宅院内，草木凋零，池水发黑。明明尚未到冬日，却有一股彻骨的阴寒扑面而来。几个留守的、面色惨白的仆役远远见到他们，如同见到救星，却又不敢靠近，只哆哆嗦嗦地指明了灵堂所在。

　　灵堂布置得极为奢华，白幡垂落，香烛林立，但中央那口厚重的棺椁却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棺木本身似乎都在隐隐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急于破棺而出。

　　魏无羡绕着棺椁走了一圈，手指虚划，感受着其上缠绕的、混乱而暴戾的能量。“禁术反噬，魂魄被污染得不轻，再加上横死，难怪怨气这么重。”他看向蓝忘机，“蓝湛，设阵？”

　　蓝忘机颔首，避尘出鞘三寸，湛蓝的灵光流转，与魏无羡同时动作。两人默契无间，以灵堂为中心，迅速布下了一个强大的禁锢与净化法阵。蓝家的正统清心音符文与魏无羡改良过的、引而不发的诡道符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灵堂笼罩其中。

　　夜幕彻底降临，子时将近。

　　宅院内的温度骤降，呵气成霜。原本只是细微的棺木震动声变得越来越响，仿佛有人在里面疯狂捶打。阴风凭空而起，吹得白幡乱舞，烛火明灭不定，最终噗地一声尽数熄灭。

　　唯有法阵散发的微光和蓝忘机避尘剑的灵光照亮一方天地。

　　“来了。”魏无羡低声道，将陈情横至唇边。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棺盖被一股巨力猛然掀飞，重重砸在地上。一股浓郁如墨的黑气从棺中汹涌而出，在空中迅速凝聚成一个扭曲的人形。

　　那正是李老爷的魂魄，却已面目全非。周身缠绕着黑红色的怨气，双眼是两个燃烧着怨恨的血洞，十指化作利爪，发出嗬嗬的、非人的咆哮。它感受到了生人的气息，尤其是魏无羡身上那同源却更精纯的阴煞之力，以及蓝忘机那令它本能恐惧的纯净灵光。

　　“吼——！”

　　厉煞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裹挟着滔天怨气，直扑向离它最近的魏无羡！

　　魏无羡笛音骤起，尖锐刺耳，不成曲调，却带着强大的操控力。数道黑影从地面、从墙角阴影中窜出，化作无形的枷锁，试图束缚住厉煞。

　　然而，头七回魂的厉煞力量远超想象。它利爪一挥，竟直接将那几道黑影撕碎，去势不减！

　　蓝光一闪！

　　避尘剑后发先至，带着凛冽的剑气与清心净邪的灵力，精准地格挡住了厉煞的利爪。剑爪相交，竟发出金铁之声，迸射出一串刺眼的火花。

　　蓝忘机身姿挺拔，剑势如虹，每一剑都蕴含着磅礴的灵力，将厉煞逼得连连后退。清冷的琴音虽未响起，但他周身散发的“问灵”与“破障”的意蕴，已在对厉煞的怨念核心进行冲击。

　　魏无羡笛音一转，变得低沉诡谲。他不再试图强行控制，而是以笛音为引，如同最狡猾的渔夫，开始梳理、搅动厉煞周身那混乱的怨气。他在寻找，寻找那被禁术污染的核心，以及李老爷残存的一丝本我意识。

　　“蓝湛！它的心口！”魏无羡忽然高声道。

　　蓝忘机会意，避尘剑光大盛，一式精妙绝伦的突刺，直指厉煞心口那团最为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黑红色怨气核心！

　　厉煞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嚎叫，周身怨气暴涨，竟暂时震开了避尘的剑锋。它不再攻击，而是猛地调转方向，扑向灵堂一侧——那里，供奉着李老爷生前的牌位和一件他常穿的锦袍！

　　回魂夜，魂魄会依恋生前最熟悉的人与物！

　　“它想借物增强力量！”魏无羡瞳孔一缩。

　　就在厉煞的利爪即将触碰到牌位的瞬间，一道红色的符箓后发先至，贴在了牌位之上——是魏无羡甩出的符纸。同时，蓝色剑影如影随形，避尘再次拦住厉煞。

　　然而，厉煞的目标似乎并非牌位本身。它猛地张开巨口，那供奉在牌位前、凝聚了家人思念与悲泣的“头七”香火愿力，竟被它如同长鲸吸水般吸入体内！

　　得了这已然扭曲却依然纯粹的愿力的补充，厉煞的身形再次膨胀，怨气几乎要冲破之前布下的法阵！

　　“不好！”魏无羡脸色微变，“它比我们想的更狡猾！”

　　蓝忘机眸光一沉，不再留手。他左手掐诀，右手避尘挥洒，一道道蕴含着强大灵力的蓝色剑弧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将厉煞牢牢困在方寸之地。同时，他清冷的声音响起，念诵的是蓝氏的清心咒文，字字清晰，如冰泉滴落，试图洗涤那被怨念充斥的魂体。

　　厉煞在剑网与咒文中疯狂冲撞，发出痛苦的嘶吼，怨气与净化之力激烈对抗，灵堂内气流狂卷，仿佛随时要崩塌。

　　魏无羡知道，单凭武力压制和净化，即便能消灭这厉煞，也必然耗时良久，且可能波及外界。他眼神一凛，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停止了吹奏陈情，将笛子别回腰间。双手快速结印，周身开始弥漫出比厉煞更加精纯、更加深邃的阴煞之气！那是属于夷陵老祖，万鬼臣服的力量！

　　“魏婴！”蓝忘机察觉到他的意图，语气中带上一丝罕见的急促。

　　“蓝湛，信我！”魏无羡回头，对他露出一个安抚般的、却带着绝然自信的笑容，“强行净化太慢，我来跟它‘谈谈’。”

　　说话间，他眼中红光隐现，竟主动将自己的灵识（或者说，鬼道之识）探出，如同一条无形的触手，猛地扎入了那翻滚的怨气核心！

　　一瞬间，无数混乱、痛苦、憎恨的画面与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入魏无羡的识海——

　　李老爷如何偶然得到禁术残卷，如何痴迷于其上记载的长生之法，如何不顾警告强行修炼，最终被反噬，经脉尽断，痛苦而死……死前的不甘，对生的渴望，对家人的担忧（已扭曲成怨恨他们未能阻止自己），以及对那禁术的恐惧与诅咒……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了这头疯狂的厉煞。

　　魏无羡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强行读取厉煞的核心记忆，对他亦是巨大的负担和冲击。

　　但他没有退缩。他引导着自己的意识，如同在惊涛骇浪中航行的一叶扁舟，精准地找到了那被污染、被扭曲的源头——那缕依附在魂魄上的禁术烙印！

　　与此同时，他通过灵识，将一道意念强行贯入厉煞混乱的意识中：“李铭！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你想让你的家人，让你的镇子，为你陪葬吗？！”

　　厉煞的冲撞猛地一滞。

　　那血红的眼眶中，疯狂似乎褪去了一瞬，露出一丝茫然与痛苦。

　　就是现在！

　　蓝忘机与他心意相通，几乎在魏无羡意念传出的瞬间，避尘剑尖凝聚起一点极致纯净的蓝光，那不是杀伐之剑，而是蕴含着“忘机”琴音精髓的净化之力，如同温柔月华，精准地点在那禁术烙印之上！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那黑红色的烙印发出刺耳的声响，开始剧烈挣扎、消融。

　　魏无羡抓住机会，陈情再次响起。这一次，笛音不再是操控或攻击，而是低沉、悠远，带着一种安抚与引导的意味，如同为迷途的魂灵指引归去的方向。这是他结合蓝氏清心音与鬼道之术自创的“安魂曲”。

　　厉煞身上的怨气开始剧烈波动，黑色的雾气丝丝缕缕地消散，那扭曲膨胀的身躯也逐渐缩小、变得透明。那双血红的眼睛，疯狂褪去，最后残留的，是一丝清明，以及……释然。

　　它看向魏无羡，又仿佛透过他，看向某个虚空，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随着禁术烙印被彻底净化，李老爷的魂魄恢复了原本的、略显模糊的老者样貌。他对着蓝忘机和魏无羡的方向，深深一揖。

　　然后，在陈情悠远的安魂曲中，魂体化作点点莹白的光粒，如同夏夜的流萤，缓缓升空，最终消散于天地之间，重归轮回。

　　灵堂内，肆虐的阴风停了，刺骨的寒意渐渐消退。月光重新透过窗棂洒落，一片宁静。

　　法阵的光芒悄然隐去。

　　魏无羡放下陈情，长长舒了一口气，身体晃了晃，额间已是冷汗涔涔。强行与厉煞意识对接，对他的心神消耗极大。

　　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他。蓝忘机将他揽入怀中，避尘早已归鞘，一只手紧握着他的手，精纯温和的灵力缓缓渡入他体内，抚平他翻腾的气海和疲惫的灵识。

　　“结束了，蓝湛。”魏无羡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嗯。”蓝忘机低低应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他低头，看着魏无羡略显苍白的侧脸，眼中是未尽的后怕，以及更深沉的心疼与爱重。他知道魏无羡的手段，也相信他的能力，但每一次见他行此险招，于自己而言，皆是一场煎熬。

　　“下次，不可如此。”蓝忘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魏无羡在他怀里蹭了蹭，笑嘻嘻地抬头：“知道啦，含光君。这不是有你在嘛！你看，我们配合得多好，天衣无缝！”他顿了顿，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轻声道，“其实……他也只是个被贪念和禁术所害的可怜人。头七回魂，本是最后的告别，却差点成了为祸一方的灾难。幸好，我们送了他最后一程。”

　　蓝忘机静默片刻，道：“魂魄已安，便是最好。”

　　两人相携走出李家大宅。门外，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

　　镇上的公鸡打响了第一声啼鸣，预示着新的一天的开始。沉睡的红叶镇，即将从噩梦中苏醒，而关于头七厉煞的恐怖传说，也终将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淡去。

　　蓝忘机握着魏无羡的手，十指相扣。

　　“魏婴，我们回家。”

　　“好，回家。”

　　晨曦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仿佛无论前路是妖是魔，是风是雨，他们都将如此携手，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