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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长右(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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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魏无羡和蓝忘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清溪镇口时,天光已大亮。晨霭如纱,笼罩着刚刚苏醒的小镇,昨夜的恐慌仿佛一场噩梦,随着朝阳升起而悄然消散。
最先发现他们的是那个昨日说看到四耳怪猴的孩子。他正扒着门框,怯生生地往外看,一眼就看到了那一黑一白两位仙师,立刻激动地大喊起来:“回来了!仙师回来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镇长和众多忧心忡忡的镇民纷纷从屋里涌出,聚拢到镇口,脸上交织着期盼、焦虑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仙师!二位仙师!”镇长快步上前,因激动而声音微微颤抖,双手不自觉地搓着,“昨夜……昨夜那怪声到了后半夜就彻底消失了,河水……河水好像也开始退了!今早一看,岸边的泥地都露出来了!不知……不知仙师昨夜……”
魏无羡脸上带着惯有的懒散笑容,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说道:“老人家放心,祸害已经除了。不是什么河神发怒,是上游山谷里住着的一只毒蟾蜍成了精,污染了水源,还把原本住在那里、长得像四耳猴子的异兽‘长右’给赶了出来。长右被迫逃到下游,它本能地汇聚水汽,才导致了水涨。”
他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的原委道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述一件寻常小事,刻意略去了与那巨型毒蟾蜍惊心动魄的激战细节,只以“已将其铲除”一语带过。然而,这平淡的话语却蕴含着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
“长右?毒蟾蜍精?”镇民们面面相觑,对这些陌生的精怪名称感到惊奇,但“祸害已除”这四个字却如同定心丸,让他们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困扰全镇多日的噩梦源头竟是如此,众人脸上纷纷露出恍然和庆幸的神情,仿佛拨云见日。
“那……那长右……”镇长迟疑着又问,想起孩子之前的描述和那诡异的四耳,心下仍有些惴惴。
“长右并非凶恶之物,”蓝忘机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磬,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令人无法质疑的笃定,“其性温和,恋栈故巢。此番乃被迫流离,且身负创伤。现祸源已清,它已回归故地,不会再侵扰此地民生。”
听到这位气质清冷、如谪仙般的白衣仙师如此肯定的答复,镇长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情绪激动,眼眶湿润,扑通一声就要屈膝下拜:“多谢二位仙师大恩!救我清溪镇上下于水火!此恩此德,我清溪镇百姓没齿难忘!请受老朽一拜!”
他这一跪,身后的镇民们也呼啦啦要跟着跪倒。
“哎哟,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魏无羡眼疾手快,一股柔和的灵力悄然涌出,稳稳托住了镇长的手臂,没让他真的跪下去。笑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修行之人的本分。更何况除祟安民,更是义不容辞。大家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大礼是决计受不起的,快快请起,都请起!”
镇民们见这两位本领高强的仙师如此平易近人,不居功不自傲,心中的感激与敬仰更是无以复加。镇长被托着站直身体,激动得老泪纵横,用袖子擦拭着眼角,连连道:“仙师高义!高义啊!二位乃真君子!请务必赏光,让镇上略备薄酒粗茶,聊表我等感激之情,否则我等心中实在难安!”
盛情难却,加之魏无羡确实对那“云梦鱼羹”念念不忘,便笑着应承下来:“那就叨扰了。”
镇长大喜过望,连忙吩咐人去准备。很快,镇中祠堂前的空地上摆开了几张方桌,虽无山珍海味,但都是农家最新鲜的食材:刚捞上来的活鱼烹制的奶白色鱼羹、腊肉炒鲜笋、嫩绿的时蔬、自家酿的米酒,香气扑鼻,充满了质朴的烟火气。
魏无羡吃得津津有味,尤其对那鱼羹赞不绝口,连喝了两大碗。蓝忘机坐在他身旁,姿态依旧优雅,吃得不多,但每样菜都略尝了尝,偶尔会替魏无羡夹一筷子他多看了两眼的菜式。镇民们围在周围,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看着两位仙师,眼中满是敬仰。
几个胆大的孩子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从人缝里钻出来,凑到桌边不远处,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魏无羡腰间的黑色笛子和蓝忘机背后用布囊包裹的古琴。魏无羡心情极好,见孩子们可爱,便拿起陈情笛在指尖灵活地转了几圈,又作势要吹,吓得孩子们发出一阵咯咯的轻笑,像受惊的小鸟般往后缩,引得周围的大人们也忍俊不禁,气氛愈发融洽温暖。
和煦的阳光暖暖地洒在每个人身上,祠堂前的空地上一片欢声笑语。不远处的清溪河静静流淌,水位明显下降,露出了湿润的褐色河岸,有妇人已经开始在岸边清洗衣物,一切似乎都回归了往日的宁静。昨夜的惊心动魄、提心吊胆,仿佛真的已成了遥远的过去,被这温暖的晨光彻底驱散。
饭后,魏无羡和蓝忘机在镇长的陪同下,又特意去河边仔细查看了一番。河水虽然还带着冲刷留下的些许浑浊,但那股令人不安的腥腐之气已然基本消失,水流声也恢复了往日的轻快。
蓝忘机凝神感知了片刻,对魏无羡和镇长道:“水脉中秽气已散,灵气渐复。假以时日,活水冲刷,自可恢复清澈澄净,无需过分担忧。”
魏无羡点头附和,对一脸关切的镇长道:“水源已无大碍,之后让大家好生休养生息便是。田地被淹的,抓紧补种;房屋受损的,尽快修缮。此间事了,我们也要继续赶路了。”
镇长和镇民们虽有不舍,但也知仙师云游四方,不可能久留。众人一直将二人送出镇外很远,再三拜谢,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才依依不舍地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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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清溪镇,魏无羡和蓝忘机并不急于赶路,而是信步由缰,享受着这雨后天晴、风和日丽的惬意。官道两旁,被雨水洗涤过的田野愈发青翠欲滴,远山如黛,轮廓清晰。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的芬芳和野花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魏无羡一边走,一边习惯性地往蓝忘机身边凑近,几乎要肩并肩挨着,嘴里哼着不成调却轻快的小曲,步履轻松,显然是心情极佳。走出一段路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向蓝忘机轮廓分明的侧脸,问道:“蓝湛,你说那长右,以后会不会再跑出来?”
蓝忘机目视前方,缓声道:“其性恋水,巢穴已复,若无外扰,当安于故地。”
“也是。”魏无羡点点头,随即又笑嘻嘻地说,“不过这次还挺有意思的。寻常除祟,非鬼即妖,多半要打个你死我活。这次倒好,先是‘以德服兽’,又是‘帮兽夺巢’,最后还受了顿农家谢宴。蓝二哥哥,你不觉得这种解决方式,特别……嗯,别具一格吗?”
蓝忘机微微侧过头,阳光透过道旁枝叶的缝隙,在他浅淡如琉璃的眸子里投下细碎而温暖的光点。他看着魏无羡脸上飞扬灵动、比阳光还耀眼的神采,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却真实存在的弧度,声音低沉而肯定,清晰地应道:“嗯。很好。”
这简短的几个字,背后是全然的理解与纵容。他深知魏无羡天性如此,不喜一味依靠武力打杀,更倾向于探寻事件背后的因果根源,以化解代替毁灭。这种方式或许看似迂回,甚至有些“不循常规”,却往往能从根本上了结恩怨,抚平创伤,这恰恰更符合魏无羡内心深处的“道”,也与蓝忘机所秉持的“雅正”之中蕴含的仁恕之道暗合。
魏无羡得了肯定,笑容更加灿烂。他伸手拽了拽蓝忘机的抹额尾巴,在对方却毫无威力的警告目光中,又飞快松开,大步走到前面,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风和日丽的天地。
“接下来去哪儿呢,含光君?”他回过头,整个人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但那笑容却比身后的阳光还要耀眼。
蓝忘机稳步跟上,目光始终柔和地落在那道活跃的背影上,简短而清晰地答道:“随你。”
“随我?那好啊!那就先不急着回云深;了。”魏无羡眼睛一亮,立刻如数家珍般说道,“我我听说往南走有个地方,产的果子酒特别香醇,我们去尝尝?”
“好。”
“还有还有,之前路过那个说书摊,不是讲南边山林里有会学人说话的怪鸟吗?去看看?”
“可。”
“哈哈,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身影融入一片明媚春光之中。清溪镇的水患风波,于他们漫长的旅途而言,不过是一段值得品味的插曲。前路还长,风景各异,但只要有彼此相伴,便是世间最好的光景。
而清溪镇的故事,并未完全结束。数月后,有上游的樵夫传言,曾在深山谷地的水潭边,远远看到一只四耳异兽在月光下安静饮水,见人即遁,并无侵扰。镇民们闻之,更加感念两位仙师的恩德,甚至有人提议在镇口为二人立个长生牌位,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此刻,属于忘羡的旅程,正向着新的未知与可能,悠然铺展,一路繁花,一路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