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版忘羡]夜猎二三事》绯缺落

75、叫魂

　　彩衣镇的夏夜，是被河灯与喧嚣煮沸的一碗甜羹。

　　水声潺潺，映着两岸绵延不绝的暖色灯火，将青石板路染得一片温润。人流如织，笑语喧哗，小贩的叫卖声与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蒸腾出浓郁的烟火气。

　　魏无羡一手拿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拽着身边素衣仙君的宽大袖摆，在人潮中灵活地穿梭。

　　蓝忘机任他拉着，步履从容，雪白的姑苏蓝氏袍服在五光十色的灯影下，也仿佛沾染了几分暖意，那张俊极雅极的脸上，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琉璃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身旁人雀跃的身影和璀璨灯火，柔和得不可思议。

　　“蓝湛你看你看！那个兔子灯做得真精巧！”魏无羡咬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指着河面，又扯了扯蓝忘机的袖子，“我们也去放一盏？”

　　蓝忘机微微颔首：“好。”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在这喧闹中清晰地传入魏无羡耳中。魏无羡笑得眉眼弯弯，正要去寻那卖灯的摊子，忽地，前方一阵剧烈的骚动和凄厉的哭喊打断了他的兴致。

　　“宝儿！宝儿你怎么了？！你别吓娘啊！”

　　“没气儿了！孩子没气儿了！”

　　人群瞬间围拢过去，窃窃私语与惊呼声取代了之前的欢快。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二人身形微动，便如流水般悄无声息地挤入了人群中心。

　　只见一个衣着朴素的妇人瘫坐在地，怀里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童，正哭得撕心裂肺。那男童双目紧闭，面色青白，胸口毫无起伏，探其鼻息，已是微弱得近乎于无。旁边一个汉子大概是孩子的父亲，急得满头大汗，不住地掐着孩子的人中，却毫无反应。

　　“刚才还好好的，就看了一会儿那个变戏法的喷火，回头就这样了！”妇人哭着向周围人求助，“哪位行行好，救救我的宝儿啊！”

　　有热心人想去请大夫，但看孩子这情形，怕是等不及了。也有人低声议论：“这模样……不像是寻常病症，倒像是……丢了魂儿了。”

　　“叫魂！怕是得赶紧叫魂！”

　　魏无羡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孩子的面色，又伸手搭在其腕脉上，灵力微探，随即眉头蹙起。他抬头看向蓝忘机，低声道：“蓝湛，不是害了病，而是三魂七魄不稳，天魂和灵魄……离体了。”

　　魂魄离体，若长时间无法归位，这孩童便真的回天乏术了。看这情形，恐怕是骤然受到极大惊吓，以至于魂魄瞬间被“震”出了躯壳。

　　蓝忘机颔首，他对魏无羡在魂魄一道上的造诣深信不疑。“如何做？”

　　魏无羡站起身，对那对几乎绝望的夫妇道：“大哥，大嫂，孩子是惊了魂，寻常大夫怕是没办法。若信得过，让我试试。”

　　那妇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魏无羡一身风流不羁的气质与寻常医者迥异，连连磕头：“仙君！求仙君救救我的孩子！我们做牛做马报答您！”

　　“不必如此。”魏无羡虚扶一下，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对蓝忘机道：“蓝湛，需得找个安静些的地方，最好是他受惊之处附近。”

　　蓝忘机立刻对同样来彩衣镇参加灯会，尔今被此处热闹吸引来的蓝氏弟子低声吩咐几句。弟子领命，迅速驱散周围过于密集的人群，清出一小片空地，并确认了孩子正是在前方不远处的杂耍摊子前受惊。

　　魏无羡让那父亲将孩子平放在地上。他收敛了平日嬉笑的神情，眸色沉静，自怀中取出了一张空白的黄符纸。他如今修鬼道越发精纯，但画符等旁门本事也没懈怠，是以身上总会备着些常用符箓。只是“叫魂”此法，更重仪式与心意，并非高阶法术，反而更近乎民间古法。

　　他咬破指尖，以血代朱砂，在符纸上迅速画下一个繁复而古老的安魂符纹。血珠渗入纸纤维，带着一丝凛然又奇异的力量。

　　“蓝湛，帮我护法，别让生人靠近，也别让游魂干扰。”魏无羡沉声道。

　　蓝忘机不言，上前一步，站在魏无羡身侧。他甚至无需拔剑，只是静静伫立，周身便自然散发出一股清正凛冽的灵压，如冰雪屏障，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杂乱气息隔绝开来。仙督之威，此刻化为最坚实的守护。

　　魏无羡手持画好的血符，走到孩子受惊的大致位置，面朝东南方——民间认为魂魄多游荡于生门方位。

　　他深吸一口气，将符纸轻轻贴在胸口，然后，用一种悠长而带着特殊韵律的调子，朗声呼唤起来：

　　“宝儿——归来兮——”
　　“东方有阻，勿徘徊——归来兮——”
　　“西方有险，勿留恋——归来兮——”
　　“南方的灯太亮，照不见回家的路——宝儿，跟着爹娘的声音回来——”
　　“北方的风太冷，莫要贪玩——宝儿，回家来——”

　　他的声音不再是以往的清亮不羁，而是注入了一丝灵力，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直达幽冥的牵引之力。那调子古老而苍凉，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回荡在灯火阑珊的河岸，与周围的喜庆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抚平了人们心头的焦躁。

　　一遍，又一遍。

　　魏无羡的声音不急不躁，充满了耐心与一种温和的坚定。他呼唤着孩子的乳名，描述着家的温暖，父母的期盼，试图引导那迷失在恐惧中的小小魂灵找到归途。

　　蓝忘机静静地看着他。灯火在魏无羡专注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微抿的唇。此刻的魏无羡，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不是夷陵老祖的诡谲强大，也不是少年魏婴的明媚飞扬，而是一种源于对生命本身的尊重与悲悯，一种以自身之力，沟通阴阳、引渡迷途的沉静力量。

　　蓝忘机的心口，被一种滚烫而柔软的情绪填满。他见过魏无羡的诸多面貌，却依然会为这样的他心动不已。

　　时间一点点过去，地上的孩童依旧毫无声息，那对父母的脸色越来越绝望。周围的人群也屏息凝神，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寂静。

　　魏无羡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种看似简单的仪式，实则极耗心神，需要呼唤者以强大的精神力量去感知和牵引虚无缥缈的魂魄。

　　就在连魏无羡自己都开始怀疑是否需要动用更非常规的手段时，一阵极其微弱的、带着凉意的风吹过，卷起了他手中的符纸一角。

　　魏无羡眼神一凛，呼唤声更加清晰而有力：“宝儿！看见灯了吗？跟着光回来！”

　　蓝忘机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辨识的灵息，正颤巍巍地朝着魏无羡的方向靠近。他不动声色地收敛了自身过于锋锐的灵压，以免惊扰到这脆弱的归魂。

　　魏无羡伸出手指，凌空虚划，那枚血色的安魂符无风自动，缓缓飘起，悬浮在孩子身体上方，散发出柔和的红光，如同一个温暖的巢穴。

　　“魂兮——归来！”

　　最后一声呼唤，魏无羡几乎是倾注了全部心神。

　　那缕微弱的灵息，终于被红光吸引，颤动着，融入了符文中。血符光芒大盛，随即缓缓落下，轻轻覆盖在孩童的眉心。

　　刹那间，孩童青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红润，微弱的气息变得明显，胸口开始了规律的起伏。

　　“咳……咳咳……”一声细微的咳嗽从孩子口中溢出。

　　“宝儿！”妇人惊喜交加，扑上前去，紧紧抱住悠悠转醒的孩子，泪如雨下。孩子睁开迷茫的眼睛，虚弱地喊了一声：“娘……”

　　周围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和惊叹声。

　　“活了！真的活了！”

　　“神了！这位公子真是活神仙啊！”

　　“多谢仙君！多谢仙君救命之恩！”那对夫妇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就要给魏无羡磕头。

　　魏无羡长长舒了一口气，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一直关注着他的蓝忘机立刻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后腰，一股精纯温和的灵力悄然渡入，抚平他消耗过度的疲惫。

　　“无事。”魏无羡就着蓝忘机的力道站直，对那对夫妇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举手之劳而已。孩子刚醒，魂魄还未完全稳固，回去后让他好好睡一觉，三日之内莫要再受惊吓，多晒晒太阳便好。”

　　夫妇千恩万谢，在众人的唏嘘赞叹中，抱着孩子离去。人群也逐渐散开，灯会恢复了之前的热闹，只是不少人看向魏无羡和蓝忘机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喧嚣重临，河灯依旧流光溢彩。

　　魏无羡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转头看向蓝忘机，笑道：“蓝湛，看来咱们的兔子灯是放不成了。”

　　蓝忘机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眸中闪过一丝心疼，扶在他腰际的手并未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无妨。你可还好？”

　　“好得很！”魏无羡挑眉，就势往蓝忘机身上靠了靠，汲取着他身上清冷的檀香气，“就是有点累。二哥哥，背我回去好不好？”

　　他本是随口一说，带着惯常的撒娇和调笑意味。却不想，蓝忘机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然后真的微微俯身，做出了一个要背他的姿势。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无比明亮的笑意，比这满河灯火还要璀璨。他哈哈一笑，也不客气，利落地跳上了蓝忘机的背，双臂熟练地环住他的脖颈。

　　“嘿嘿，仙督大人背我回家咯！”他将下巴搁在蓝忘机坚实的肩窝，满足地蹭了蹭。

　　蓝忘机背着他，步履平稳地穿过依旧熙攘的人群。他所过之处，人们不由自主地让开道路，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仙督，竟如此自然地背着另一个男子。

　　魏无羡伏在蓝忘机背上，看着两旁倒退的灯火和人群，听着他稳健的心跳，只觉得方才消耗的心神都被一点点填补回来，满心满眼都是安稳与甜蜜。

　　“蓝湛。”

　　“嗯。”

　　“我刚才叫魂的样子，是不是特别厉害，特别有高人风范？”

　　“嗯。”

　　“就只是‘嗯’？”魏无羡不满地凑到他耳边吹气。

　　蓝忘机脚步不停，耳根却微微泛红，低声道：“一直都很厉害。”

　　魏无羡心满意足地笑了，安静了一会儿，又轻声说：“蓝湛，其实看着那孩子，我就想……若是当年乱葬岗上，也有人能为温婆婆他们叫一叫魂，该多好。”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蓝忘机背着他的手臂紧了紧。

　　“魏婴。”他唤道，声音低沉而肯定，“过去无法追回。如今，我在。”

　　我在。简单的两个字，却重逾千斤。是承诺，是守护，是无论过去如何，未来都将并肩同行的誓言。

　　魏无羡心中的那点阴霾瞬间被驱散。他将脸埋进蓝忘机颈间，嗅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闷声笑道：“是啊，你在。所以我现在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行侠仗义，累了还有仙督大人背回家。”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柔软：“蓝湛，遇见你，大概花光了我所有的坏运气，才换来了这辈子的好运气。”

　　蓝忘机没有回答，但魏无羡能感觉到，他托着自己的手，温暖而坚定。

　　夜空深邃，星河迢迢。人间灯火蜿蜒如河，流淌过千家万户的悲欢。

　　而他们，一个是曾被视为离经叛道、驭鬼召邪的夷陵老祖，一个是端方雅正、统领百家的仙门仙督。本该是云泥之别，正邪两端，此刻却以一种最亲密无间的姿态，融于这万丈红尘的灯火之中。

　　他背着他，走过长街，走过灯影，走过过往一切的血雨腥风与痛彻心扉，走向属于他们的、安宁而漫长的未来。

　　魂有所依，心有所归。

　　这世间最灵的“叫魂”，或许并非什么古老仪式，而是无论何时何地，都有一人，能唤你归来，予你归宿。

　　魏无羡在蓝忘机背上安心地合上眼，唇边带着餍足的笑意。

　　“蓝湛，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