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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借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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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陆的乱葬岗地势崎岖,荒草丛生,过人高的蒿草中随处可见残破的墓碑和暴露在外的腐朽棺木,一片荒凉死寂。
魏无羡取出特制的罗盘,注入灵力,指针先是疯狂地乱转了一阵,似乎受到多种力量的干扰,最终才颤动着、坚定不移地指向一处被浓密黑色藤蔓完全遮掩的山壁。
拨开那些入手冰寒、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的藤蔓,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显露出来,里面立刻涌出一股混合着腐土、腥甜香料和微弱血腥味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同时还有清晰可辨的、压抑着的法力波动。
“就是这里了。好重的阴煞气和生人精气混杂的味道。”魏无羡压低声音,陈情已然紧紧握在手中,周身气息变得危险而警惕。
蓝忘机无声颔首,避尘剑“铮”然出鞘三寸,凛冽纯净的剑气如同冰潮倾泻,瞬间将洞口弥漫的阴寒邪气驱散涤荡一空。
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地潜入洞中。洞穴初时极窄,仅能侧身而行,洞壁湿滑黏腻。但复行数十步后,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明显经过人工修葺的天然石窟。石窟中央,一个邪气四溢、令人毛骨悚然的法坛赫然入目!
坛体由混合了骨灰的黑土垒成,上面按照北斗七星倒序,精准地插着七盏摇曳着幽绿色火焰的油灯,灯油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散发出甜腻的腥气。每盏灯旁都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小堆物品,正是那些失踪的红绳铜钱、符文钱袋和金瓜子!它们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丝丝缕缕淡薄却精纯的生命精气正从中不断溢出,如同百川归海般,汇向法坛的中心。
坛心处,一个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发紫的中年男子正盘膝而坐。
他身穿一件暗紫色的法袍,袍子上用暗金色的丝线绣满了复杂而诡异的汲取符文。他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法印,周身气息紊乱而贪婪,正竭力引导、吸收着从镇上各处汇聚而来的庞大生命力,将其纳入自身经脉。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身边还躺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几不可闻,胸口贴着一张绘制着复杂邪纹的续命符,显然也是这邪恶仪式的一部分。
生人的气息骤然闯入,打破了此地的平衡。那邪修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随即被狠厉怨毒的杀意所取代:“何方宵小?!竟敢扰我法坛,坏我大事?!”
魏无羡冷笑一声,陈情笛在指间转了个花,嘲讽道:“路见不平,专揍你这等残害生灵、窃命苟活的邪祟之辈!”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作为媒介的邪钱和奄奄一息的孩童,心中怒火更炽,“以他人性命为薪柴,续你自身或亲眷之命,天道不容,人神共愤!”
邪修见事情彻底败露,面目骤然变得狰狞扭曲起来,嘶声道:“你们懂什么?!大道无情!我儿先天不足,魂魄欲散,天下岐黄束手无策!唯有这借命之术可向天争一线生机!那些凡人蝼蚁,庸碌一生,能以其微末寿元换我儿存续,乃是他们几世修来的造化!”
“放你的狗屁!”魏无羡厉声斥断他的歪理邪说,眼中满是鄙夷,“你儿子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李老汉就该死?王家闺女就该一夜白头?张铁牛就该变成干尸?强取豪夺,伤天害理,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邪修自知无法善了,眼中疯狂之色大盛,不再多言,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法印之上,全力催动邪阵!
嗡——
法坛上七盏幽绿油灯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火焰蹿起三尺高!那些作为媒介的邪钱剧烈地震动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声,更加庞大精纯的生命精气被强行抽取出来,甚至隐约能听到无数痛苦恐惧的哀嚎!同时,数道漆黑如墨、凝练如实质的煞气,如同蛰伏的毒蛇般从地面和洞壁的阴影中猛地窜出,带着刺骨的阴寒与毁灭气息,直扑蓝忘机和魏无羡!
“小心煞气蚀体!”蓝忘机一声低喝,声未落,人已动。避尘剑光华大盛,湛蓝冰冷的剑芒如同九天冰雪崩裂,又似月华倾泻,瞬间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精准无比地斩向袭来的黑气!剑气过处,至纯至净的灵力涤荡开来,那阴毒煞气如同冰雪遇阳,发出一阵“嗤嗤”的凄厉尖啸,瞬间被斩碎、净化、消散无踪!
魏无羡几乎在同一时间将陈情笛横至唇边,十指按孔,一段幽怨尖锐、诡谲莫测的笛音骤然响起,撕裂了洞窟内邪力的嗡鸣!然而他吹奏的并非召唤凶尸厉鬼的调子,而是催动了他潜入时便悄无声息弹射而出、贴在洞口及石窟关键节点的十六张镇煞紫金符箓!
十六张符箓瞬间被激活,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道门正气冲天而起,相互连接,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牢笼,将整个邪恶法坛牢牢笼罩其中!金光与绿焰激烈碰撞,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什么?!你何时布下的符阵?!”邪修大惊失色,他发现自己与外界邪气的联系被这突如其来的符阵大幅削弱隔绝,汲取生命力的过程变得无比滞涩艰难,反噬之力开始隐隐躁动!
“早就防着你狗急跳墙了!”魏无羡冷笑,笛音陡然一转,变得更加急促高亢,充满了命令与压迫!地面开始涌动,却不是爬出凶尸,而是无数只由精纯怨气凝聚而成的漆黑手臂,破土而出!这些手臂并非漫无目的地攻击邪修,而是极其精准地抓向那些作为媒介的邪钱,以及连接着那孩童胸膛的续命符!
“不!住手!快住手!”邪修目眦欲裂,惊骇欲绝,想要出手阻止,却被蓝忘机那如同附骨之疽、凌厉无比的剑光死死拦住,根本无法靠近法坛中心半分!避尘剑的剑气不仅守护着魏无羡,更不断消磨着法坛的邪力根基。
黑色怨手狠戾一扯!那绘制着邪纹的续命符被硬生生从孩童胸口撕扯下来,瞬间灵光黯淡,化为碎片!
那些红绳铜钱、符文钱袋、金瓜子被黑色怨手粗暴地卷起,尽数扔向蓝忘机剑气最为激荡的区域!凌厉无匹的湛蓝剑芒如同磨盘般碾过,这些害人的邪物媒介连一声哀鸣都未能发出,瞬间便被绞成齑粉,消散于空中!
媒介被毁,符箓被撕,法术被强行中断!更加凶猛狂暴的反噬之力如同决堤江河,排山倒海般轰然涌向邪修!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漆黑粘稠的血液,其中甚至夹杂着内脏的碎片。身上那些窃取来的、尚未完全炼化的生命力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急速流失消退,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褶皱,布满深斑,头发瞬间变得灰白继而大片脱落,肌肉萎缩,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空了所有水分和生机,眨眼间就从中年模样变成了枯槁将死的衰朽老翁,萎顿在地,只剩下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眼中光彩急速黯淡。
而他身边那男童,在续命符被撕碎的瞬间,小脸痛苦地皱起,气息变得更加微弱,但脸上那种不正常的、依附于邪术的潮红却迅速褪去,呼吸虽然微弱,却反而变得稍微自然、平稳了一些,不再完全是死气沉沉。
魏无羡停下笛声,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一丝极温和的灵力探入孩童体内查看,眉头紧紧锁起:“孩子被这邪术当成中转容器和一部分生命源,侵蚀太久,三魂七魄不稳,先天本源受损极其严重,但总算断绝了邪术的持续汲取和污染,尚存一线渺茫生机。必须立刻带回云深不知处,用秘制药浴和精纯灵气日夜不停地细心温养调理,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蓝忘机已取出蓝氏特制的通讯符箓,指尖灵力流转,将此地情况简洁明了地告知了兄长蓝曦臣,请求立刻派遣最为得力可靠的门生前来支援,处理现场,并将孩童紧急送回云深救治。他走到那邪修身边,俯身探了探其颈侧脉搏,随即摇了摇头:“邪术反噬,心脉尽碎,神魂俱损,油尽灯枯,回天乏术。”声音平静无波,陈述着一个事实。
那邪修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嘴唇嗫嚅着,似乎还想说什么,是悔恨?是诅咒?还是对那孩子最后的担忧?最终却只是又涌出一口血沫,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徒留一具迅速枯败的躯壳和一地的罪孽。
很快,数名蓝氏高阶门生御剑赶到,个个神色肃穆,行动高效有序:收敛邪修尸体以便后续调查其来历、小心封印洞窟内残余的邪气、彻底净化法坛痕迹、以及最为重要地、用特制的温玉暖榻将昏迷的孩童小心翼翼地安置好,准备即刻启程返回云深不知处。
魏无羡和蓝忘机则先行返回小镇,将实情真相告知了镇长和那些悲痛欲绝的受害者家属。得知罪魁祸首已伏诛,邪法已被破,众人心中稍感慰藉,但失去亲人的巨大悲痛并非一时能够化解,小镇上空依旧笼罩着悲伤与恐惧的阴云。
魏无羡看着那一张张泪痕未干、惊魂未定的面孔,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诸位,日后需得牢记:路旁不明来路的钱财,尤其是样式古怪、带有特殊标记、或用特殊方式放置,如红绳串起、符文刺绣、置于特定方位者,切莫贪心拾取。须知福祸无门,惟人自召。有时看似天降横财,实则是索命的诱饵,蚀骨的毒药。”
众人经此一劫,早已吓破了胆,纷纷点头称是,将这番话牢牢刻在心里,想必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镇民们看到路上掉落的钱币,都会心有余悸,绕道而行。
事情了结,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离开小镇时,魏无羡的心情并没有往日常有的轻松惬意,反而显得有些沉重,一路沉默着。
“蓝湛,”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你说,世人皆畏死求生,这没错。谁不想和自己重要的人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呢?但为了自己或者所爱之人能活命,就去肆意掠夺、践踏他人的生命,这终究是走上了邪路,背离了初衷,不是吗?甚至把那孩子也变成了邪术的一部分……”
蓝忘机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他,然后伸出手,稳稳地握住魏无羡微凉的指尖,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他望进魏无羡带着些许迷茫的眼睛,语气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嗯。正道在心,不在寿数长短。问心无愧,方得始终。邪途所得,永非真安。”
魏无羡感受着对方掌心传来的、坚定不变的暖意,看着那双浅色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和那份毋庸置疑的信任与支持,心中的那点阴霾与沉重渐渐被驱散。他反手用力地回握住蓝忘机的手,与他十指紧紧相扣,脸上重新漾起那熟悉了的、洒脱而明亮的笑容:
“二哥哥说得对!是我想岔了。人生在世,但求无愧于心。就像我们,一起夜猎,一起除祟,逢乱必出,锄强扶弱,活得痛快淋漓!就算明天就死了,那这辈子也是轰轰烈烈,赚够了本!”
蓝忘机凝视着他重新焕发光彩的脸庞,夕阳的金光为魏无羡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轮廓,那笑容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郁。他目光温柔而专注,低声回应,话语虽简,却重若千钧:“嗯。与你一起,每日皆足。”
无需更多言语,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身影渐行渐远,紧密相依,缓缓融入天边那片瑰丽磅礴的晚霞之中。前方的路或许还有很长,或许仍有风雨,但只要携手同行,彼此为伴,便是人间好时节,此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