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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直立煞(上) ...

  •   黄河,在暮秋时节的夕阳下,像一条被激怒的、疲惫不堪的远古巨蟒,拖着浑黄黏稠的身躯,在千沟万壑、支离破碎的黄土高原间疯狂地扭动、咆哮。风声凄厉,裹挟着冰冷的水汽和泥沙特有的腥锈味,吹在脸上,不似清风拂面,倒像是一把沾了水的钝刀子,沉甸甸、湿漉漉地刮过皮肤,直往骨头缝里钻去寒意。

      魏无羡站在一处陡峭如斧劈的河岸边缘,黑色红纹的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天地之威撕扯而去。他双手抱臂,眯着一双桃花眼,眺望着脚下那仿佛能吞噬光阴、席卷一切的滚滚洪流。

      那河水并非纯粹的黄,在夕阳残血般的余晖映照下,泛着一种不祥的、如同铁锈般的暗红光泽,仿佛一条流淌着脓血的巨大伤口,横亘在苍茫的大地之上。

      他身旁,蓝忘机一袭白衣,身形挺拔如崖边孤松,任凭风浪起,我自岿然不动。澄澈的琉璃色眼眸静静地看着那奔腾不休的浑浊河水,目光深邃,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仿佛在倾听这咆哮水声之下,更深沉、更隐秘的呜咽。

      此地名为“老牛湾”,地形险峻奇崛。原本一路奔涌的黄河水在此处猛地拐过一个近乎直角的大弯,水流因巨大的惯性而变得异常湍急狂野,河心处暗流涌动,数个巨大的漩涡如同水下恶魔张开的巨口,昼夜不停地旋转、吞噬,是黄河上下游船夫和渔民谈之色变的“鬼门关”。岸边的岩石被千百年的水流冲刷得光滑而狰狞,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湿滑的黄泥。

      他们并非偶然路过此地的游历者。三日前,一封由此地乡绅耆老联名、字迹潦草、印泥模糊的求助信,几经周折,送到了刚刚结束一场不大不小的夜猎、正在附近城镇休整的魏无羡和蓝忘机手中。

      信上的内容,远比寻常的邪祟作乱更令人心悸。

      近三个月来,这段被诅咒的河道已莫名其妙地吞噬了二十余条鲜活的人命。有经验丰富、熟知水性的老船夫,有下水摸鱼补贴家计的健壮少年,甚至还有只是在河边石滩上捶洗衣物的妇人。

      死亡来得悄无声息,又迅猛异常。更诡异的是,尸体大多寻不回来,仿佛被这黄河彻底消化,尸骨无存。偶有几具被浪涛冲回岸边的,也是死状奇诡,令人毛骨悚然——有的面目肿胀青紫,嘴角却咧开一个极其安详、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的微笑,与溺死者通常的痛苦扭曲大相径庭;有的则双目圆睁,瞳孔扩散到极致,仿佛在生命最后的瞬间看到了某种超越想象的极怖之物;更有人隐约发现,某些尸体的脚踝或手腕上,带着清晰无比的乌青手抓印,五指分明,绝非寻常水草缠绕所能形成。

      当地的捞尸人,几个世代吃着这碗阴阳饭的汉子,起初还不信邪,仗着技艺和水性几次三番下水搜寻,结果非但一无所获,还险些又折损了人手。

      最后一次,领头的老捞尸人马老三被人从水里拖上来时,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了半日,才对着忧心忡忡的乡民们吐出那句令人绝望的断言:“不是寻常水鬼索命……是河煞!是成了形、有了灵智的河煞!俺们这些凡人,对付不了,对付不了啊!”

      于是,这封浸透着恐惧与最后希望的求助信,便跨越山水,落在了或许能解决此等诡谲之事的人手中。

      魏无羡深吸了一口这带着河腥味的冷冽空气,他的灵觉远比常人敏锐,能清晰地捕捉到那弥漫在水汽之中的、非同寻常的气息。他嘴角却习惯性地勾着一丝看似轻松、实则带着探究兴味的弧度,对身旁的蓝忘机道:“好浓的怨气,层层叠叠,像裹尸布一样缠在这段河上。还夹杂着……这么重的腥腐味,不像是鱼腥,倒像是水底淤泥埋了许久的东西翻了上来。”

      他顿了顿,眯起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蓝湛,你感觉到了吗?这水里的‘东西’,怨念深重得吓人,而且……不止一个,像是无数根藤蔓,死死地拧成了一股绳,难分彼此。”

      魏无羡心中暗忖:这怨气的性质颇为奇特,并非单一的仇恨或愤怒,而是混杂了强烈的“束缚”与“吸引”之意。就像……就像蜘蛛网,核心处有个强大的存在,不仅束缚着已死的亡魂,还在不断地散发诱惑,吸引生者踏入陷阱。这种能将众多独立怨念整合、近乎形成领域的能力,绝非新死之鬼所能为,至少是积累了数十年、甚至更久的沉淀,再经由某种契机被彻底引爆。那艘信中提到、在祸端起始时沉没的乌篷船,恐怕就是关键。

      蓝忘机微微颔首,他的感知方式与魏无羡不同,更侧重于灵力的流动与自然气息的异变。他目光如炬,扫过河岸边缘那些异常湿润、甚至带着细微水渍爬升痕迹的泥土,又掠过几处看似随意摆放、实则方位透着古怪的镇压石块,最后落在那汹涌的河面上。

      他观察到,某些区域的漩涡旋转方式带着不自然的滞涩感,仿佛水下有无形之力在干扰水流。他侧耳倾听着风与水的交响,声音清冷如玉磬击鸣,在这喧嚣的环境中依然清晰可辨:

      “水煞已成领域,怨气交织共鸣,非同小可。”他想了想,补充道,“水流声中有三重呜咽,一近两远,怨念源头并非唯一。”

      那不是单纯的风声或水浪拍岸声,是至少三股强大的、充满痛苦的意识流,在河底深处共鸣,形成了某种低频率的、能扰动生灵心魄的负面力场。

      “有意思。”魏无羡摸了摸下巴,“看来这黄河底下,不是简单的冤魂作祟,而是开了个‘冤魂大会’,还有个嗓门特别大的‘会首’。能把这么多孤魂野鬼拧成一股,这‘会首’的道行不浅,执念更是深得可怕。”

      两人不再停留于高地,顺着一条被村民和牲畜常年踩踏形成的泥泞小径,步履沉稳地走下河岸,走向不远处那个依河而建、此刻却显得格外破败与沉寂的小村庄。越是靠近,那股笼罩在村庄上空的死寂与恐慌便越是清晰可感。

      村庄不大,约莫几十户人家,土坯砌成的房屋低矮而陈旧,许多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腐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即使是在这白日将尽的时分,也罕见炊烟升起。村口的土地庙前,香火冷清,供品早已腐败,神像身上披着的红布褪色破损,无人更换。几户人家的门楣上,贴着崭新的、笔触稚嫩却透着急切的黄纸符箓,显然是近期寻求心理慰藉的产物。墙角堆着一些被河水泡得变形、颜色发黑的木质家具残骸,无声诉说着曾遭受的水患。

      正当他们行走在村中主干道的泥土路上时,旁边一扇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约莫五六岁、面黄肌瘦的小男孩探出半个脑袋,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生生又带着几分好奇地望着他们这两个陌生人。他手里还攥着半个黑乎乎的窝窝头。

      魏无羡见状,下意识地想朝他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然而,他嘴角刚扬起,门内就猛地伸出一只枯瘦粗糙、布满褶皱的手,一把将小男孩狠狠地拽了回去,伴随着一声压抑的、充满恐惧的低斥:“狗娃!不要命了!看什么看!快回来!”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重响,木门被死死关上,甚至还传来了门闩落下的声音。那半个窝窝头掉落在门外的泥地里,很快被一只匆忙伸出的脚踢回门内,门再次紧闭,仿佛外面有什么洪水猛兽。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眨眼之间,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更深的凝滞。

      魏无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他看向蓝忘机,挑了挑眉,用口型无声地说:“看来我们长得挺吓人。”

      蓝忘机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门户,注意到门板上除了新贴的符箓,还有一些早已模糊的、用利器刻画的扭曲图案,似乎是某种更古老的、试图驱邪的民间印记。他敏锐地感知到,那户人家内部的气息充满了惊惧不安,如同惊弓之鸟,不仅仅是针对他们,更像是一种长期处于高压下的本能反应。

      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口看似废弃的水井旁,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裳、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佝偻着背,用一个破旧的木桶从井里打水。

      她的动作缓慢而吃力,水桶晃荡着,溅出些许水花。当她抬起头,看到走近的魏无羡和蓝忘机时,混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变得惨白,手中的井绳差点脱手。

      她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慌乱地低下头,紧紧抱着那只装了半桶水的木桶,脚步蹒跚地、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不远处一间更加破败的土屋挪去。在她转身的瞬间,魏无羡眼尖地瞥见,她那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腕上,似乎系着一根细细的、已经褪色的红绳——那通常是民间为溺水而亡的亲人“牵魂”或“祈福”的习俗。

      老妇人逃回屋里,同样迅速关紧了房门,仿佛外面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

      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如同河面上终年不散的湿冷雾气,沉甸甸地压在整个村庄的心头。连几声零落的狗吠都显得有气无力,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味道,比河水的腥气更令人窒息。

      魏无羡与蓝忘机再次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此地的“病症”,根源确在那滔滔黄河之水之中,那“河煞”不仅害人性命,更是在不断地吸食着整个村庄活人的恐惧与绝望,如同滋养自身的养料。

      而其显现于村庄的,便是这近乎令人窒息的“死寂”。他们需要尽快找到那个最了解这条河、也最接近这恐惧核心的人——老捞尸人,马老三。

      唯有从他那里,才能拼凑出这“河煞”更完整的面目,找到彻底净化它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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