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版忘羡]夜猎二三事》绯缺落

78、鬼戏（下）

　　陈情的笛音，从来都与“雅正”无关。它是撕裂寂静的雷霆，是搅动深渊的罡风，是万鬼咆哮的集结号！此刻，在这幽冥鬼域般的戏台前，这笛音更是带着魏无夷特有的狷狂与霸道，悍然撞破了那弥漫的悲伤执念。

　　原本被《还魂记》凄婉戏文所控，沉浸在自身痛苦回忆中的鬼魂们，被这充满戾气与掌控力的尖锐笛音强行冲击，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从沉溺的幻梦中惊醒！它们发出惊恐的、意义不明的嘶嚎与尖啸，原本整齐寂静的“观众席”顿时大乱。一些修为较弱、魂体本就淡薄的鬼影，在这音浪的冲击下，如同被狂风刮过的烟雾，开始扭曲、溃散。

　　台上，那些僵住的“演员”们也受到了影响，它们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机械的动作变得愈发不协调。

　　“找死！”

　　红衣鬼物勃然大怒，发出一声更加尖锐刺耳的啸叫，那声音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它富态的身形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暗红锦袍无风自动，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阴气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它体内奔涌而出，在空中迅速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扭曲的鬼爪，带着撕裂魂魄的森寒，朝着魏无羡当头抓下！

　　鬼爪未至，那阴冷的劲风已然吹得魏无羡发丝飞扬，衣袂狂舞。

　　“放肆！”

　　蓝忘机一声冷斥，如同九天玄冰碎裂。他向前一步，身形已如一道无形的屏障，稳稳立在魏无羡身前。避尘剑感应主人心意，发出一声清越龙吟，湛蓝的剑光瞬间暴涨，化作一道凝练无比、至阳至刚的惊天长虹，不闪不避，直直迎向那巨大的鬼爪！

　　剑光与鬼爪悍然相撞时，没有金铁交鸣之声，只有一种能量剧烈湮灭的沉闷爆响。湛蓝的灵力与漆黑的阴气疯狂交织、侵蚀、消磨，迸发出刺目的光芒，将周围映照得一片蓝黑交错，明灭不定。逸散的冲击波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刮得台下离得近的一些鬼魂东倒西歪，发出更加凄厉的哀嚎。

　　蓝忘机持剑而立，身形稳如磐石，雪白的云纹家袍在能量风暴中猎猎作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剑。那鬼爪在避尘纯净而磅礴的灵力冲击下，发出“嗤嗤”的声响，黑气不断消散，竟被硬生生阻挡在半空，无法落下分毫。

　　红衣鬼物浑浊的白色眼珠中闪过一丝惊愕与难以置信。它显然没料到这两个“生人”不仅识破了它的鬼戏，实力竟也如此强横，尤其是这个持剑的白衣修士，灵力之精纯浩大，对它这种阴邪之物有着天生的克制。

　　“尔等坏我好事！这满座幽魂，皆为我之食粮！正好用你二人精魄，助我神功大成！”它尖啸着，双臂一振，更多更浓的黑雾从它袍袖中涌出，融入那鬼爪之中，试图压下避尘的剑光。同时，它调动起对整个鬼戏阵法的掌控力，台下那些混乱的鬼魂身上，丝丝缕缕的黑色执念之力被强行抽取，汇入它的体内，补充着它的消耗。

　　“食粮？”魏无羡笛音不停，反而变得更加高亢诡谲，音调连连拔高，如同无数冤魂在尖笑，在咆哮，“我看它们是困在你这场虚情假意戏文里的可怜虫！被人吸干了念力，还要替你捧场叫好？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笛音陡然一转，从原本的狂暴冲击，变得如同无数条无形的、带着倒刺的鞭子，精准地抽打在那些浑浑噩噩的鬼魂意识深处！这音律并非单纯的攻击，更带着一种强烈的、不容置疑的唤醒与命令之力！

　　“都给我醒过来！”魏无羡灌注灵力，朗声大喝，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鬼魂的“耳边”，“戏已终场！尘缘已了！执迷不悟，唯有魂飞魄散！尔等还不速速归去，更待何时？！”

　　这一声喝问，融合了陈情笛音的力量，如同暮鼓晨钟，又似当头棒喝，狠狠震醒了不少被戏文和阵法束缚、几乎失去自我的鬼魂。它们茫然四顾，看着周围混乱的景象，感受着自身不断被抽取的魂力，再回想那虚假的戏文悲欢，一种发自本能的恐惧与醒悟涌上心头。它们身上那浓烈的执念开始松动、瓦解，魂体逐渐变得透明，有些甚至开始向着虚空缓缓消散，想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宴席”。

　　“不——！我的力量！”红衣鬼物惊恐地发现，它赖以维持阵法、提升修为的“食粮”正在迅速流失。它试图加强控制，但魏无羡的笛音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干扰着它的掌控，瓦解着众鬼的执念。而面前蓝忘机的剑，更是稳如泰山，步步紧逼，让它根本无法分心他顾。

　　此消彼长之下，红衣鬼物身上的红光剧烈闪烁，明显黯淡了不少。它发出一声充满不甘和怨毒的咆哮，身形猛地收缩，化作一道凝练的、速度极快的暗红色流光，就欲挣脱避尘剑光的纠缠，遁入脚下与地脉相连的阴气通道中。

　　“想走？”蓝忘机眼神一凛，早已料到它会如此。他并未追击，而是手腕一翻，避尘剑尖轻点地面，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横抱瑶琴于身前——正是他的法器，忘机琴！

　　他指尖拂过琴弦，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与庄重。

　　第一个音符响起，《安魂》之曲那庄重、平和、清越的琴音如同山间清泉，潺潺流淌而出，瞬间驱散了陈情鬼笛带来的戾气与喧嚣。这琴音中正醇和，带着抚慰万物、净化魂灵、涤荡世间一切污浊与执念的浩然之气，如同温暖的阳光照进冰冷的深渊，如同母亲的低语安抚惊惶的孩提。

　　琴音笼罩之下，那道即将遁入地脉的暗红流光如同被无形的屏障阻挡，发出凄厉的惨叫，在琴音中剧烈地扭曲、挣扎。它周身凝聚的阴气与执念，如同春雪遇上骄阳，迅速消融、净化。

　　“不——！我苦心经营百年……我不甘心……”红衣鬼物残留的意识发出绝望的嘶吼，那声音充满了疯狂与悔恨，仿佛忆起了某些遥远的、属于它自身的痛苦过往。但这一切，都在《安魂》纯净而强大的净化之力下，迅速归于平静。

　　最终，那暗红流光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解脱般的叹息，彻底消散于无形，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而那座华丽而诡异的戏台，以及台下那些尚未完全离去的鬼魂观众，也随着核心主持者的消亡，失去了维系的力量。它们在幽绿色的光芒一阵剧烈闪烁后，如同海市蜃楼般，开始迅速淡化、透明，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干涸的河床，恢复了它原本的荒凉与寂静。只有被狂风吹倒的荒草，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正在迅速散去的淡淡阴气，证明着方才那场匪夷所思的“幽宴”并非幻觉。

　　夜空中的乌云悄然散开，一弯清冷的月亮洒下皎洁的银辉，照亮了这片刚刚脱离幽冥侵蚀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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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微亮，晨曦初露。

　　魏无羡和蓝忘机再次来到那生病后生的家中。床上的年轻人虽然依旧憔悴，但脸上的死灰色已然褪去，呼吸变得平稳绵长，额头上也不再滚烫，正沉沉睡去，眉宇间不见了之前的痛苦与惊惶。

　　他的家人守在床边，见到两人进来，激动得就要下跪磕头。

　　“含光君，魏公子，多谢二位仙长大恩大德！狗娃他、他天亮时分就退烧了，刚才还醒过来喝了半碗水，说肚子饿……”老妇人抹着眼泪，语无伦次。

　　魏无羡摆了摆手，阻止了他们的大礼，笑道：“人没事就好。以后夜里，这种荒僻的地方少去，尤其是一些看着就不对劲的热闹，别瞎凑。”

　　镇长和几位乡老也赶了过来，千恩万谢，心有余悸。

　　“含光君，魏公子，那……那作祟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可除了根？”镇长小心翼翼地问道。

　　魏无羡看了蓝忘机一眼，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简略解释道：“是个修炼有些年头的鬼物，有点道行，懂得利用地势阴脉，搭台唱这‘鬼戏’，吸引孤魂野鬼前来，吸收它们的执念和魂力来修炼。如今根源已除，阵法已破，以后这里不会再有事了。那些被吸走的魂力会慢慢回归，生病的人好生将养一段时日便能恢复。”

　　他没有详细描述那红衣鬼物的具体形态和《还魂记》的细节，免得这些普通人听了更加恐惧。

　　众人闻言，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又是一阵感恩戴德。

　　事情已了，两人谢绝了镇上的盛情挽留和宴请，在初升的朝阳中，御剑返回云深不知处。

　　飞剑穿梭于云层之上，脚下山河壮丽，沐浴在金色的晨光中。

　　魏无羡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叹道：“这鬼戏，唱得倒是真投入，那悲悲切切的调子，差点把我也给带进去了。”他说着，促狭地看向身旁御剑姿态依旧优雅完美的蓝忘机，“幸好我们家含光君定力非凡，坐怀不乱。”

　　蓝忘机侧头看他，晨光在他清澈的眸子里跳跃，映着魏无羡带着笑意的、鲜活的脸庞。他没有理会那调侃的后半句，只是肯定地说道：“你未被带走。”

　　“那当然，”魏无羡笑嘻嘻地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蓝忘机的剑光上，被他用眼神制止后，才老实了点，但依旧搂住了他的胳膊，“有我们含光君在身边，什么妖魔鬼怪、悲情戏码，都是浮云！来一个收拾一个，来两个收拾一双！”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目光望向远方起伏的山峦，轻声道：“不过……那戏文里的生死相隔，求而不得，一遍遍重复着魂飞魄散的结局……确实挺磨人的。演的人麻木，看的人沉溺。幸好……”他收回目光，落在蓝忘机脸上，笑容变得温暖而真实，“我们不用再看那样的戏了。”

　　我们之间的戏，早已跨越了生死，冲破了阻碍，迎来了最圆满的结局。往后的每一刻，都是真实而温暖的当下。

　　蓝忘机停下飞剑，悬停于云端。他转身，深深地看着魏无羡。金色的阳光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连那总是清冷的面容也柔和了许多。

　　“嗯。”他低声应道，声音低沉而肯定。他伸出手，指尖轻柔地将魏无羡被晨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珍重，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我们的戏，”他看着魏无羡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永不终场。”

　　清风拂过云端，带来远空鹤唳的清音，也带来了彼此交融的、平稳的呼吸声。脚下人间，新的一天已然开始，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那些幽冥的诡谲，执念的悲歌，都如同昨夜消散的鬼戏，留在了过去。

　　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着属于彼此的、真实而永恒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