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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鬼拍船(上) ...

  •   黄河水浑浊如汤,在龙门峡这一段,更是被两岸陡然收束的峭壁挤压得暴躁不堪,发出震耳欲聋、仿佛要撕裂天地的咆哮。

      已是深秋黄昏,夕阳那点残存的余晖竭力想要穿透浓重得化不开的水汽,却只勉强给翻滚不休的浪头镀上了一层不祥的、如同凝结血痂般的暗红色。

      魏无羡蹲在岸边一块巨大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的礁石上,手搭凉棚,眯着一双桃花眼,仔细打量着下方如同金汤沸腾般的汹涌河道。

      这里是一处名为“回魂湾”的险峻河段,河道在此处猛地收窄又骤然放宽,形成了复杂异常的回头浪与隐藏在水下的致命漩涡,自古便是船夫谈之色变的事故多发之地。但近来,此地发生的连环怪事,其诡谲程度,已远远超出了“天灾”或寻常“水鬼索命”的范畴。

      “蓝湛,你仔细听这水声,”魏无羡侧耳倾听,眉头微挑,脸上惯有的懒散笑容收敛了几分,“是不是夹杂了点别的东西?不像纯粹的风声,也不像浪头拍打礁石……倒像是……很多湿漉漉、滑腻腻的手掌,不知疲倦地、密集地在拍打着什么硬物,听着就让人牙酸。”

      蓝忘机静立在他身侧,素衣在猎猎河风中纹丝不动,宛如一朵遗世独立、绽放在险峻崖边的雪莲。他澄澈如琉璃的目光缓缓掠过浑浊翻腾的河面,最终定格在下游某处水流看似平缓、实则暗流汹涌的区域,沉声道:“非是实体手掌。是怨气凝形,仿若臂指,撞击船体之声。”

      他的感知更为精准,不仅能听出那声音的本质,更能察觉到那声音传来的核心区域,水面的波纹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细微的规律性震颤,仿佛水下有节律的庞大力量在持续作用。

      两人本是解决完“老牛湾”的直立煞后的回程途中,谁知一则来自龙门镇镇守的、以加急符咒传来的求救讯息却在这时被传送到他们面前。

      讯息称,回魂湾近一月来,已连续发生七起渡船倾覆事件,蹊跷的是,事发时河面上往往风平浪静,并无大风大浪,且所有船只在毫无征兆地沉没前,船底都会传来一阵密集如战场擂鼓、令人头皮发麻的“砰砰”巨响,仿佛有数不清的水鬼在同时疯狂拍打船底,故当地幸存的船夫和渔民,给这恐怖异象起了个直白又骇人的名字——“鬼拍船”。

      幸存者寥寥无几,且都被吓破了胆,精神恍惚,口中只反复念叨着支离破碎的词语:“手……好多手……白的……像泡胀的馒头……冷的……冰碴子一样……” 眼神空洞,仿佛魂儿真的被勾走了。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些落水者的尸体,竟如同被这黄河彻底吞没消化了一般,一具也未曾找到,甚至连片衣角都未曾浮起。世代居住于此、经验最丰富的捞尸人组织了几次大胆的打捞,非但无功而返,甚至有人在潜入深水后遭遇了难以言喻的大恐怖,挣扎着回到岸上后便高烧不退,胡言乱语,不过两三日便溘然长逝,死前瞳孔扩散到极致,凝固着极大的惊惧,仿佛看到了幽冥景象。

      镇上流言四起,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老人们说是河底积怨已深,百年来的溺死者怨气不散,竟形成了可怕的“水鬼巢”,那些拍船的白手,便是巢中水鬼在索命拉人,填充它们那永恒痛苦的队伍。

      “鬼拍船?”魏无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些许水渍和灰尘,“这名字倒是挺形象,听着就瘆人。不过,若真是寻常水鬼拉替身,尸体总该能找到几具,这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干净得像是被扫荡过,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有目的地‘囤’起来了。”

      他摩挲着下巴,心中飞速闪过几个念头:大规模炼尸?供养某种邪物?还是某种需要大量生魂或尸身的邪恶阵法?无论是哪种,这手笔都不小。

      他转向蓝忘机:“蓝湛,你觉得呢?这动静,这做派,训练有素,目标明确,可不像是散兵游勇能干出来的。”

      蓝忘机微微颔首,目光依旧锁定着下游那处暗藏玄机的水域,语气肯定:“漩涡之下,怨气最为凝聚粘稠,隐有巢穴规制之象。且据此地水脉图志所示,此段河床深处连通地下阴河,水脉极寒,易养尸傀,亦能掩盖邪气。” 他不仅凭感知,更结合了地理知识做出判断。

      尸傀?魏无羡眼中兴趣更浓。若真是懂得炼制并操控尸傀的邪修在背后作祟,那此事背后,恐怕还藏着比单纯水鬼复仇更深、更黑暗的隐情。

      两人离开轰鸣的河岸,走向不远处那座已然被暮色与浓重恐惧笼罩的龙门镇。镇子依着陡峭的山势而建,本应是依托黄河水道、商旅往来不绝的繁忙景象,此刻却显得异常冷清死寂。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行人寥寥,且个个面色惶惶,步履匆匆,眼神躲闪,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许多临河的房屋甚至用粗大的木条将门窗钉死,缝隙处还贴着各式各样、笔迹潦草的辟邪黄符,像是在拼命抵御着什么看不见的洪水猛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河腥、香火和淡淡恐慌汗液的味道。

      他们在镇口遇到了一位正在有气无力地收拾着香烛纸钱摊位的白发老妪。老妪摊子上的货物都积了层薄灰,显然生意惨淡至极。

      “婆婆,打扰了,向您打听个事儿,”魏无羡凑上前,脸上挂起他那最具欺骗性的人畜无害笑容,“我们兄弟二人路过贵宝地,听说这河里……近来不太平?”

      老妪抬起一双浑浊不堪、饱经风霜的眼睛,警惕地打量了他们一番,尤其是在看到蓝忘机那通身清正凛然、绝非寻常百姓的气派时,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放松了些,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两位公子,不是本地人吧?听老婆子一句劝,快别打听这些了,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那是河神爷发了大火,派了‘白手水鬼’上来收人哩!邪门得很!”

      “白手水鬼?”魏无羡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好奇。

      “就是那些拍船的东西!”老妪脸上皱纹挤成一团,露出深切的恐惧,“听捞尸队的张老歪之前喝醉了说,他在水里模模糊糊见过……那手,白花花的一片,没有一点血色,像是在水里泡了几个月,指甲都老长,泛着青黑色,碰一下冰冷刺骨,直往人骨头缝里钻!被它们摸到,魂儿立马就被勾走了,拉下去就再也上不来!”

      “那张老歪现在……”

      “没了!前天晚上刚没的!”老妪连连摆手,动作急促,像是要驱散什么看不见的不干净东西,“可怜见的,临死前一个劲儿地蜷缩在墙角喊‘别过来!别拉我!滚开!’,那模样……吓死个人嘞!”她说着,下意识地拢了拢单薄的衣襟,仿佛也感受到了那股寒意。

      正说着,一阵撕心裂肺、几乎要呕出灵魂的凄厉哭声从不远处一条窄巷里传来。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麻布孝服、头发散乱的妇人瘫坐在一间破旧屋舍的门槛上,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翻裂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她捶胸顿足,哭得肝肠寸断,几乎要昏厥过去。旁边几个穿着朴素的乡邻围着她,低声劝慰着,脸上也满是悲戚与无奈。

      “是李家的,”老妪重重叹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她男人是镇上有名的老实船夫,李大力。昨天一早出船,说是送批山货过河,结果……就遇到了那挨千刀的‘鬼拍船’……人没了,连人带船,都沉了。连个尸首都找不回来,让她娘儿俩以后可怎么活啊……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个了,第七个了!作孽啊!” 老妪的声音带着哭腔,恐惧中混入了深深的同情。

      魏无羡与蓝忘机交换了一个眼神。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还要严峻,这邪祟不仅害命,更是连人死后的一点念想都不给留下,其手段之酷烈,目的之明确,绝非善类。

      他们几经打听,才在镇子最边缘、紧挨着荒凉河滩的地方,找到了镇上仅存的一位还敢在河边行走、但已不再下水的老捞尸人,姓韩。韩老汉住的是一间孤零零、仿佛随时会被河风吹散的茅草屋,屋外歪歪扭扭地插着几根缠着褪色布条的竹竿,像是某种简陋的警示或仪式。

      韩老汉看上去比马老三更显苍老枯槁,背佝偻得几乎成了直角,脸上沟壑纵横,记录着黄河无情的风霜。但那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异常锐利清明,如同习惯了在黑暗中视物的老鹰,看人时带着一种直刺心底的审视。

      听闻二人来意,并验看了镇守的手书后,韩老汉沉默了很长时间,只是佝偻着背,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呛人的旱烟,浑浊的烟雾笼罩着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让人看不清神情。

      “不是水鬼,”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风箱,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味道,“我在黄河上捞了四十年尸,见过的死人比你们见过的活人还多。水鬼拉替身,怨气再重,也会留下尸体,这是规矩。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囤货’。”

      “囤货?”魏无羡精准地抓住了这个异常的词,身体微微前倾。

      韩老汉深吸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孔缓缓溢出,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混合着恐惧、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我在这条河上,捞过被鱼啃得只剩骨架的,捞过被石头撞得面目全非的,甚至捞过卡在石缝里十几年、都快变成石头的……但这回不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回忆着某些碎片,“那水下的东西,动作整齐得吓人,不像是一盘散沙的怨魂。它们不像是只要人命那么简单……它们更像是在……执行命令,收集。”

      他用力磕了磕烟袋锅,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张老歪,就是那个没了的小子,他水性最好,胆子也最大。他死前发高烧说胡话的时候,断断续续跟我念叨……他说他憋着气潜到深处,看见那些白森森的手,不是胡乱抓挠,是把沉下去的人,一个个,像搬货物一样,拖着、拽着,往河底的一个大洞里拉……那洞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往外冒着能把人血液都冻住的寒气,洞口边缘……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像是刻了字又像是画了符……他说那洞,不像天然的,倒像是个……仓库,或者……入口。”

      “仓库?入口?”魏无羡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收集这么多尸体做什么?大规模炼尸?供养某种需要大量血肉魂魄的邪物?还是……在进行某种需要海量生祭的邪恶仪式或阵法?” 他感觉一张模糊而黑暗的网正在眼前缓缓展开。

      蓝忘机突然开口,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沉默:“韩老丈,可知那洞窟具体方位?”

      韩老汉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到破旧的窗边,伸出枯瘦的手指,精准地指向回魂湾下游那个即使在暮色中也清晰可辨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中心:“就在那‘阎王涡’的正下方,河床最深处。但那地方……是真正的死地。”

      他脸上露出深深的忌惮,“水流乱得像无数把高速旋转的刀子,能轻易把人绞碎。而且……越往下,水越冷,那不是普通的冷,是能冻僵人的骨头、甚至把魂魄都冻结的阴寒!张老歪就是仗着水性,勉强靠近了些,被那寒气侵了心脉,又亲眼目睹了那些白手拖尸的景象,惊骇过度,三魂七魄丢了一大半,才……”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里充满了无力感。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伴随着刺骨的河风,缓缓笼罩了整个回魂湾。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间顽强地透出些许黯淡微弱的光芒。黄河那永不停歇的咆哮声在万籁俱寂的黑暗中显得愈发骇人,仿佛隐藏着无数蠢蠢欲动、择人而噬的恶念。

      魏无羡和蓝忘机再次来到河边,这一次,他们直接潜行至那被称为“阎王涡”的巨大漩涡附近的一处隐蔽崖壁上。

      无需任何术法探测,仅仅站在这里,以他们的灵觉,就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漩涡中心散发出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阴寒怨气,浓稠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而那“鬼拍船”的“砰砰”声,在死寂的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变得格外清晰、真切,绝非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令人牙酸齿冷的撞击声,一声接一声,极有规律地从河底深处传来,仿佛有无数冰冷的、不知疲倦的肢体,在持续不断地、麻木地撞击着岩石或沉船的残骸。

      “看来,‘它们’今晚也很忙,生意兴隆啊。”魏无羡轻笑一声,但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眼神反而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剑般锐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漩涡之下,确实存在一个强大的、结构稳定的怨气聚合点,而且其中充满了人为编织、精密操控的痕迹,绝非自然形成的“水鬼巢”那么简单,更像是一个……被严格管理的“水下工坊”。

      蓝忘机静立不语,白衣在夜色中仿佛自带微光。但他身侧的避尘剑已然感应到了下方那浓烈得令人作呕的邪气,在剑鞘中发出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嗡鸣,湛蓝的灵光在古朴的剑鞘上如水波般流转不定。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漩涡周围的水面,注意到某些区域偶尔会泛起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油绿色磷光,那并非月光反射,而是大量尸气和高度凝聚的阴寒灵力混合后,干扰现实物质产生的异象,是邪修手段的典型特征。

      “蓝湛,”魏无羡翻手取出那支通体乌黑、缀着鲜红穗子的鬼笛陈情,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高度兴奋与极致凝重的神色,“看来咱们得亲自下去一趟,深入虎穴,会一会这帮喜欢‘囤积居奇’的邻居了。我预感,这次下水,怕是得闹出点惊天动地的大动静才行。”

      蓝忘机转眸看向他,目光沉静如千年寒潭之水,深邃而包容,其中蕴含着毋庸置疑的支持与并肩而立的决心,他言简意赅,却重若千钧:

      “我与你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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