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版忘羡]夜猎二三事》绯缺落

76、鬼戏（上）

　　姑苏的夏夜，本该是静谧的，只有山风拂过竹林的低语与寒室洞泉水的潺潺。然而，今夜注定不同。

　　一阵急促却并不尖锐的钟声穿透夜色，回荡在云深不知处的山峦间。

　　静室内，魏无羡正四仰八叉地歪在铺着凉席的榻上，一只脚还吊儿郎当地晃悠着，手里捧着个精致的白瓷酒壶，里面是他千方百计藏匿、屡禁不止的天子笑。他刚仰头灌下一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惬意的舒爽，那钟声便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咳——！”魏无羡被呛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扶稳酒壶，支起耳朵，“蓝湛，这钟声……？”

　　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夜露微凉的气息，蓝忘机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或许是在处理宗务，或许是在巡夜，身上还穿着规整的服饰的云纹家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冷俊雅，额前的卷云纹抹额一丝不苟。他看向魏无羡，琉璃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深邃。

　　“彩衣镇，急报。”他言简意赅，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着，显示事情并不简单。

　　魏无羡立刻像只嗅到鱼腥味的猫，腾地坐直了身体，眼睛里闪烁着混合了好奇与兴奋的光芒。在云深不知处安稳度日固然美好，但对他这天生跳脱、热爱追奇探险的性子来说，久了也难免觉得骨头缝里都有些发痒。他随手将酒壶放在一旁，赤着脚就跳到了地上。

　　“急报？彩衣镇能出什么急事？水行渊又作怪了？不能啊，那不是早就解决了吗？”他一边胡乱套着靴子，一边连珠炮似的发问，“走走走，蓝湛，我同你一起去！”

　　蓝忘机看着他忙乱的样子，目光在他赤脚踩地的瞬间微微不赞同地停顿了一下，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将他随意扔在榻边的外袍拿起，递了过去。“夜凉。”

　　魏无羡笑嘻嘻地接过来披上，动作间带起一阵清冽的酒香。“有二哥哥在，我怕什么凉。”

　　两人不再多言，默契地一同走出静室，御剑而起，化作一黑一白两道流光，划破沉沉的夜幕，直奔山下的彩衣镇。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两人已落在彩衣镇入口。镇长和几位德高望重的乡老早已在此焦急等候，人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恐，如同惊弓之鸟。一见到蓝忘机和魏无羡，他们立刻围了上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含光君！魏公子！你们可算来了！”镇长声音发颤，也顾不得礼节，一把抓住蓝忘机的衣袖，手指着镇子西边的方向，嘴唇哆嗦着，“是、是那边……那条早就干了的老河道！出、出大事了！”

　　“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了？”魏无羡安抚道，视线扫过众人惊恐的脸。

　　一位须发皆白的乡老喘着粗气，抢着道：“是戏！那边在唱大戏！连着三晚了！”

　　“唱戏？”魏无羡挑眉，心下觉得有些好笑，“镇上请了戏班子，热闹热闹，这不是好事吗？怎么怕成这样？”

　　“不是人唱的戏啊！”另一个乡老跺脚道，脸色惨白如纸，“那河道几十年前就干了，荒草长得比人都高，平时连野狗都不去！可这几天夜里，子时一过，那边就凭空冒出个戏台来！灯火通明的，锣鼓家伙敲得震天响，热闹得很！可、可我们远远瞧着，那台下……那台下坐满了影影绰绰的人影，一个……一个活的都没有啊！”

　　凭空出现的戏台？影影绰绰的观众？魏无羡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看向蓝忘机，后者也正看向他，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还有更邪门的！”镇长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恐惧，“我们镇上一个胆大的后生，不信邪，昨晚非要凑近了去看个究竟。结果……结果天快亮时才被人发现昏倒在河道边上，抬回来就一直发高烧，说胡话，反反复复念叨着什么‘请柬’……‘座儿满了’……‘《还魂记》’……眼看着人就快不行了！”

　　请柬？座儿？《还魂记》？

　　魏无羡摸了摸下巴，眸中闪过一丝兴味。“听起来，像是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办堂会，还请了客，那后生是不请自去，撞上了。”

　　“鬼戏。”蓝忘机沉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冷凝了几分。

　　乡老们闻言，更是吓得浑身一抖。他们或许不懂修仙之道，但“鬼戏”这两个字代表的含义。

　　鬼戏两种，一种是戏中有需扮鬼的角色，一种则专门演给鬼看的戏，活人撞见，轻则大病，重则丧命。

　　前者也就扮鬼的人若不守矩会遭殃，后者在民间传说中可是禁忌般的存在。

　　“先带我们去看看那个后生。”蓝忘机果断道。

　　生病的后生被安置在镇东头他自家的土坯房里，门窗紧闭，却依旧透出一股阴森森的寒意。年轻人躺在硬板床上，面如金纸，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覆着湿布，却依旧汗出如浆，身体时不时地剧烈抽搐一下。他双目紧闭，眼珠却在眼皮下快速转动，显然陷在极深的梦魇之中。干裂的嘴唇不断开合，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邀君……共赏……《还魂记》……”
　　“……好座儿……留着……”
　　“……别抢……我的……位置……”

　　魏无羡走到床边，没有立刻去探脉，而是凝神感知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淡却异常纯粹的阴气，并非寻常厉鬼的暴戾，更像是一种……沉静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幽冷。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并未触及后生的皮肤，只是在其眉心三寸之处虚虚一点，一丝微不可查的黑色气流从他指尖溢出，盘旋一瞬，又被他收回。

　　“有趣，”魏无羡收回手，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他不是被普通的阴煞冲撞了魂魄。倒像是……他的一部分魂识被某种力量‘邀请’了过去，强行按在了‘观众席’上，听了半场欲罢不能的戏，结果迷在里面，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他看向蓝忘机：“看来我们猜得没错，确实是‘鬼戏’，而且排场不小。这‘请柬’发得还挺霸道，不管你要不要，直接勾了魂去听。”

　　蓝忘机走到床边，探了探后生的脉息，又翻看了一下他的眼皮，沉声道：“魂不稳，魄将离。需尽快解决源头。”

　　“那就去听听这场‘堂会’。”魏无羡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看看是哪路‘贵人’这么大手笔，在这荒郊野岭搭台唱戏，广邀‘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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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将近，月隐星稀。

　　废弃的河道在黑夜中像一条巨大的、干涸的伤疤，蜿蜒在彩衣镇的边缘。夜风吹过一人多高的荒草，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凉。

　　然而，当魏无羡和蓝忘机悄无声息地靠近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停下了脚步。

　　就在河道最宽阔的一段，原本荒草丛生的地方，此刻赫然矗立着一座戏台！

　　那戏台建造得古朴而精致，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虽然样式古旧，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华美。台上悬挂着锦缎帷幕，颜色鲜艳得不似凡物，在一种冰冷的、幽绿色的光芒照耀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那光芒并非烛火，也非灵石，更像是从幽冥地府直接透上来的鬼火，将戏台周围照得一片朦胧惨绿。

　　戏台下，密密麻麻地坐满了“观众”。

　　它们的身影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衣着各异，有宽袍大袖的古装，也有近世的短打衣衫，男女老幼，形态不一。它们寂静无声，没有交谈，没有咳嗽，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就像无数道被定格在那里的、没有生命的剪影。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阴冷气息笼罩着整个区域，空气中飘散着陈年旧纸、腐朽木头和香烛燃烧后混合在一起的、令人窒息的怪异气味。

　　戏，尚未开锣。但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场”已经形成，排斥着一切生者的气息与温度。

　　魏无羡尝试着向前迈了一小步。

　　瞬间，一股强大的、无形的吸力如同漩涡般试图拉扯他的灵识，耳边隐约响起了虚幻的锣鼓预热声和若有若无、咿咿呀呀的吊嗓子声，直往脑子里钻。

　　“嗬，规矩还挺严，不买票不让进啊？”魏无羡嗤笑一声，运转灵力，稳住了微微动荡的识海。

　　蓝忘机已然拔出避尘，剑身清光大盛，如同暗夜中的一轮明月，凛冽的剑气将试图侵袭而来的阴寒之气逼退数尺，形成一个安全的区域。“阵法已成，与地脉阴气相连。硬闯，会立刻惊动主使者。”

　　“那就按它们的规矩来。”魏无羡笑道，神色不见丝毫紧张。他从容地从怀中掏出两张空白的黄符纸，也不见他用朱砂，直接咬破右手中指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他迅速以其为墨，在符纸上龙飞凤舞地画下两道极其繁复、充满了诡谲意味的符文。笔画间，隐隐有暗红色的流光一闪而逝。

　　他将其中一张递给蓝忘机：“喏，‘隐阳符’，我新琢磨的小玩意儿。能暂时隐去我们身上的活人生气，模拟出它们同类的气息。既然它们发了‘请柬’，那我们就当两个不请自来的‘恶客’，混进去瞧瞧热闹。”

　　蓝忘机接过符纸，触手微温，带着魏无羡特有的灵力波动。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其贴身放入怀中。魏无羡也如法炮制。

　　符纸生效的瞬间，两人周身那蓬勃盎然的阳气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收敛起来，气质陡然变得沉静、阴郁，与台下那些影影绰绰的观众一般，散发出一种属于“阴物”的死寂感。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收敛所有声息，如同两道真正的幽魂，悄无声息地滑入“观众席”，在最后排边缘的两个空位上坐了下来。冰冷的石凳透过衣料传来寒意，周围是无数沉默的、冰冷的“同类”。

　　他们刚刚坐定，台上那幽绿色的光芒骤然亮了几分！

　　“咚——锵——！”

　　一阵虚无缥缈、却又仿佛能直接敲击在灵魂深处的锣鼓点猛地响起，拉开了这场诡异夜宴的序幕。惨绿色的帷幕，缓缓向两边拉开。

　　戏，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