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版忘羡]夜猎二三事》绯缺落

79、生魂

　　夷陵乱葬岗，昔日伏魔殿的废墟之上，如今已被清理出一片净地。蓝忘机一袭仙督白衣，抹额随风轻扬，正与几位家主商议在此建立一座镇魂塔，以彻底净化此地万年不散的怨气。魏无羡则百无聊赖地坐在一块残垣上，吹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陈情的穗子在他指尖晃荡。

　　自从蓝忘机接任仙督，他们二人便时常一同外出，处理各地棘手的邪祟事件。仙督镇之以威，夷陵老祖则以其独有的方式“劝服”那些不安分的邪魔外道。日子倒也快活，只是像今日这般正经八百的议事，魏无羡总觉得有些气闷。

　　“……据此卷宗记载，乱葬岗核心处曾有上古战魂，戾气经年不散，需以……”一位家主正侃侃而谈。

　　忽然，魏无羡曲声一顿，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扫向西北方的山林深处。

　　“蓝湛。”他低声唤道，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散漫。

　　蓝忘机立刻止住议事，侧首看他：“何事？”

　　“有东西过来了。”魏无羡站起身，指尖摩挲着陈情冰凉的笛身，“不是怨气，也不是凶煞……很奇怪，像是一道……非常干净，但又极其不安的‘生魂’。”

　　“生魂？”几位家主面面相觑，生魂离体乃是罕见之事，且多与重病、惊骇相关，怎会出现在这怨气冲天的乱葬岗？

　　蓝忘机对魏无羡的判断毫无疑虑，当即道：“诸位暂且回避，我与魏婴前去查探。”

　　众人皆知夷陵老祖与含光君的本事，且这乱葬岗是夷陵老祖的地盘，自是遵从。

　　魏无羡与蓝忘机循着那缕微弱却独特的感应，掠入密林。不过片刻，便在一棵枯树下，看到了一个蜷缩着的、半透明的人影。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魂魄，身形淡薄，仿佛随时会消散，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迷茫。他双臂抱膝，身体不断颤抖，口中喃喃着模糊不清的词语。

　　“果然是生魂。”魏无羡蹲下身，仔细观察，“魂体不稳，但魂魄本身并无污浊，确实是活人的生魂。奇怪，他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寻常生魂离体，最多在肉身附近徘徊，绝无可能穿越千里，还进入乱葬岗这种地方而不被吞噬。”

　　蓝忘机指尖凝起一道温和的蓝色灵力，试图安抚那生魂。生魂感受到灵力，颤抖稍缓，茫然地抬起头。他的面容清秀，衣着看似普通百姓，但细节处又透着一丝不寻常的规整。

　　“家……回家……”生魂断断续续地哀求，“……黑……好黑……水……”

　　魏无羡尝试与他沟通：“你是谁？家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生魂却只是反复念叨着“回家”、“黑”、“水”，眼神空洞，无法提供更多信息。

　　“问不出所以然。”魏无羡站起身，对蓝忘机道，“他魂体太弱，强行搜魂只怕会立刻溃散。当务之急，是找到他的肉身所在。生魂离体太久，肉身必死。”

　　蓝忘机颔首：“可能追溯其来源？”

　　魏无羡勾起嘴角：“寻常法子不行，但他能飘到这里，身上必定有‘引子’。让我看看……”

　　他闭上眼，周身泛起一丝极淡的红色灵光，那是他以鬼道秘法感知魂魄轨迹。片刻后，他睁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有意思。他的魂体上，缠绕着一丝极淡的、类似‘召唤’的痕迹，但不是针对邪祟，而是专门牵引生魂的……这手法很隐蔽，若非我对魂魄敏感，几乎察觉不到。”

　　他看向蓝忘机，神色认真起来：“蓝湛，看来我们遇到的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施法，剥离生魂。而且，目标似乎不止他一个。”

　　他抬手，陈情笛尖指向东南方向：“那股‘召唤’的痕迹，指向那边。距离不近。”

　　蓝忘机没有丝毫犹豫：“追。”

　　他召出避尘，向几位等候的家主传讯说明情况后，便与魏无羡一同御剑而起，朝着东南方疾驰而去。

　　一路上，魏无羡不断感应着那生魂身上残留的痕迹，调整方向。越是飞行，他脸色越是凝重。

　　“蓝湛，这方向……似乎是往栎阳那边去的？”

　　栎阳，在常氏血案后已无仙门盘踞，但也算富庶安宁之处。是何人在此等地方，行此阴损之事？

　　飞行一日后，在接近栎阳地界的一片偏僻山峦上空，魏无羡突然叫停。

　　“痕迹在这里变得浓郁了，而且……不止一道生魂的气息。”他俯瞰下方郁郁葱葱的山林，眼神锐利，“下面有阵法，很强的隐匿阵法。”

　　两人按下剑光，落入林中。果然，一踏入特定区域，周围的景物便产生了一丝极细微的扭曲。寻常修士绝难发现，但瞒不过魏无羡这等阵法大家和蓝忘机的敏锐灵识。

　　魏无羡随手捡起几块石子，以鬼道术法稍加改动，分别掷向几个方位。只听几声几不可闻的脆响，眼前的景象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了一条通往山腹的隐秘小径。小径深处，隐隐传来令人心悸的阴冷之气，其间夹杂着无数生魂痛苦而无意识的哀鸣。

　　“好家伙，这是搞了个生魂收集窝点啊。”魏无羡冷笑，陈情已在手中转了一圈。

　　蓝忘机面色沉静，但眼神已是一片冰寒。剥离生魂，有干天和，乃修真界大忌。

　　两人隐匿气息，沿着小径深入。山腹竟被掏空，建成了一座简陋却设施齐全的石殿。石殿中央，刻画着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幽光的诡异阵法。阵法周围，漂浮着数十个淡薄的生魂，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容扭曲，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中，他们的魂力正被阵法一丝丝抽取，汇聚向阵眼处一枚悬浮的黑色晶石。

　　阵眼旁，站着一名身着灰袍、面容枯槁的老者，他正全神贯注地操控着阵法，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以生魂之力，滋养这‘魂玉’……待到魂玉大成，老夫便能炼制出传说中的‘不死仙丹’！哈哈哈哈！”老者喃喃自语，状若癫狂。

　　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与怒意。竟是一个追求长生走火入魔的疯子。

　　“喂，老家伙，用别人的命来炼你的狗屁仙丹，问过你魏爷爷了吗？”魏无羡率先现身，语带嘲讽。

　　那灰袍老者猛地一惊，霍然转身：“何人？！”

　　当他看到蓝忘机的抹额和魏无羡手中的鬼笛时，脸色骤变：“含光君？！夷陵老祖魏无羡？！你们……你们如何找到这里的！”

　　“你搞得这么多生魂哭爹喊娘，我想找不到都难。”魏无羡用陈情指了指那些漂浮的生魂，“给你个机会，自己撤了阵法，把这些生魂完好无损地送回去，或许仙督大人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老者脸上惊惧交加，随即化为狠厉：“休想！老夫苦心经营数年，岂容你们破坏！”他猛地催动阵法，幽光大盛，那些生魂发出更加凄厉的哀嚎，同时，阵法中升起几道由浓郁怨气凝聚而成的黑影，扑向魏无羡和蓝忘机。

　　“冥顽不灵。”蓝忘机冷斥一声，避尘出鞘，湛蓝剑光如月华泻地，瞬间将两道黑影绞散，剑势不减，直指阵法核心。

　　魏无羡则唇抵陈情，尖锐凄厉的笛音响起。笛声并非召唤凶尸，而是化作无形的音波，冲击着那座抽取生魂的阵法。阵法上的幽光剧烈闪烁，变得不稳定起来。同时，笛音亦试图安抚那些痛苦的生魂，稳定他们即将溃散的魂体。

　　灰袍老者见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黑色魂玉上。魂玉黑芒暴涨，竟幻化出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鬼首，张口向蓝忘机吞来。那鬼首蕴含着数十生魂的怨力与魂力，威力惊人。

　　“蓝湛小心！”魏无羡笛音一转，变得更加急促高昂，数道血色符咒自他袖中飞出，缠向那鬼首。

　　蓝忘机面对鬼首，神色不变，避尘剑尖凝聚起无比精纯的灵力，一式“斩妖”决然挥出。煌煌剑罡，如旭日东升，携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与那鬼首悍然相撞！

　　轰——！

　　气劲四溢，整个石殿都在摇晃。鬼首在避尘剑下发出凄厉惨叫，黑气被迅速净化、消散。

　　灰袍老者受到反噬，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萎顿在地。阵法因失去主导，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魏无羡抓住时机，笛音变得柔和而绵长，如同最温柔的牵引，引导着那些漂浮的生魂缓缓脱离阵法束缚。他一边吹奏，一边对蓝忘机道：“蓝湛，帮我护法，我得把这些生魂暂时收拢，不然他们一出去就散了。”

　　蓝忘机点头，避尘横于身前，为他护法。同时，他取出仙督令牌，传讯令附近隶属仙督府的修士前来善后。

　　魏无羡的笛声仿佛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惊惶无助的生魂聚拢在一起，暂时温养。他额角渗出细汗，同时安抚操控数十生魂，且要保证他们不受损伤，极其耗费心神。

　　就在这时，那个他们最初在乱葬岗遇到的年轻生魂，似乎因阵法力量减弱，恢复了一丝清明。他飘到魏无羡面前，努力地凝聚形体，指向石殿后方的一个角落，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身……肉身……都在……后面……”

　　蓝忘机立刻闪身至石殿后方，果然发现了一个被禁制封锁的洞窟。破开禁制后，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昏迷不醒的肉身，正是那些生魂的本体。个个面色苍白，气息微弱，若再晚上几日，恐怕就回天乏术了。

　　魏无羡见状，松了口气：“找到肉身就好办多了。”他笛音再变，如同指引归途的明灯，牵引着那些生魂，一个个精准地回归各自的肉身。

　　当最后一个生魂也回归肉身后，魏无羡才放下陈情，长长舒了口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蓝忘机瞬间移至他身边，扶住他的手臂，输入一股精纯温和的灵力：“魏婴。”

　　“没事，就是有点累。”魏无羡靠着他，笑了笑，“这活儿比打打杀杀费神多了。”

　　很快，驻扎此地寮望台的修士赶到，接手了后续事宜：救治昏迷的百姓，擒拿那灰袍老者，清查其同党，并将那害人的魂玉彻底封印销毁。

　　经查，这灰袍老者原是栎阳一带一个凡人小家族所供养出来的修士，痴迷炼丹长生之术，不知从何处得了这邪门阵法，暗中掳掠百姓，剥离生魂，已作案数年，因其行事隐秘，选址偏僻，一直未被发现。若非那个生魂因缘际会飘到乱葬岗，被魏无羡感知，不知还有多少人要遭其毒手。

　　事情了结，已是深夜。两人在栎阳城的一处清净别院住下。

　　月色如水，洒满庭院。魏无羡靠在廊下的柱子上，喝着蓝忘机给他倒的茶水，看着对方在灯下书写呈报此事的卷宗。

　　“蓝湛，”魏无羡忽然开口，“今天那个生魂，明明自己那么害怕，还记得提醒我们肉身在哪里。”

　　“嗯。”蓝忘机笔尖未停，应了一声。

　　“生灵求存之念，有时真的很顽强。”魏无羡感慨道，“就像当初在乱葬岗，那么难，我也没想过真的去死，如今更是。”他顿了顿，看向蓝忘机，眼中映着月光和灯火，笑意盈盈，“因为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等我。”

　　蓝忘机书写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望向魏无羡，浅色的眼眸中情绪翻涌，是心疼，是庆幸，是无比深沉的爱意。他放下笔，走到魏无羡身边，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我在。”他低沉的嗓音在魏无羡耳边响起，如同最郑重的承诺。

　　魏无羡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带着冷檀香气的颈窝，闷声道：“我知道。”

　　所以，无论遇到什么，无论是生魂离体的无助百姓，还是世间其他的邪祟冤屈，他们都会一同面对。他是他的含光君，镇守秩序与光明；他是他的夷陵老祖，荡涤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如同阴阳相生，缺一不可。

　　今夜月色很好，照得见归途，也照得见并肩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