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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直立煞(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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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甫落,魏无羡已将陈情横至唇边。
下一刻,一道幽咽凄厉、穿云裂石的笛声,悍然撕破了黄河咆哮的帷幕,如同利刃划破凝固的黑暗,直刺那浑黄汹涌的河心!
笛声响起的瞬间,整段河道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狂暴的“生命”。原本虽湍急却尚算有序的水流,骤然变得狂乱不堪!河面如同煮沸般剧烈翻腾,咕嘟咕嘟地冒出无数浑浊巨大的气泡,炸开时释放出浓烈的淤泥腥臭和更深的寒意。水面之下,无数模糊、惨白、肿胀的身影争先恐后地浮现出来,它们形态扭曲,有的保持着溺毙时的挣扎姿态,有的则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僵硬地舞动着肢体。
这些被禁锢的亡魂,在陈情的强制召唤下,脱离了河底怨念的深层束缚,显化于水面。它们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空洞的眼窝和扭曲张开的嘴,发出无声的、却直抵灵魂深处的嘶嚎。浓得化不开的怨气从它们身上蒸腾而出,黑灰色的雾气与河面的水汽混合,让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而冰冷,仿佛能冻结血液。
它们被笛声吸引,又本能地抗拒,挣扎着,却依旧如同飞蛾扑火般,朝着岸边的魏无羡汇聚而来,伸出泡得发烂的手臂,似乎想要将这打扰它们永恒痛苦的存在,也一同拖入那无尽的冰冷深渊。
阴风怒号,卷起河岸上的沙石枯草,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魏无羡立于风中,身形挺拔如标枪,唯有衣袍与发带在身后疯狂舞动。他闭着双眼,全部心神都已沉入那诡谲莫测的鬼笛之音中,音调越发急促凌厉,如同万千怨魂的主君,以绝对的意志强行压制、梳理着这庞大而混乱的怨灵军团。他在寻找,在这片怨念的泥沼中,寻找那最为深沉、最为黑暗、主导一切的意识核心。
就在亡魂躁动达到顶峰之际,河心那道最大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漩涡中心,异变陡生!
一道身影,“哗啦”一声猛地破开水面,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站” 了起来!
正是马老三口中最为恐惧的——“直立煞”!
它身形魁梧,依稀可见生前是个健壮的船夫,但此刻全身肿胀青白,皮肤呈现一种半透明的、令人作呕的质感,仿佛随时会破裂流出腐水。面容五官模糊不清,被水泡得失去了细节,唯有一双眼睛,空洞得如同两个通往幽冥的窟窿,里面没有任何光彩,只有无尽的死寂与虚无。然而,与这死寂形成最恐怖对比的是,它的嘴角,竟咧开一个极其夸张、僵硬到诡异的笑容!那笑容仿佛是用最冰冷的刻刀硬生生凿出来的,充满了非人的恶意、嘲弄,以及对生者世界最深刻的诅咒。
浓郁得近乎凝成实质的黑红色怨气,如同一条条有生命的毒蛇,缠绕在它周身,翻滚扭动,将其与脚下那巨大的、仿佛连接着九幽的漩涡紧密连接在一起。它便是这片水煞领域的显化化身,是无数怨念汇聚而成的恐怖具象!
它那泡得发白、指甲脱落的手臂缓缓抬起,直指向岸边的魏无羡。并非简单的指向,而是一种规则的锁定!
刹那间,一股强大无匹、冰冷刺骨的吸力凭空产生!这吸力并非作用于身体,更像是直接作用于魂魄,如同无数只看不见的、来自幽冥的冰冷手掌,穿透皮肉,死死攥住了魏无羡的脚踝、他的心神,甚至他的生命力,要将他从这阳世岸边,硬生生剥离,拖入那永恒黑暗、充满痛苦哀嚎的水底炼狱!
“蓝湛!”魏无羡笛声未停,但声音透过音律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这“直立煞”的力量,比他预想的还要强横几分,其怨念之纯粹与恶毒,几乎形成了类似领域的力量场。
无需他多言,甚至在他出声之前,一道清冷湛蓝、蕴含着磅礴正气的剑光,已如九天月华倾泻,骤然亮起,斩破了这被怨气充斥的黑暗!
避尘出鞘!
蓝忘机身形如电,似浮光掠影,已无声无息却坚定无比地挡在魏无羡身前。他面沉如水,眸中寒意更盛,但他并未直接挥剑斩向那“直立煞”——在不明核心的情况下,贸然攻击其显化形体,可能适得其反,甚至导致怨气彻底爆发。
只见他手腕一抖,避尘剑尖划地!精纯浩瀚的灵力如同有生命的蓝色光流,随着他精准无比、蕴含着无上剑理的动作,瞬间在两人周围的地面上,勾勒出一个繁复而古老、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气息的符文图案——一个强大的净化守护法阵!
法阵成型的瞬间,蓝光大盛,形成一个凝实的半圆形光罩,将魏无羡牢牢护在中心。那些被笛声吸引、试图扑上来的水鬼亡魂,甫一接触这至阳至纯的灵力光罩,立刻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啸,身上冒出“嗤嗤”白烟,如同被烈阳灼烧的冰雪,瞬间被逼退,只能在光罩外围疯狂抓挠、嘶吼,却再难前进分毫!
“魏婴,”蓝忘机的声音透过风浪、鬼嚎和笛声,清晰地、沉稳地传入魏无羡耳中,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绝对力量,“沉船是核心,怨念根源在此‘煞’之下。”他敏锐地观察到,这“直立煞”的力量源泉,并非完全来自于其自身,更像是作为一个“端口”或“放大器”,其真正的根基,正来自于它脚下漩涡深处,那与老捞尸人描述位置完全吻合的沉船残骸!
魏无羡心领神会。他不再有丝毫保留,彻底闭上双眼,将全部神识与鬼道修为灌注于笛声之中。他的意识仿佛化作千万条无形的敏锐触须,顺着音律的波纹,穿透浑浊的河水,无视那些疯狂舞动的亡魂,向河底最深处、那怨气最为浓稠黑暗的区域蔓延、探索。
河底的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呈现出来——并非视觉,而是纯粹的怨念图谱。无数痛苦、恐惧、不甘的意识流如同混乱的彩色丝线,纠缠、扭结。而在那“直立煞”正下方的淤泥深处,那艘破旧乌篷船的残骸,如同一个恶性的、跳动着的黑暗心脏,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里汇聚的怨气,最为古老、阴冷、粘稠!它不仅仅是一个物体,更像是一个积累了不知多少年、融合了无数次悲剧与死亡的怨念结晶!它不断地吸收着新生溺死者的恐惧与怨气,壮大自身,同时又散发出更强大的邪力,扭曲此地的阴阳秩序,制造更多的悲剧,形成一个绝望的循环。那就是这庞大水煞领域的真正核心,是所有异常的源头!
“蓝湛!河底!那艘沉船就是源头!毁了它!”魏无羡猛地睁开眼,眼中锐光如电,高声喝道!
蓝忘机闻声而动!
他身形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竟直接从那坚实的净化光罩中掠出!足尖在翻涌的、如同沸水般的浪头上轻轻一点,衣袂飘飘,白影在漆黑的水面和怨气黑雾中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轨迹,如谪仙临世,又似战神降魔,直扑河心那恐怖的“直立煞”!
那“直立煞”似乎感应到致命的威胁,空洞的双眼“望”向蓝忘机,嘴角那诡异的笑容瞬间扩大,几乎咧到了耳根,周身的黑红怨气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群,疯狂舞动,卷起一道道浑浊的、蕴含着腐蚀性能量的水箭,密集如雨,射向蓝忘机!
蓝忘机面色不变,避尘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蓝色光轮,剑气纵横交错,森然凛冽!射来的水箭撞上剑光,如同冰雪遇阳春,尽数被绞碎、净化、蒸发成虚无!他的动作优雅而精准,带着一种不容亵渎、斩灭一切邪祟的凛然正气,在这怨气滔天的环境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通往核心的路径!
瞬息之间,他已逼近那“直立煞”。避尘剑尖凝聚着极度压缩的、至纯至阳的灵力,发出清越的嗡鸣。他没有选择将其斩碎——那可能会让凝聚的怨气瞬间爆发。而是将全部力量集中于一点,精准无比地,一剑点向那“直立煞”眉心——通常是怨魂执念与这显化形体连接最紧密的关窍!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浸入冰水,又像是滚油泼雪,刺耳至极的灼烧声响起!那“直立煞”发出一声绝非人类能发出的、充满了极致痛苦、怨毒与不甘的尖啸!它周身的黑红怨气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水面,剧烈地翻腾、扭曲、溃散!那具直立的、肿胀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那诡异的笑容瞬间凝固、崩碎,随即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倒了下去,重新被那浑浊的、贪婪的黄河水吞没,消失在那巨大的漩涡之中,再不见踪影。
核心的“煞”虽被暂时击溃,但河底的沉船源头仍在,那如同肿瘤般的怨念核心仍在散发着邪恶的波动,无数被禁锢的亡魂仍在痛苦挣扎,领域的力量并未完全消散。
就在这时,魏无羡的笛声,倏然一变!
不再是之前的尖锐、凌厉、充满操控与压迫,而是变得空灵、悠远、深沉,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悲悯与安抚之意。他不再是以鬼道君临天下,强行命令,而是以音律为桥梁,试图去沟通、去理解、去化解那沉船中积累了多少年的痛苦、不甘与绝望。
“尘归尘,土归土……”他的笛声仿佛化作了低语,在每一个亡魂的意识中响起,“生有处,死有地。滔滔黄河,非尔等永眠之乡,何必执着于此冰冷禁锢,徒增无边苦楚,累及后来之人……放下执念,散去怨憎,前尘已矣,旧恨可消……得大自在,往生极乐……安息吧……”
与此同时,蓝忘机已退回岸边较浅的水域,避尘归鞘,忘机琴不知何时已横于膝上。他修长如玉的手指抚上琴弦,轻轻一拨——
清越、中正、平和、蕴含着浩荡生机与净化之力的琴音,淙淙流出,如清泉漱石,洗涤污秽;如春风化雨,滋润枯寂;如朝阳初升,驱散黑暗。这琴音温柔而坚定地加入了魏无羡那幽咽悲悯的笛声之中。
与鬼笛陈情的诡谲幽怨、直指灵魂深处不同,忘机琴音秉承姑苏蓝氏正统,蕴含着天地间最纯正浩然的安抚与净化之力。两种截然不同的音律,一幽一明,一诉诸幽冥一引动天道,一邪一正,此刻却并非对抗,而是奇异地交织、共鸣、融合在一起!如同阴阳相生,水火既济,形成了一种更为宏大、更为包容、更为强大的力量!
金色的灵力光点与淡蓝色的纯净音纹,以两人为中心,如同水波般一圈圈、一层层地荡漾开来,温柔而不可抗拒地融入咆哮的河水,渗入冰冷的河底,抚过每一个痛苦挣扎的亡魂。
奇迹,在这琴笛合鸣中悄然发生。
翻涌的河面渐渐平息,那骇人的漩涡旋转速度明显减慢,规模也在不断缩小,最终化作寻常的湍流。那些挣扎哀嚎的亡魂虚影,脸上的狰狞、痛苦、疯狂逐渐褪去,变得平静、茫然,继而浮现出一丝解脱与释然。它们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纯净,最终化作无数萤火虫般的、柔和温暖的光晕,挣脱了河水的束缚,一点点升腾而起,如同逆流的星辰,飘向苍茫的夜空,消散在天地之间,重归轮回。
河底,那艘沉船残骸上凝聚的、如同实质的浓黑怨气,在这前所未有、蕴含着至深理解与慈悲的净化之力下,如同被温暖的阳光彻底照射的坚冰,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消融、瓦解……最终,那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沉重怨念,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仿佛叹息般的轻响,彻底烟消云散。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温暖的晨曦试图驱散黑夜的最后一丝寒意时,魏无羡的笛声与蓝忘机的琴音,同时缓缓收歇,最后一个音符融入晨风,消散无踪。
天地间,仿佛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洗礼。
黄河水依旧浑黄,依旧在晨曦下奔流咆哮,但那种令人窒息、毛骨悚然的阴冷、腥臭和邪异气息已然消失不见。河水恢复了它作为大自然一部分的、壮阔而无情的本来面貌,那咆哮声也不再蕴含冤魂的哭嚎,只剩下纯粹的水流之力。空气变得清新,虽然依旧带着河水的湿气,却再无那沉甸甸的压抑感。
魏无羡放下陈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但眼神依旧清亮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通透。他转头看向身旁刚刚收起忘机琴的蓝忘机,露出一个带着点疲惫,却无比明亮、轻松的笑容:“搞定。这下,马老汉他们应该能睡个安稳觉了,这黄河水,也该清净几年了。”
蓝忘机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动作自然无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嗯。”他应道,目光柔和,映照着初升的朝阳,也映照着魏无羡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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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终于突破云层,将万道金辉洒在黄河水上,波光粼粼,一扫之前的阴霾。马老三和几个胆战心惊、一夜未眠的村民,终于鼓起勇气,互相搀扶着,再次来到了老牛湾。
他们看到了并肩立于河畔的两人。魏无羡斜倚在蓝忘机身侧,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新摘来的草茎,姿态闲适,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蓝忘机静立如松,晨光为他素白的身影镀上一层浅金,圣洁而庄严,不似凡尘中人。
眼前的黄河,虽然依旧水流湍急,但那种萦绕数月之久的、让人心头发慌、脊背发凉的邪异气息,确实荡然无存!连空气都变得通透了许多,仿佛连日的阴郁都被这一夜的风波洗涤干净。
“仙……仙师……”马老三激动得声音都在剧烈颤抖,老泪纵横,几乎要跪倒在地,“那……那河煞……”
魏无羡吐掉嘴里的草茎,上前一步,虚扶住老人,笑嘻嘻地说:“老丈,放心吧。水里的那些‘朋友’,已经被我们好好劝走,送去他们该去的地方了。以后这段河道,该打鱼打鱼,该行船行船,只要自己小心风浪,别再往那漩涡里扎,应该不会再有无缘无故拖人下水的东西了。”
村民们闻言,先是难以置信地互相看了看,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哭腔的欢呼声,有几个甚至当场就跪了下来,朝着魏无羡和蓝忘机不住地磕头。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大恩大德!救了俺们全村啊!”
蓝忘机抬手,一道柔和的灵力无声地托住了想要下跪的马老三和其他村民。“不必。”他言简意赅,声音虽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老三用粗糙的手背用力抹着眼泪,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抓着魏无羡的衣袖,仿佛抓着唯一的浮木。他知道,笼罩在村庄上空数月、夺走多条人命的死亡阴影,终于彻底散去了。这黄河,仿佛又变回了记忆中那条虽然凶猛、却并非完全不能驾驭的母亲河。
魏无羡和蓝忘机没有多做停留,婉拒了村民们的盛情挽留和几乎掏空家底的酬谢,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中,离开了老牛湾,离开了那个终于重获生机的村庄。
走在崎岖的、被晨光照亮的黄土路上,魏无羡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全身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他凑到蓝忘机身边,几乎要贴上去,开始用他特有的、带着点撒娇和惫赖意味的语气抱怨:“二哥哥,这次可真是又累又脏,吹得我腮帮子都酸了,嘴巴也干。回去你得好好补偿我,至少三坛——不,五坛天子笑!还要彩衣镇湘菜馆秘制的辣子鸡,要加倍辣!还要你陪我……”
他喋喋不休地数着,蓝忘机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魏无羡一愣,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蓝湛?”
蓝忘机转过身,面对着他,目光沉静而温柔,如同雨后初霁的碧空,深邃而包容。他抬起手,不是用手背,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沾在魏无羡黑色发梢的一点从河岸带来的、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尘埃。动作小心翼翼,专注而郑重,仿佛在对待一件举世无双、失而复得的珍宝。
“好。”蓝忘机看着他,清晰而肯定地吐出这一个字。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也落进他澄澈的眼底,漾开一片暖意。
无需更多言语,魏无羡所有嬉笑的表情都收敛了,他微微一怔,随即,一个无比灿烂、如同旭日冲破云层般温暖耀眼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驱散了所有疲惫的阴霾,点亮了整张脸庞。他伸出手,紧紧握住蓝忘机还未收回的那只手,十指牢牢紧扣,肌肤相贴,温暖与坚定的力量在彼此间传递。
“那就说定了!”他笑道,声音里充满了快活与满足,拉着蓝忘机,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带着被涤荡过的、略显清澈的轰鸣,义无反顾地流向远方。而身前,是漫长岁月,山水万程,红尘滚滚,皆与君同行,再无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