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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锁婴塔(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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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坐落在慈石镇东头,是镇上最为气派的一处宅院。高墙青瓦,朱门铜环,门楣上悬挂着“积善之家”的匾额,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然而,与这显赫门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紧闭的大门以及门前冷落车马稀的景象,甚至连个看门的小厮都没有,仿佛主人家刻意避世,不愿与外界有任何不必要的接触。
魏无羡上前,叩响了那沉重的铜环。叩门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起了些许回音。
等了片刻,门才“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隙,一个老仆探出半张脸,警惕地打量着门外的不速之客。当他看到蓝忘机那身绣有卷云纹的姑苏蓝氏服饰和额间抹额时,脸上的警惕瞬间转为惊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二位……二位仙长有何贵干?”老仆的声音带着迟疑。
魏无羡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足够礼貌:“老人家,我们路过贵宝地,听闻镇上似有邪祟扰民,特来询问。请问李老爷可在府上?方才镇口一位老丈指点,说李老爷或知详情。”
老仆闻言,脸上的神色复杂了几分,他再次仔细看了看蓝忘机,似乎下了决心:“二位仙长请稍候,容老奴前去通禀。”
大门又轻轻合上。魏无羡和蓝忘机站在门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座宅院也笼罩在一种不安的沉寂之中。
没过多久,大门再次打开,这次开得大了些。一位约莫五十多岁、穿着锦缎长袍、面容富态却带着浓重倦色和忧惧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后,想必就是李老爷本人。他身后跟着刚才那位老仆。
“不知姑苏蓝氏的仙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李老爷连忙拱手作揖,语气十分客气,甚至带着点惶恐。姑苏蓝氏的名头,在寻常百姓乃至乡绅富户眼中,便是仙门正统、降妖除魔的保证,尤其是含光君蓝忘机,其名望更是如雷贯耳。
“李老爷不必多礼。”蓝忘机微微颔首,回了一礼,姿态优雅,语气虽淡,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稳气度。
魏无羡也笑着拱了拱手:“冒昧打扰,李老爷海涵。”
“不敢不敢,二位仙长快请进!”李老爷侧身将二人让进府内,又急忙吩咐老仆,“快,去沏最好的茶来,送到书房!”
穿过布置得颇为雅致的前院,三人来到书房。书房内书香气息浓郁,博古架上摆放着瓷器玉器,墙上挂着山水字画,看得出主人家的品味和财力。然而,无论是李老爷眉宇间化不开的愁绪,还是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与镇上游离的相似阴霾感,都让这间雅致的书房蒙上了一层阴影。
分宾主落座后,老仆奉上香茗,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并仔细地关好了书房的门。
李老爷搓了搓手,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目光在蓝忘机和魏无羡之间游移,最终还是落在气质更为凛然正派的蓝忘机身上,试探着开口:“方才听下人回禀,二位仙长是为……为镇上的怪事而来?”
蓝忘机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听闻镇外锁婴塔异动,孩童受扰。我等既遇此事,便不能袖手。请李老爷详述其由。”
一提到“锁婴塔”三个字,李老爷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拿着茶盏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盏盖与杯身碰撞,发出细碎的磕碰声。他深吸了几口气,似乎想平复情绪,却收效甚微。
魏无羡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李老爷,邪祟之事,堵不如疏,讳疾忌医更是下策。唯有知其根源,方能彻底化解。我看这镇上人心惶惶,幼儿受难,想必您也不愿见此情景持续下去吧?无论过往如何,眼下解决问题才是关键。”
他的话似乎起了作用。李老爷放下茶盏,用袖子擦了擦额角冒出的冷汗,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羞愧和一种沉痛的历史负重感。
“二位仙长……所言极是。”他声音干涩,眼神飘向窗外,仿佛不敢与他们对视,“只是……这实是我慈石镇一段极不光彩的过往,是祖上造下的孽,是洗刷不掉的污点……老夫,实在是有愧开口啊!”
书房内静默了片刻,只有李老爷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终于转回目光,像是下定了决心,脸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羞愧,断断续续地开始叙述:“唉……此事,还需从百十年前,甚至更早时说起……”
随着李老爷沉重而时常掩面羞愧的叙述,一段沉痛、残酷甚至令人发指的历史画卷,在魏无羡和蓝忘机面前缓缓展开,带着血腥与绝望的气息。
原来,百年前的慈石镇并非如今名,彼时唤作“石坎镇”。镇上多以开采和加工一种特殊的青石为业,劳力至上,环境艰苦。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种极端扭曲而愚昧的观念:男丁才是强壮的劳动力,是家族的希望和根苗;而女儿家则被视为赔钱货,是替别人家养的,出嫁还需赔上嫁妆。若是贫苦人家接连生下女婴,便会被视为拖累、厄运甚至家族的耻辱。
“那时……镇上资源匮乏,日子艰难,有些人家……唉,愚昧啊!”李老爷痛心疾首,“便相信了一种恶毒无比的迷信说法:将新生的‘赔钱货’……就是女婴,弃于镇外荒山那座废弃的石塔之中,用那厚重的塔门锁住,便能……便能‘锁’住女婴的魂灵,让她无法再‘投胎’到自家,下一胎……必生男孩!”
魏无羡的指尖骤然停下,眼神瞬间冷了下去。蓝忘机放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周身气息愈发冰寒。
那石塔原本似是前朝用于瞭望或祭祀之用,早已废弃多年,塔门厚重,窗口极高且狭小。被弃的女婴,往往只用一块破布甚至草席包裹,便被狠心的父母趁夜扔进塔中。塔内黑暗、冰冷、肮脏,蛇虫鼠蚁横行。那些刚刚降临人世的弱小生命,根本无力爬出,只能在无尽的恐惧、饥饿、寒冷和痛苦中,活活饿死、冻死,或被啃噬殆尽。她们的哭喊被厚重的石壁阻挡,消散在荒山野岭之中,无人听见,无人理会。
“那时节……几乎隔三差五,就有人家……做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李老爷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带着哭腔,老脸涨得通红,“那塔……久而久之,便得了个‘锁婴塔’的污名。塔内……塔内婴尸累累,怨气如何能不日积月累?”
近几十年来,随着外界风气渐开,新知传入,加之镇上采石业衰落,这种令人发指的恶俗才终于被废止。镇上有识之士深感愧疚与不安,合力将镇名改为带有悔过和祈愿之意的“慈石”,希望以“慈”之心,化解“石”之冷硬。镇民们也对此事讳莫如深,绝口不提,仿佛只要不再说起,那血腥的过往就能被抹去。那锁婴塔也渐渐被荒草淹没,被世人遗忘在时间的角落里。
“我们都以为……都以为事情过去了……”李老爷恐惧地攥紧了衣袖,“直到最近……约莫半月前,山中突发了一次轻微地动,房屋都只是晃了晃,并未造成损伤,可、可似乎却惊扰了塔中之物……”
自那场地动之后,锁婴塔便彻底“活”了过来。黑气弥漫,哭声震天,并且开始直接影响山脚下的镇子,尤其是那些年幼的、灵识纯净的孩童。
“我们、我们请过几个游方的道士,可都是些骗吃骗喝的,要么胡乱作法毫无用处,要么直接被吓跑了……镇上幼儿接连病倒,药石无灵,再这样下去……求二位仙长大发慈悲,救救镇上的孩子吧!”李老爷说到最后,几乎是哀求出声,起身便要向二人行礼。
魏无羡在他起身前抬手虚虚一拦,脸上没了惯常的笑意,面无表情,只是指尖微微蜷缩,冰冷地抵在了腰间的陈情笛身上。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乱葬岗的景象——伏尸百万,怨气冲天,那是由战争、杀戮和仇恨造就的人间地狱。而眼前这座锁婴塔,却是因愚昧、偏见、残忍和最自私的欲望,由为人父母者亲手扼杀自己的至亲骨肉而筑成的罪恶之塔!其怨念之纯粹、之阴毒、之绝望,恐怕比乱葬岗那些充满杀戮欲望的怨灵更为棘手,更令人心寒。
“生而不养,弃如敝履。”魏无羡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棱,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为了虚无缥缈的‘下一胎是男丁’,就能亲手将骨肉送入地狱。如今倒知道害怕了?那些被弃于塔中,在黑暗、冰冷和痛苦中慢慢死去的女婴,她们就不冷、不痛、不怕吗?她们的哭喊,你们祖辈听不见,如今,倒是听得清楚了?”
他的质问尖锐而直接,没有丝毫委婉。李老爷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红转白,冷汗涔涔而下,羞愧得无地自容,只能连连作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书房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蓝忘机伸出手,温暖的手掌覆盖住魏无羡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一股平和而精纯的灵力缓缓渡入,无声地安抚着他翻涌的心绪和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愤怒与悲悯。他了解魏无羡的过去,也深知他此刻的愤怒源于何处。
他看向冷汗淋漓、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李老爷,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决断:“带路。”
两个字,清晰明了,斩钉截铁,打破了书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也指明了接下来的行动方向。
李老爷如蒙大赦,又像是终于找到了解脱的方向,连忙用袖子擦汗,连声应道:“是、是!老夫这就带路!这就带路!”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唤来管家,低声急促地吩咐准备火把、召集几个胆大的家丁。魏无羡和蓝忘机站起身,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与决心。
无论过往多么不堪,罪孽多么深重,眼前的邪祟必须清除,那些无辜受扰的孩童必须解救。而这座承载了百年血泪与罪恶的锁婴塔,也是时候做一个了结了。
一行人走出书房,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勉强洒落下来,却似乎无法真正驱散笼罩在李府乃至整个慈石镇上空的那层无形阴霾。前往锁婴塔的路,注定不会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