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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鬼戏(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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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幕彻底拉开,幽绿的光芒如水银泻地,将整个戏台照得纤毫毕现,那光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台上,场景布置竟也颇为考究。虽是虚影幻化,却见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俨然一派江南园林景致,只是所有色彩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幽绿滤镜。几名“演员”已然立在台上,生旦净末丑,行当齐全。它们身着做工精细的戏服,纹饰繁复,水袖长长,脸上涂抹着浓重而标准的油彩妆容,勾勒出夸张的表情——悲戚、渴望、决绝。
然而,仔细看去,便能察觉那非同寻常的诡异之处。它们的脚,是悬浮于台板之上的,离地约有寸许,行动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飘忽而无声。它们的眼神空洞,如同两口深井,倒映着幽绿的光芒,却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神采,只有一种被固化的、程式化的执念,仿佛在重复演练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剧本。
锣鼓家伙再次响起,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震动耳膜,而是直接作用于魂魄,敲打在识海深处,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魔力。
戏,正式开演了。
演的是那出《还魂记》。讲述一位名叫张文远的书生,与富家小姐李慧娘相恋,却遭权贵迫害,含冤而死。张文远魂魄不散,因执念太深无法渡入轮回,在地府边缘徘徊,受尽磨难,最终因一片至诚痴心感动幽冥司主,特许其暂返阳间,与爱人诀别。而李慧娘亦因情所感,魂魄出窍,与情郎在阴阳交界之处短暂重逢,互诉衷肠后,张文远魂魄散去,李慧娘则大病一场,虽保住性命,却从此心死如灰。
是一出彻头彻尾的悲剧。
台上的“张文远”正演到冤死之后,魂魄离体的一段。他(或者说“它”)甩动着虚无的水袖,迈着飘忽的台步,唱腔空灵悠远,如泣如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寒的冰窟中捞出,带着浸入骨髓的哀怨与不甘:
“……恨苍天,无眼辨忠奸,拆散我鸳鸯各一边……”
“……魂渺渺,魄悠悠,难舍娇妻泪涟涟……”
“……望乡台前回头望,不见阳世并头莲……”
那唱词本就凄婉,经由这非人之口唱出,更添十分鬼气。声音直透灵魂,撩拨着听者内心最深处的遗憾与悲伤。
台下的鬼魂观众们,依旧寂静无声,但它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烈的、混合着悲伤、渴望、追忆与执念的情绪,却如同实质的潮水,在幽暗的观众席间弥漫、涌动、共鸣。它们被这戏文深深地吸引,沉溺其中,仿佛在戏中人的命运里,看到了自己生前未尽的遗憾,死后难消的执念。
魏无羡起初还抱着探查的心思,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戏台的构造、演员的状态、阴气的流转,试图找出这场鬼戏的源头和破绽。他甚至分心去感知了一下身旁蓝忘机的状态,见他依旧坐得笔直,面色平静,如同风雪中屹立的青松,心下稍安。
然而,听着那哀戚的唱词,看着那书生魂魄在阴阳两界挣扎求存,只为再见爱人一面,却最终难逃魂飞魄散的结局……一些被深藏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金丹剖出时的剧痛与空茫。
乱葬岗的阴冷绝望。
百家仙门围剿时的喊杀震天。
还有那漫长的、意识沉浮的十三年黑暗。
那种求而不得、生死相隔、挚爱难寻的痛楚与绝望,他太熟悉了。他曾是真切地体会过,坠入过无间地狱。戏文虽是演绎,但那情感的核心,却如同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
他感到自己的灵识微微动荡起来,仿佛被那戏文的力量牵引着,要脱离躯壳,融入那台上演绎的悲欢离合之中。眼前的幽绿戏台开始有些模糊,耳边的鬼魅唱腔变得更加清晰,几乎要取代他本身的思绪……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而干燥的手,坚定地覆上了他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握住。
那手掌的温度并不高,甚至比他的体温还要低一些,但那份坚定无比的力道,以及透过相贴的皮肤传递过来的、沉稳如山岳的气息,却像一道清冽的泉流,瞬间注入他几乎要迷失的识海。
魏无羡猛地一个激灵,骤然回神。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蓝忘机。在幽绿诡异的光线下,蓝忘机的侧脸轮廓依旧清晰分明,如同精心雕琢的美玉。他并没有看魏无羡,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戏台上,仿佛只是在认真观戏。但他紧握着魏无羡的手,指节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清晰地表达着他的关注与守护。
所有的恍惚、沉溺,在这一握之下,烟消云散。
戏是假的,是演给那些沉溺于过往、无法超生的鬼魂看的麻醉剂。而他魏无羡,历经劫波,九死一生,早已从地狱爬回,牢牢抓住了他的真实,他的光。
他心中一片清明,甚至涌起一股暖流。反手扣住蓝忘机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带着点戏谑的安抚。
蓝忘机指尖微动,却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魏无羡冲他眨了眨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几乎不成声的气音说道:“二哥哥,这戏文哭哭啼啼的,没劲儿。比起我们当年在云深不知处打山鸡,在教化司听训,在义城斗薛洋,可差远了。”
他故意提起那些鲜活、生动、甚至带着胡闹色彩的往事,用他们共同拥有的、充满生命力的记忆,来对抗这鬼戏带来的死寂与悲伤。
蓝忘机终于微微侧过头,琉璃色的眸子在幽光下流转着难以言喻的微光,他看着魏无羡带着笑意的眼睛,低声回应,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清晰地传入魏无羡耳中:“嗯。”
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还魂记》演至高潮,张文远魂魄与李慧娘在阴阳交界处重逢,互诉衷肠,唱腔愈发凄厉悲切,台下众鬼的执念共鸣也达到顶峰之时,魏无羡敏锐地感知到,戏台后方,那股一直隐而不发、操控着整场鬼戏的核心阴气,骤然增强了!
它不再满足于仅仅吸收逸散的情绪,开始如同一个贪婪的漩涡,主动地、强行地抽取着台下众鬼魂身上凝聚的执念与阴寒之力。
魏无羡顺着那阴气流转的核心方向望去,目光穿透了台上悲悲切切的生离死别,落在了戏台帷幕后方最深的阴影里。
那里,摆放着一张太师椅。椅上,坐着一个“人”。
它穿着暗红色绣着繁复金色纹路的锦袍,身形富态,面容模糊,看不真切年纪,但给人一种养尊处优、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它像是一个班主,或者一个举办堂会的豪绅主人,正闭着眼睛,手指随着台上凄婉的唱腔,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脸上带着一种极其满足、近乎沉醉的贪婪神情。
所有的阴气,所有台下鬼魂被勾起的悲伤与执念,都如同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丝丝缕缕,百川归海般,向着那红衣鬼物汇聚而去,被它吸入体内。它的身形在阴影中,似乎随着这股力量的注入,而变得更加凝实,周身散发出的威压也隐隐增强。
“正主找到了。”魏无羡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将话语凝成一线,送入蓝忘机耳中,“这家伙,根本不是单纯为了娱乐这些孤魂野鬼。它是在借这鬼戏,吸收它们的执念和阴气来修炼!看这架势,所图非小。”
那红衣鬼物似乎对能量的波动异常敏感。就在魏无羡凝神观察它,神识稍有触及的瞬间,它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浑浊的、死气沉沉的灰白色,如同蒙尘的珍珠,却又透出一种洞察幽冥的诡异感。它直直地“看”向了魏无羡和蓝忘机所在的方向,仿佛穿透了层层鬼影,精准地锁定了这两个气息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不速之客”。
“有生人……搅局?”一个尖细、阴冷,如同指甲刮过琉璃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同时在魏无羡和蓝忘机的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一丝被打扰了好事的愠怒和冰冷的杀意。
刹那间,整个鬼戏现场风云突变!
台上幽绿色的灯光如同接触不良般疯狂闪烁,忽明忽暗!原本演得如痴如醉的“演员”们动作瞬间僵住,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台下那些原本沉浸在戏文中的鬼魂观众,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指令,齐刷刷地、僵硬地转过头来!无数双空洞、死寂、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如同密密麻麻的鬼火,同时聚焦在了魏无羡和蓝忘机的身上!
冰冷刺骨的恶意,如同实质的潮水,带着滔天的怨念与死气,向他们汹涌扑来!周围空间的温度骤降,空气中甚至凝结出了细碎的黑色冰晶。
贴在胸口的“隐阳符”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嗤嗤”声,符纸上的血色符文急速闪烁、变淡——在鬼戏主人的直接注视和全力施压下,这隐匿生气的符箓,效果正在飞速消退!
“既然被发现了,那就不必再藏头露尾了!”魏无羡朗声大笑,猛地站起身,玄色衣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他手腕一翻,那支通体乌黑、缀着鲜红穗子的鬼笛陈情已赫然在手,“蓝湛,看来主人家不欢迎我们这恶客,那我们就给它来个‘压轴戏’,掀了这戏台子!”
话音未落,清越刺耳、蕴含着无尽戾气与不驯的笛音,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音浪如同有形之物,悍然撕裂了台上那虚幻哀婉的戏文唱腔,如同利刃出鞘,万鬼齐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