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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锁婴塔(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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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已深,官道两旁的树木褪尽了繁华,只余下嶙峋的枝干指向灰白色的天空。风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窸窸窣窣地落在微湿的泥地上,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腐烂与泥土混合的清冷气息。
在这片略显萧瑟的秋景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并肩而行,步履从容,成了这荒芜官道上最鲜活的景致。
黑衣的魏无羡嘴里叼着一根刚随手从路边拔下的狗尾巴草,毛茸茸的草穗随着他哼唱的、全然不成调却又莫名轻快的小曲儿,一下下地轻扫着他的下巴。
他双手交叉,惬意地枕在脑后,步履看似散漫不羁,脚尖偶尔还会调皮地踢开一颗碍眼的小石子,然而他的节奏却总能妙到巅毫地与身旁那位白衣如雪的人保持着惊人的一致,仿佛两人之间系着一根无形的线。他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戏谑的脸上,眉眼舒展,唇角微扬,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重担、全然放松的惬意和满足。阳光偶尔穿透云层,落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折射出明亮而灵动的光彩。
与他并肩的白衣人,自然是姑苏蓝氏的含光君,亦是掌仙门百家的仙督蓝忘机。他依旧是一如既往的端方雅正,仪态无可挑剔。云纹抹额一丝不苟地束于额间,象征着雅正与约束,每一根发丝都服帖地待在它应在的位置。雪白的袍服宽袖垂落,行走间如流风回雪,纤尘不染,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精准,仿佛用最精密的尺子量过,自带一种严谨的韵律感。
晨光渐盛,落在他如玉雕琢般的侧脸上,勾勒出清冷完美的轮廓,也为他周身那层似乎与生俱来的、令人不敢亵渎的疏离感,意外地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辉光,稍稍融化了些许冰冷。
“蓝湛蓝湛,你看这天气,”魏无羡忽然吐掉嘴里已经被嚼得没什么味道的草茎,侧过头,笑嘻嘻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蓝忘机的手臂,试图打破这份过于安静的沉默,“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嗯,虽然有几片云,但总之是风和日丽!正是睡觉……啊不,”他话到嘴边猛地一转,促狭地眨眨眼,“正是我们含光君除祟安良、泽被苍生的大好时节啊!说不定前方就有需要我们拔刀相助的可怜人儿呢?”
蓝忘机目光微转,那双浅若琉璃、常常冷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眸子,精准地落在他神采飞扬的脸上。冰封的湖面下,是只有魏无羡才能窥见的、缓缓流动的温柔暖流。他极轻地颔首,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肯定:“嗯。随时。”
自二人心意相通,结为道侣以来,这般岁月静好、朝夕相伴的日子,几乎是魏无羡前世颠沛流离、万众唾弃时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奢望。如今,无论走到何处,看遍何景,身侧总有这么一个人,能知他、懂他、信他、护他、爱他。这份踏实而温暖的陪伴,足以抚平所有过往的伤痕。有蓝忘机在身边,魏无羡只觉得连吹过耳边的、带着寒意的秋风,都似乎被他二哥哥的灵力暖过了,裹挟着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的甜味和安心。
前方,一个镇子的轮廓在视野尽头逐渐清晰起来。青瓦灰墙,屋舍俨然,沿着山势层层铺开,看着规模不小,比他们沿途经过的那些小村落要气派许多。镇口似乎立着一块历经风雨的石碑,上面若隐若现地刻着字。
魏无羡好奇心起,脚下步伐加快了些:“走走走,蓝湛,看看这地方叫什么名儿。”
渐行渐近,石碑上三个苍劲却也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的大字显露出来:慈石镇。
“慈石?”魏无羡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品咂着这个名字,“石之慈?这名字起得倒是挺别致,透着股仁厚慈爱的味儿,就不知是否名副其实了。”他习惯性地对陌生地方保持着一份观察和审视,毕竟这世道,名不副实的事情太多了。
两人步履未停,悠然步入镇中。
然而,一脚踏入镇门,他们便几乎同时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与外界秋高气爽截然不同的异样气氛。
此刻已近正午,照理应是镇子最热闹、最充满烟火气的时候,炊烟袅袅,人声鼎沸。可眼前的景象却并非如此。长长的街道上行人格外稀疏,寥寥几个镇民匆匆走过,不仅步履匆忙,更是面色惶惶,眼神躲闪,彼此间几乎没有交谈,偶尔视线对上,也像是受惊般迅速避开,仿佛每个人都怀揣着一个可怕的秘密,又被一种无形的阴影追逐着,惶惶不可终日。
街道两旁,许多人家门窗紧闭,甚至有些店铺虽然开着门,却也是门可罗雀,掌柜的倚在门口,脸上不是盼客的殷勤,而是同样的忧虑和警惕。街边的摊贩也比寻常镇子少了大半,整条长街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冷清和压抑,与“慈石”这个温暖的名字格格不入。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和尘土,更添几分萧瑟与诡异。偶尔,有几声小儿的啼哭从某扇紧闭的门窗内隐隐约约地传出,却很快便被大人压低的、带着明显惊惧与不耐的呵斥声粗暴地打断。
“别哭了!”
“闭嘴!想把那东西招来吗!”
隐约的呵斥声传来,仿佛连孩子最本能的哭泣都成了某种需要严加防范的、招灾惹祸的禁忌。
魏无羡与蓝忘机再次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与凝重。这绝非一个正常村镇该有的氛围。
“这位老丈,”魏无羡快走几步,拦住一位挎着半空菜篮、正愁眉不展、唉声叹气准备回家的老者,脸上迅速堆起惯有的、极具欺骗性的亲和笑容,语气放得格外温和,“请问一下,打扰您片刻,我们兄弟二人是路过此地的行商,看这镇子颇为富庶,本想采买些东西,但见大家似乎都有些心神不宁?镇上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老者闻声抬头,混浊的眼睛里带着疲惫和焦虑。他打量了他们二人一眼。见问话的黑衣青年笑容灿烂,俊朗非凡,虽一身随意,却眼神明亮,气度不凡。而他身旁那位白衣公子,更是容貌惊人,气质清冷出尘,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如芝兰玉树,尤其是额间那条材质非凡、工艺精致的云纹抹额和一身标准的服饰。
老者活了大半辈子,虽非修仙之人,却也听过姑苏蓝氏的赫赫威名,认得这乃是仙门名士的象征。他顿时像在无边迷雾中看到了指路的灯塔,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混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希望与激动交织的光芒,忙不迭地道:“二位……二位公子不是寻常行商吧?是、是仙长?哎呦,苍天有眼!你们不知道,我们这慈石镇……最近、最近实在是不太平啊!邪门得很!”
“哦?如何不太平?老丈您慢慢说。”魏无羡顺势问道,笑容收敛了些,露出认真倾听的神色,同时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
老者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仿佛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去,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皱纹因恐惧而挤得更深:“是锁婴塔!是锁婴塔里的那些东西……不安分了!出来害人了!”
“锁婴塔?”魏无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不知为何,心中莫名一沉,这名字透着一股强烈的不祥之感,充满了禁锢与压抑的意味。
“是啊,”老者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恐惧,脸上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深深的恐惧,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羞愧与无奈,“那是镇外西边荒山里的一座老塔,不知道哪朝哪代建的,废弃多少年了……平日本就阴森森的,没人敢靠近,都绕道走。可最近也不知道是冲撞了哪路煞神,还是到了年头,那塔周围老是莫名其妙地冒出黑气,看着就瘆人!一到晚上,尤其是子时前后,那塔里头就跟开了锅似的,能听到好多好多娃娃的哭声,那哭声别提多凄惨了,尖锐得刺耳朵,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口发慌,整夜整夜睡不着!”
老者越说越激动,干枯的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菜篮子,指节泛白:“这还不算完,邪乎的就在这儿!就这几天,镇上已经有好好几户人家的小孩子,都没由来的夜惊啼哭,白日里也昏昏沉沉,像是丢了魂,接着就发起高烧,怎么都治不好,嘴唇发青,印堂发黑!镇上的老郎中都摇头,又是灌药又是针灸,一点用都没有,说是……说是冲撞了极厉害的邪秽了,被吸了阳气似的!造孽啊!都是些三五岁的娃娃,看着就让人心疼……”
正说着,一阵更阴冷的风猛地从街道尽头吹来,打着旋儿穿过狭窄的巷弄,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发出“呜呜”的凄厉声响,仿佛恶鬼的低语。在这陡然变得刺骨的风声之中,魏无羡和蓝忘机耳力远胜常人,都清晰地捕捉到了几声极其微弱、却又异常尖锐刺耳的婴孩抽泣声,断断续续,若有若无,仿佛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在人的脑海里,带着浓浓的怨毒和绝望,听得人汗毛倒立,心头发酸,极不舒服。
蓝忘机眸光骤然一凝,手已无声地按上了避尘的剑柄,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冷冽而警惕。魏无羡脸上的最后一丝嬉笑也彻底消失了,他敏锐的目光如同利箭般投向风吹来的方向。
镇子西边那片被淡淡山雾笼罩、看起来便透着几分荒凉死寂的荒山,眼神变得锐利如鹰隼,充满了探究和肃杀。
“老丈,可知那锁婴塔究竟是何来历?为何会有如此重的怨气聚集?”蓝忘机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平稳,却自带一股令人心安的强大力量和威严,驱散了些许空气中的阴霾。
老者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眼神开始闪烁,下意识地躲避着蓝忘机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清澈目光,嘴唇嗫嚅着,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挣扎了片刻,最终只是含糊道:“都、都是……老一辈人造的孽哦……具体的老汉也不清楚,只隐约听家里老人提过几句,说是……说是跟以前镇上一个挺……挺不好的陋习有关……唉,都是过去的事了,作孽啊!具体的,二位公子若真想知晓详情,不如去问问镇东头的乡绅李老爷,他是镇上的老人,又是大户,祖辈都住这儿,知道的比我们这些普通小老百姓多得多。”
问明了李老爷家的详细住处,二人谢过老者。老者像是生怕再多待一刻便会沾染上什么甩不掉的晦气一般,连连摆手,匆匆挎着篮子,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仿佛逃离什么可怕的地方。
魏无羡望着老者几乎可以说是仓皇逃窜的背影,又再次凝目望向镇西那片被不祥气息笼罩的荒山方向,摸了摸下巴,神色彻底沉静下来,对蓝忘机低声道:“蓝湛,事情似乎比想象的要复杂。那风里的哭声,怨气极重,浓烈得化不开,而且非常奇特,感觉很奇怪。”
“嗯,”蓝忘机颔首,他的灵识同样感知得清晰无比,“怨气浓烈粘稠,却并非单一强大怨灵所致,源头的力量似乎很分散,但又紧密纠缠。”
“不止,”魏无羡眯起眼,他的灵识因修习鬼道而对怨气的感知更为精准、诡谲,能分辨出更细微的差别,“是无数非常微弱、本该很快消散于天地间的弱小怨念,不知因何缘故,被某种方式强行聚集、禁锢在一起,积少成多,量变引起了质变。就像无数滴细小的、原本无害的水珠,百川归海,最终竟汇成了一片深不见底、怨毒滔天的泥沼。”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和寒意,“只是,按理说,这么弱小的个体怨灵,通常执念不深,很容易就会被时间或阳气化去,为何能积聚百年不散,甚至如今还能强大到主动溢出、作祟伤人?这塔,这地方,肯定有古怪,绝非简单的废弃古塔。”
蓝忘机自然无比地伸出手,握住了他微凉的指尖,温暖的掌心透过相贴的皮肤传递过来一股令人安定的、精纯平和的灵力。他看着魏无羡,眼神坚定:“查明缘由,方能化解。”
“走吧,”魏无羡反手用力回握了他一下,从他二哥哥那里汲取到无尽的力量和勇气,脸上重新扬起惯有的、带着几分痞气的斗志,“去会会那位李老爷,听听这号称‘慈石’的镇子底下,到底埋着怎样一段见不得光的‘慈石’往事。”
两人不再耽搁,转身朝着镇东头最气派的那座宅院方向走去。身后的长街依旧空荡冷清,唯有那自西边荒山而来的风,似乎吹得更急更冷了,那隐约的、纠缠不休的婴泣声缠绕在风中,如泣如诉,怨毒刻骨,久久不散,盘踞在镇子的上空。
慈石镇的天空,仿佛被一层无形而厚重的阴霾笼罩着,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而这座镇子隐藏最深的秘密,它的恐惧与愧疚之源,似乎就牢牢地系在西边那座不详的、名为“锁婴”的古塔之中,静静地等待着有缘人,或者说,等待着足以揭开并化解这一切的人去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