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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借命(上) ...

  •   安陆地界,夏末秋初,暑气未消,蝉鸣声拖着长长的尾音,预示着白日的喧嚣即将落幕。

      小镇的青石板路被夕阳的余晖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金色,沿街的店铺开始陆续点亮灯笼,晕开一团团柔和的光。

      蓝忘机和魏无羡并肩走在渐稀的人流中,衣袂微扬,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气息。他们刚结束一场并不棘手的夜猎——不过是只偷吃了农户十几只鸡鸭、有些灵巧的小精怪,两人顺手便解决了。

      魏无羡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陈情在他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墨色的笛穗划出流畅的弧线。“蓝湛,这天眼看就黑透了,咱们就在这镇上找个客栈歇脚吧?我闻着前面那家酒肆飘来的桂花酿,味道醇正得很,勾得我酒虫都醒了。”他凑近些,笑嘻嘻地用肩膀轻碰了一下蓝忘机。

      蓝忘机微微侧首,目光扫过魏无羡略显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眉眼,以及那眼下不易察觉的淡淡阴影,颔首道:“好。”言简意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纵容。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酒肆之时,魏无羡忽然轻“咦”一声,拉住了蓝忘机的衣袖:“蓝湛,你看那边角落。”

      街角的阴影处,一个穿着打补丁粗布衣裳、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她面色惊恐万分,不住地四下张望,仿佛怕被什么人看见。确定无人注意后,她像是扔掉毒蛇般,迅速将手里的东西丢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那东西落入污水中前,在夕阳最后一缕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金属光泽——是几枚用奇特红绳串在一起的铜钱。

      老妇人扔完钱,双手合十,对着空气不住地作揖跪拜,嘴唇哆嗦着念念有词,脸上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踉跄跄地转身,慌不择路地消失在昏暗的巷口。

      “怪事,”魏无羡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看她的衣着不像宽裕人家,怎么把好端端的铜钱往臭水沟里扔?那表情跟见了索命无常似的。”

      蓝忘机目光追随着老妇人消失的方向,淡琉璃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他感官本就较常人敏锐,虽距离稍远,仍捕捉到了那老妇人身上散发出的浓重的不安与绝望气息。“行为反常,必有隐情。”他低声道。

      “许是家里遇到了什么难处,或是迷信什么说法?”魏无羡虽觉得奇怪,但世间百态无奇不有,他也不是事事都要刨根问底的性子,便拉着蓝忘机的袖子,“算了,先不管了,天大地大,喝酒最大!蓝二哥哥,我今天一定要尝尝这儿的桂花酿是不是真像我闻着那么好!”

      是夜,两人在客栈二楼临窗的雅座对坐。魏无羡心满意足地品着当地特色的桂花酿,果然醇厚甘甜,带着浓郁的桂花香气。蓝忘机则端着一杯清茶,坐姿笔挺,安静地陪着他。窗外月色皎洁,洒下一地清辉,小镇灯火零星,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一片宁静祥和。

      然而,这份宁静在次日清晨被骤然打破。

      寅时刚过,天光未亮,云深不知处严苛的作息已刻入蓝忘机的本能。他率先醒来,室内一片昏暗,身旁的魏无羡睡得正沉,呼吸均匀。蓝忘机悄无声息地起身,正准备进行每日的静坐调息,窗外却猛地灌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凄厉无比,瞬间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紧接着,便是人群被惊动后的嘈杂议论声,脚步声纷沓而至。

      蓝忘机微微蹙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向下望去。只见客栈门口已围了不少被惊醒的百姓,人群中央,一个老妇人正瘫坐在地,捶胸顿足,哭得肝肠寸断,几乎要背过气去。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是娘害了你啊!是娘的错啊……”

      蓝忘机目光一凝,认出那正是昨夜在街角扔钱的老妇人。

      随着老妇人的哭声愈发惨烈,终于将沉睡中的魏无羡也吵醒了。

      “唔……蓝湛?怎么了?外面怎么这么吵……”魏无羡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嗓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昨夜那人。出事了。”蓝忘机言简意赅。

      魏无羡瞬间清醒了大半,赤着脚就跳到窗边,和蓝忘机一同向下看。楼下已是水泄不通。掌柜的和小二正试图搀扶安抚那位被称为“张婆婆”的老妇人,周围的人们脸上交织着同情、恐惧和好奇。

      “张婆婆真是可怜,铁牛那么壮实的一个小伙子,怎么说没就没了?”

      “听说早上发现时,人都干瘪了,像被什么吸干了精气神似的,太吓人了!”

      “这已经是第几个了?前些天镇东头的李老汉不也是这样?”

      “邪门,太邪门了!咱们镇是不是冲撞了什么……”

      议论声纷纷传入耳中,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绝非寻常的生老病死或意外。

      两人迅速整理好衣冠下楼。魏无羡挤进人群,蹲在几乎哭晕过去的张婆婆面前,声音放得极柔:“婆婆,您节哀。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您慢慢说。”

      张婆婆抬起一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看清是陌生的面孔,悲恸与愧疚更是如同决堤洪水:“是我、是我害了我儿啊!若不是我跟他说了钱的事,我儿也不会贪那小便宜,去捡那催命钱啊!”

      “催命钱?”魏无羡心中一动,追问道,“您说的是昨晚扔的那些用红绳串着的铜钱?”

      张婆婆哽咽着点头,断断续续道出了令人心惊的原委。

      约莫七日前,清晨出门去河边浣衣时,在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发现了三枚用奇特红绳紧紧串在一起的铜钱。那红绳编织得十分紧密,颜色暗红,中间似乎还捻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线,在晨光下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因那钱在树洞里,看着不像有人丢的,她便是心痒痒的也不敢捡,就这么走了。只是回去之后难免跟儿子说起这事,结果儿子二话不说就出了门,还把钱带了回来。

      可自那以后,她家那个平日能扛两百斤麻袋、身体壮实得像头牛的儿子铁牛,就一天天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开始只是说累,没精神,后来食欲不振,再后来就卧床不起,浑身无力。请了镇上最好的大夫,也查不出任何病因,汤药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

      。直到昨晚,张婆婆在极度的恐惧和焦虑中,才猛然想起小时候听奶奶说过的一个恐怖传说——关于“买命钱”的邪术。

      奶奶说,那种用特殊手法、掺了死人头发或浸过尸油的红绳串起的铜钱,乃是心术不正的邪修布下的诱饵,上面附着极其恶毒的咒语。谁若贪心捡去,就等于在无知无觉中自愿签下了契约,将自己的阳寿和气运“卖”给了施术者。拾钱者会逐渐衰弱,生命力如同涓涓细流被强行抽走,直至油尽灯枯,形容枯槁而死。唯有尽快将那不祥之物扔回污秽之地,如茅厕或水沟,或许还能中断契约,有一线生机。

      所以她昨晚才那般惊恐万状,慌慌张张地将那串铜钱扔进了排水沟,心中祈祷着能挽回儿子的性命。却没想到,最终还是晚了一步……

      “我儿今早……我进去叫他起床时……发现他、他已经……”张婆婆浑身颤抖,说不下去,只是绝望地哭泣,“没了人形……像一具被晒干了的尸首……是我害了他啊!我就不该告诉他的!”

      魏无羡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博览群书,尤精鬼道,对这类阴毒邪术的了解远超常人。这绝非简单的民间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窃命”而非“借命”的恶毒法门!它不是平等交换,而是彻头彻尾的欺诈与掠夺!

      这时,旁边一个卖菜的小贩也心有余悸地插话,声音发颤:“仙人,您不知道!咱们镇这半个月来,已经出了好几桩一模一样的怪事了!镇东头的李老汉,就在十天前,捡了个绣着古怪符文、沉甸甸的钱袋子,第二天一早人就中风瘫了,口不能言,现在只剩一口气吊着,眼看就不行了!”

      “还有西街卖豆腐的王家闺女,”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恐惧,“多水灵标志的一个姑娘家,据说七八天前在溪边洗衣时,石头缝里捡了枚亮闪闪的金瓜子,喜欢得不得了。结果第二天起来,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都没了血色,现在虚弱得连炕都下不了,咳个不停!”

      “对对!还有打铁的刘大个!”另一个汉子补充道,“五天前收工回家,路上捡了几块散落的碎银子,高兴还没多久,第二天一早起来,眼睛就突然瞎了!啥也看不见了!”

      众人七嘴八舌,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安,仿佛下一个厄运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蓝忘机凝神听着,淡色的眼眸冷静地扫过每一个说话的人,将信息记下,最后目光回到魏无羡身上,语气沉凝:“非比寻常。并非孤例。”

      魏无羡重重地点了点头,将他拉到一旁人稍少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是罕见的严肃:“蓝湛,这绝不是偶然事件。听起来像是有一个或多个邪修,在此地有条不紊、大规模地布设‘买命钱’邪阵,窃取无辜百姓的寿元精气。手段极其狠毒隐蔽,成效又快又猛,绝非普通野路子的邪修所为,怕是有所图谋,或是修炼某种急需生机的阴邪功法。”

      “需尽快破除,阻止更多人受害。”蓝忘机语气坚决,眼中已凝起寒霜。

      “没错,”魏无羡眼中闪过锐利如鹰隼的光芒,“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些被丢弃的‘买命钱’。它们作为邪术媒介,上面必然残留着施术者的气息和法力痕迹。我能以它们为引,反向追踪邪气的源头,直捣黄龙!”

      然而,当他们向镇长和那些受害者的家属询问那些被丢弃的“买命钱”下落时,却得到了一个令人更加不安的消息——几乎所有被苦主们惊恐丢弃的邪钱,都在之后不翼而飞了!

      “奇怪,”魏无羡蹙紧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陈情,“被吓破胆的苦主们肯定不敢再去捡第二次,镇上其他人听闻了‘买命钱’的传说,避之唯恐不及。那会是谁收走了这些邪物?”

      蓝忘机沉吟片刻,道:“布阵者恐会暗中回收。为避免被追踪,或重复利用,降低成本风险。”‘重复利用’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冰冷的厌恶。

      “好狡猾歹毒的东西!”魏无羡冷笑一声,眼中却燃起更盛的斗志,“不过,他大概没想到,这会遇上我们。”

      既然找不到现成的邪钱媒介,魏无羡立刻改变策略。他请那些尚且能说话的受害人家属,以及目击者,详细描述了捡到钱的具体地点、时间,以及钱币的详细特征。比如红绳的编织方式、铜钱的特殊锈迹、钱袋上的符文样式、金瓜子的形状等。

      蓝忘机则向客栈掌柜借来纸笔,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和空间感知能力,精准地将小镇布局、街道走向、山川河流位置绘制成一张详细的地图,并将每一个事发地点、时间都在地图上一一标注清楚。

      当地图上的点逐渐增多,并按照时间顺序连接起来后,一个模糊却又令人心悸的阵□□廓逐渐显现出来。

      “果然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布阵,”魏无羡指着地图,指尖划过那些点形成的轨迹,“蓝湛你看这些点,看似分散无序,实则暗合北斗七星的倒逆轨迹,并辅以三煞位、阴窍点……这是古籍中记载过的‘夺命七星煞阵’的变种!专门掠夺生机的恶毒阵法。阵眼必然设在阴气极盛、且能统御全局之地。”

      蓝忘机目光如炬,仔细审视地图,修长如玉的手指最终精准地点向镇外西北方向的一处标记:“此处,旧义庄及乱葬岗旧址,背靠阴山,面朝死水,乃方圆百里阴气最盛之地,且地势最高,足以俯瞰全镇。阵眼十之八九在此。”

      “英雄所见略同!”魏无羡一击掌,斗志昂扬,“事不宜迟,蓝二哥哥,咱们这就去端了那贼窝,会会这个偷人寿命的無耻小贼!”

      两人皆是行动派,即刻动身,御剑前往镇外乱葬岗。越是靠近那里,空气中的不适感就越发明显。并非冲天的怨气或血腥,而是一种黏腻、阴冷、仿佛能汲取生命力的窒息感,如同踏入一个无形而巨大的沼泽,连周围的草木都显得异乎寻常的萎靡不振,色泽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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