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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直立煞(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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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老三的家,位于村庄最边缘,几乎悬在河岸的峭壁之上,是一间低矮得几乎要匍匐在地的土坯房。墙壁被长年的河风和湿气侵蚀,布满深深的裂痕,如同老人脸上纵横的沟壑。屋顶铺着黑黄相间的茅草,几处显然是新近修补过,颜色略浅,在这片灰暗的背景下格外显眼。屋外歪歪扭扭地立着几根木桩,上面挂着些破损到几乎无法再用的渔网,以及几件晾晒的、颜色褪尽、沾满泥点的旧布衫,在河风中无力地飘荡,像几面宣告失败的旗帜。
越是靠近这屋子,那股混合着河泥腥气、水藻腐烂味、鱼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棺木气息的味道就越是浓重。这并非单纯的肮脏,而是一种浸染了生死边界、常年与冰冷河水和无主尸骸打交道所沉淀下来的独特气味。
蓝忘机步履沉稳,面不改色,仿佛行走在云深不知处的清幽竹林。魏无羡则夸张地吸了吸鼻子,评论道:“这味道,可比乱葬岗‘醇厚’多了,至少这里头还带着点活气儿。”
他说的活气,指的是屋角勉强生长的几丛耐碱的野草,以及烟囱里飘出的那一缕极其微弱、几乎被河风吹散的炊烟。
蓝忘机看他一眼,并未对这番评价发表意见,只是抬手,用指节在那扇仿佛一用力就会散架的破旧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是压抑的咳嗽,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嘎”一声,拉开一条窄缝。一只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门缝里警惕地向外张望。那眼睛在看到门外两人非凡的姿容和气度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门被缓缓拉开大半。
站在他们面前的,正是马老三。他比魏无羡想象的还要枯瘦,像一根被河水反复冲刷、失去所有浮华只剩坚硬骨干的老树根。皮肤是深褐色的,紧贴着骨骼,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龟裂,深刻而密集。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粗布坎肩,露出的胳膊和胸膛同样干瘦,却肌肉虬结,蕴含着长年与风浪搏斗留下的力量。他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正无意识地搓动着,显露出内心的不安。
“两位……是信上说的仙师?”马老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声带里塞满了黄河的沙砾。
“老人家,我们是受人所托,前来探查河中异状的。”蓝忘机并没提自己的仙督身份,只微微颔首,言辞简洁而礼貌,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清正之气。
魏无羡则笑嘻嘻地接口:“是啊老丈,听说这河里的‘朋友’不太安分,我们来串个门,聊聊天。”
马老三被魏无羡这不合时宜的玩笑弄得一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看到一丝微弱希望后的复杂情绪。他侧身让开,“外面风大,两位仙师……屋里请,屋里窄狭,莫要嫌弃。”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昏暗和压抑。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糊着发黄的油纸,透进有限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河腥、烟叶和霉味。靠墙是一张铺着破旧草席的土炕,炕桌上一盏油灯如豆,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墙角堆着些杂乱的物事,隐约可见几捆特制的绳索、几根带铁钩的长杆,以及一些形状古怪、用途不明的工具,都带着水渍和磨损的痕迹——那是捞尸人的行头。
马老三局促地请两人在炕沿坐下,自己则蹲在门口的一个小木墩上,仿佛习惯了那个位置。他摸索着拿出旱烟袋,填上烟丝,手指颤抖着凑近油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似乎给了他一些镇定。
“俺们这行当,”他吐出一口浓烟,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愈发飘忽,“老祖宗传下规矩,有三不捞。”他伸出三根黑瘦如同枯枝的手指,逐一屈下。
“第一,雷雨天不捞。”他抬眼看了看门外阴沉的天色,仿佛心有余悸,“那是怕惊扰了雷公电母,也怕……也怕水里的东西,借着天威作乱,凶得很。”
“第二,同一具尸首,连着三次捞不上来,不捞。”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无奈的神情,“那是死者自己不愿上岸,强求不得,硬要捞,会惹上大麻烦,要遭报应的。”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很长时间,旱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如同鬼蜮的刻痕。屋内只剩下黄河隐隐约约的咆哮声,以及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魏无羡和蓝忘机都没有催促,静静地等待着。
马老三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最后一种……就是那‘直立尸’!”他猛地吸了口烟,仿佛要借此驱散寒意,“那是‘煞’!是死在河里怨气冲天、不得超生,专门找替身的东西!它……它不是漂着的,是直挺挺地站在水里!河水只能没到它胸口!眼神空洞洞的,可嘴角……嘴角有时候会咧开,像是在笑!那笑,能让人做三天噩梦!”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俺爹,俺爷爷,都交代过,碰上‘直立煞’,扭头就走,绝不能碰!看一眼都不行!那是索命的符!”
魏无羡心中飞速盘算: “直立尸”……民间传说并非全然空穴来风。溺死之人,若生前执念极深,或死时遭受巨大痛苦与恐惧,一口生气与怨气共同堵于胸腔喉间,确实可能导致尸身密度变化,在水中呈直立姿态。而若其魂魄因怨念太强未能离体,或被更强大的邪力禁锢于尸身之内,久而久之,便会形成所谓的“水煞”。
这种邪物已非普通亡魂,它拥有部分实体,能凭借本能或残存意识主动攻击生者,汲取生机,并禁锢其他亡魂,扩大其“领域”。老丈描述的“笑”,恐怕是面部肌肉在特定条件下僵化形成的诡异表情,但也可能……是那怨灵散发出的恶意精神波动,直接影响到了观察者的感官。
“最近捞上来的那几个,”马老三没注意到魏无羡的沉思,继续用颤抖的声音述说,仿佛不吐不快,“脸上就带着那种笑!看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冷气!还有的,脚脖子上有青黑的手印,清清楚楚五个指头印子,分明就是被水里的东西给硬生生拖下去的!不是失足,不是!”
“老丈,”蓝忘机适时开口,声音平稳,如同定风波的石,“祸端起于何时?最初,可有征兆?”他敏锐地抓住了时间线,任何强大的邪祟形成,都需要一个积累或引爆的过程。
马老三努力在恐惧中搜寻记忆,浑浊的眼睛望向屋顶,仿佛在回溯时光:“大概……是三个多月前吧。对,三个多月前!先是上游暴雨,冲下来一艘破旧的乌篷船,没了篷顶,就剩个空架子,在那边老牛湾最大的漩涡里打转,沉不下去,也漂不走,转了整整两天,邪门得很!后来有一天,它突然就不见了,肯定是沉底了。就是从那时候起,这河就开始不太平了!”
他顿了顿,补充着零碎的传言:“也有人私下里说,那船不吉利,早年可能载过什么横死的人……还有人说,是去年官府征夫修堤坝的时候,动静太大,惊扰了河底修炼的老鼋(大鳖),这是河神爷降罪哩……”
线索清晰地指向了那艘沉没的乌篷船,以及它沉没的地点——老牛湾的核心漩涡。
“老牛湾的漩涡底下,就是那沉船所在?”魏无羡确认道。
马老三重重地点头,脸上每道皱纹都写满了惧色:“就是那儿!那漩涡邪门得很,吸力大得能吞掉小舢板!水流乱得像一锅沸水!俺们的人,现在别说靠近,连往那边多看几眼都觉得心里头发毛。前几天,村里王老五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小子,仗着水性是年轻一辈里最好的,不信邪,想游过去看看究竟,结果……结果一个浪头打过来,人就没影儿了,连个泡泡都没冒上来……”
他的声音哽咽了,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不知是擦眼泪还是擦冷汗。屋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黄河永不停歇的咆哮,如同为这村庄敲响的丧钟,一声声,催人心肝。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老牛湾。乌云蔽月,星辉全无,只有黄河的怒吼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主旋律。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随着黑暗的降临而愈发沉重,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粘滞,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魏无羡和蓝忘机再次站在了河岸边缘,与白日的观感截然不同。夜晚的黄河,褪去了浑黄的伪装,在极致的黑暗中,显露出它更为原始、狰狞的面目。那咆哮的水声里,似乎夹杂了更多清晰的、细碎的呜咽与哭泣,不再是白日的模糊背景音,而是变成了清晰的、来自水下的控诉与哀嚎。
“看来,‘它们’在晚上更活跃。” 魏无羡低声说道,嘴角那惯有的笑意收敛了,眼神在浓重的夜色里亮得惊人,如同淬了寒星的匕首。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震颤,并非源于水浪拍岸,而是源于河底那股越来越躁动、越来越饥渴的庞大怨念。
蓝忘机静立在他身侧,白衣在黑暗中仿佛自带微光。他并未回答,但周身已有一层极其淡薄、却无比凝实的灵光隐隐流转,那是灵力高度凝聚、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征兆。
他的目光扫过漆黑如墨的河面,敏锐地捕捉到几处水域泛着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磷光,那并非月光反射,而是阴气凝聚到一定程度,干扰现实物质产生的异象。他听到了,那水浪声中,除了亡魂的呜咽,还有一种低沉的、如同无数人在水下窃窃私语的嘈杂之音,充满了恶意与诱惑。
探查,已无必要。这河煞的领域在夜间完全张开,其核心与凶戾,已昭然若揭。
魏无羡缓缓抬起手,通体乌黑、缀着鲜红穗子的鬼笛陈情,出现在他掌中。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让他体内的某种力量开始苏醒、沸腾。他转头,看向身旁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沉静如水的琉璃色眼眸,脸上重新绽开一个带着肆意和信任的笑容:
“二哥哥,又要劳你为我护法了。”
蓝忘机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清晰而坚定地吐出三个字:
“理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