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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锁婴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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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爷不敢有丝毫怠慢,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书房,嘶哑着嗓子呼喊管家和家仆。原本沉寂的李府顿时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指令声。很快,几名身材粗壮、但脸上同样带着恐惧和不安的家丁被召集起来,他们手里拿着松油火把,尽管此刻天色尚明,但仿佛握着火把就能多一分勇气。
“快!快给二位仙长带路!去、去锁婴塔!”李老爷的声音依旧发颤,对着家丁们挥手。
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已然在心。蓝忘机微微颔首,示意李老爷前行。魏无羡则拍了拍腰间的陈情,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那并非愉悦,而是猎人看到棘手猎物时的专注与锐利。
一行人出了李府,穿过依旧冷清的街道,朝着镇西走去。越往西行,街上的行人越发稀少,到了最后,几乎看不到任何人影,连犬吠鸡鸣都绝迹了,只剩下他们这一行人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空气中的气息也悄然变化,深秋的清爽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头发闷的阴郁所取代。
走出镇子,踏上通往荒山的小径。小径荒草丛生,几乎被野草淹没,显然已久无人迹。脚下的泥土变得湿软粘稠,仿佛渗透了某种不祥的潮气。山风变得猛烈起来,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那风声中夹杂的呜咽声也越发清晰,不再是隐约的错觉,而是真真切切、连绵不绝的婴孩哭泣,尖锐时如针扎耳膜,低沉时如哀泣钻心。
几个家丁脸色煞白,举着火把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李老爷更是冷汗淋漓,几乎要靠家丁搀扶才能行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魏无羡和蓝忘机走在最前。蓝忘机周身已隐隐有湛蓝色的灵光流转,将侵袭过来的阴冷气息隔绝在外,神情冷肃,目光如电,扫视着周围的一切。魏无羡则微微眯着眼,他的灵识如同最精细的网,铺散开去,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怨气的流动和变化。
“怨气越来越浓了,”魏无羡低声道,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旁的蓝忘机能听见,“而且……非常‘饿’。”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那怨气并非单纯的狂暴和毁灭,更像是一种无穷无尽的、扭曲的饥渴,渴望吞噬生机,渴望将更多的痛苦拉入这无尽的黑暗之中。
蓝忘机“嗯”了一声,手始终虚按在避尘剑柄上,处于随时可出鞘的状态。
又前行了一刻钟,绕过一片枯死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个不大的山坳出现在众人面前。
而就在那山坳的正中央,一座灰黑色的石塔孤零零地矗立着。
在看到它的第一眼,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那塔并不算高大,仅有三层,通体由粗糙的灰黑色石头垒成,饱经风霜,塔身斑驳,布满深色的苔藓和雨水冲刷的痕迹,许多石缝里甚至长出了枯黄的杂草。塔的造型古朴甚至有些拙劣,没有任何美观可言,只有一种沉重的、死寂的压抑感。底层那扇原本可能是入口的厚重石门,被巨大的石块和生锈的铁条彻底封死,封得严严实实,仿佛里面关押着什么洪水猛兽。高处的几层,只有几个狭小的、不足人头大的窗口,像是一只只黑洞洞的、冷漠无情的眼睛,麻木地凝视着这些不速之客。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浓重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黑气,如同黏稠的淤泥,又如同活物般,源源不断地从塔门的缝隙、从小窗的边缘、从每一道石缝中渗透出来,翻滚着、蠕动着,沿着塔壁向下流淌,将塔周的地面都染成了一种不祥的、焦油般的漆黑色。那黑气并非静止,而是在不断扭曲、变形,隐约间仿佛能看到无数细小的、痛苦挣扎的手和脸的轮廓在其中幻灭又重生。
空气中的婴泣声在这里达到了顶点!不再是单一的声音,而是无数细碎、绝望、充满了痛苦和怨恨的哀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混乱的音浪,疯狂地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心神。那哭声直钻心底,勾起人心底最原始的恐惧和最深的悲伤,让人头皮发麻,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心智失守。
“呃……”一个家丁忍不住干呕起来,另一个则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火把都掉在了地上。李老爷更是面无人色,死死抓住身边家丁的胳膊,才勉强没有晕厥过去,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仙、仙长……就、就是那里……”李老爷指着石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要哭出来,“我们、我们实在不敢再往前了……”
蓝忘机目光扫过那几乎要崩溃的几人,淡然道:“在此等候。”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奇异地带着一股安抚和令人信服的力量,如同清泉注入浑浊的泥潭,暂时驱散了一些笼罩在几人心头的极致恐惧。
家丁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搀着李老爷退到远处一块巨石后面,只敢探出半个头,惊恐万分地观望。
此刻,山坳中只剩下魏无羡和蓝忘机二人,直面那座散发着冲天怨气的诡异石塔。
狂风卷着黑气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阴寒和浓郁的腐朽气息。魏无羡的黑发和红发带被吹得狂舞,他眯起眼,感受着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念,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好重的怨气……”他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百年积累,果然成了大气候。蓝湛,这些怨念很不对劲。它们并非修炼而成,其核心纯粹是因被至亲抛弃的痛苦和恐惧而生,彼此之间的频率极其相似,就像无数根音调相同的琴弦,共振叠加,产生的力量不仅庞大,而且异常顽固和纯粹,极难化解。”
这种怨气,比他以往遇到的任何凶尸厉鬼都要棘手。它们没有复杂的阴谋和欲望,只有最原始、最直接的痛苦和仇恨,反而更加难以沟通和引导。
蓝忘机面色同样凝重无比,避尘剑“锃”地一声清吟,已然出鞘寸许,湛蓝澄澈的灵光如水波般流转开来,将他与魏无羡周身护住,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那翻滚的黑气一遇蓝光,便如同遇到克星,发出“滋滋”的轻微灼烧声,猛地向后缩去,隐约可见其中扭曲的细小手臂形状一闪而逝,发出更加尖锐的泣号。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右手伸向腰间,握住了那支通体乌黑、坠着鲜红穗子的陈情笛。
“蓝湛,”他侧过头,对蓝忘机说道,眼神锐利而专注,“替我护法。我先试试跟这些‘小可怜’们沟通一下,看看能否找到执念核心。”
他语气试图轻松,但眼神却无比认真。对付这种由无数弱小怨灵聚集而成的怨气集合体,强行超度或打散不仅效果甚微,且极易引起更凶猛的反扑,最好的方法是先理解其执念根源,再进行引导和化解。鬼道之术,长于此道。
蓝忘机颔首,没有多余言语,唯有绝对的信任。避尘剑光瞬间暴涨,湛蓝色的光芒如同月华倾泻,化作一道更为坚实耀眼的光幕,牢牢护在魏无羡身前。他周身灵力澎湃涌动,如冰雪清流,又如巍峨山岳,将所有侵袭过来的阴秽黑气死死隔绝在外,寸步不得进。
魏无羡将陈情抵至唇边,下一刻,凄厉诡谲的笛音破空而起!
他并未一上来就动用强力镇压,笛声起初异常柔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与安抚的调子,如同母亲的低吟,试图轻柔地探入那片浓稠狂暴的怨气之中,表达着善意与理解之意。笛音悠悠,蕴含着鬼道之力,试图与那混乱的怨念建立一丝微弱的连接。
然而,塔中的怨灵意识早已被百年的痛苦和仇恨彻底吞噬,变得混沌而狂暴,充满了对整个世界的憎恨和排斥。它们拒绝一切外来之物,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
笛音甫一接触到那翻滚的黑气,就像是水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
那团浓稠如墨的黑气猛地剧烈沸腾起来!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由无数尖啸汇成的咆哮!黑气骤然分化,化作成千上万只细小漆黑、扭曲变形、指甲尖利的鬼手,如同被彻底激怒的狂暴马蜂群,遮天蔽日地、发出刺破耳膜的尖啸,疯狂地向魏无羡扑来!那声势,仿佛要将他撕成碎片!
“小心!”蓝忘机低喝一声,身影未动,避尘剑却已化作一道游龙般的湛蓝光练,凌厉无匹的剑气横扫而出,瞬间将冲在最前方的一片鬼手斩断、绞碎、蒸发!
然而,那些鬼手仿佛无穷无尽,由怨气所化,散而复聚,再次成型,更加疯狂地前赴后继冲击着蓝色的剑幕。剑光与鬼手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刮擦声和密集的爆裂声。黑气试图绕过剑幕,从两侧和后方袭击,却被蓝忘机周身澎湃的灵压死死挡住,不得寸进。
魏无羡对周遭的凶险恍若未闻,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怨气的沟通中。他笛音陡然一转,变得急促、高亢而威严,带上了命令和压迫的意味。强大的鬼道之力如同无形的锥子,强行切入怨气核心,试图突破那层厚厚的仇恨壁垒。
这一次,他终于更清晰地“听”清了那些纷杂怨念中的声音。
那并非完整的意识,而是一些碎片化的、最原始的情绪和执念碎片,如同潮水般汹涌地冲击着他的灵识:
“……冷……好冷……”
“……娘……抱抱……”
“……痛……老鼠咬……”
“……为什么……不要我?”
“……黑……怕……呜呜……”
“……恨!恨!恨!都去死!”
无数女婴临死前最深刻的痛苦、恐惧、迷茫与被至亲抛弃的绝望怨恨,如同冰冷肮脏的潮水,透过笛音狠狠冲撞着魏无羡的灵识。那怨恨如此纯粹、如此剧烈、如此绝望,几乎要将他淹没。那些负面情绪与他前世坠入乱葬岗时的绝望、与他修行鬼道时无时无刻不在对抗的反噬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却又更加稚嫩、无助,令人心头发酸,怒火中烧!
魏无羡脸色白了白,但他强行稳住心神,以笛音为引,护住灵台清明,更进一步地将自身的一缕意识沉入那怨气的最深处。
刹那间,更为具体的幻象扑面而来!
是冰冷刺骨、坚硬粗糙的塔底,黑暗无光,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弥漫着粪便、腐肉和绝望的浓重气味。身边是其他被丢弃的婴孩,有的早已冰冷僵硬,皮肤青紫;有的还在微弱地抽搐着,发出小猫一样的哭泣;饥饿像火烧般灼痛五脏六腑,寒冷如同钢针扎入骨髓;有东西在黑暗中爬过娇嫩的皮肤,带来尖锐的刺痛和极致的恐惧……最终,所有的感知都归于死寂的冰冷和黑暗,唯有那被至亲抛弃、被世界遗忘的巨大不解和刻骨怨恨,沉淀下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发酵、膨胀、扭曲……
“安静!”魏无羡以灵识厉喝,夹杂着霸道的鬼道之力,试图稳住这狂暴的怨气潮汐,“尔等怨气,已伤及无辜幼儿,再造杀孽,与那些抛弃尔等之人有何区别?!还想永世困于此地,不得超生吗?!”
怨气微微一滞,似乎被他的力量和话语短暂震慑,但随即像是被彻底激怒,更加疯狂地反扑!那股混乱的意念仿佛在嘶吼:“世人皆负我!皆可恨!为何不能恨?!痛苦!要所有人都痛苦!”
沟通异常艰难。这些怨灵个体意识早已涣散,融合成一个庞大而混沌的怨恨集合体,几乎无法进行理性沟通,只剩下本能的痛苦宣泄和仇恨扩散。
魏无羡一边以笛音艰难抗衡,一边对蓝忘机急道:“蓝湛,不行!怨念太深太重,且意识混沌狂暴,单靠安抚和威压难以奏效!它们的核心执念在于被抛弃、被锁于此地承受痛苦的经历,必须让它们‘离开’这座塔,才能化解!但它们似乎被某种更强的力量或者说它们自身的执念束缚着,根本无法离开!”
蓝忘机瞬间明了。他左手依旧控着避尘,右手一翻,七弦古琴忘机已凭空出现,横于身前。他凌空盘坐,衣袂飘飞,修长十指如抚流水,沉稳而精准地抚上琴弦。
清越、庄严、平和而强大的琴音骤然响起,与诡谲阴森的笛声形成了鲜明而奇异的对比!
那是正统的、安抚灵魂、净化秽气的《安息》之曲。琴音如九天之上潺潺流下的清泉,纯净而柔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缓缓流入那片狂暴污浊的怨气之海,试图涤荡污秽,抚平创伤;又如冬日暖阳,散发着宁静温和的光芒,试图一点点融化那累积了百年的寒冰与绝望。
笛声主控,梳理纷杂怨念,强行建立沟通桥梁,以鬼道之力抗衡怨气冲击。
琴音主净,温和驱散戾气,带来宁静与安抚,以正统灵力净化负面能量。
一刚一柔,一控一净,本是截然不同、甚至看似对立的力量,此刻在二人无比默契的、心意相通的配合下,却完美地交织、融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更为宏大、更难以抗拒的力量。
黑气的翻涌渐渐不再那么狂暴,尖啸声也低弱了一些,似乎那无尽的痛苦被琴音稍稍抚平了一丝。但仍有一股极其顽固、强大的怨念核心,死死缠绕着石塔,如同盘根错节的毒藤,抗拒着琴笛合鸣的力量,疯狂地汲取着塔内百年的痛苦记忆作为养分。
魏无羡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持续以鬼道之力沟通和压制如此庞大恐怖的怨气,对他的灵力和心神消耗都是巨大的。
他咬紧牙关,眼中闪过决然的光芒,笛音再变!不再是单纯的命令或安抚,而是带上一丝不容抗拒的强大引导与超度的承诺,他以自身精纯的灵力混合着鬼道之力为桥,构建出一个“离开”、“解脱”、“归于安宁”的清晰意象,强行拉扯着那股庞大的怨念集合体,试图将其从禁锢它们的石塔中剥离出来!
“尘归尘,土归土!此地非尔等归处,痛苦并非永恒!离去吧!莫再留恋,莫再怨恨……”
蓝忘机的琴音也随之变得更加高昂清越,灵力澎湃如海,全力支持着他的引导,金色的符文随着琴音流淌而出,融入那怨气黑潮之中。
琴笛合鸣,声震四野!湛蓝的灵力与暗红的鬼道之力光芒大盛,相互交织缠绕,形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光晕,如同天罗地网般,将整座锁婴塔笼罩其中!
轰——
仿佛某种无形的、禁锢了百年的枷锁被这两股合力强行打破!那浓稠如墨、粘稠如浆的黑气猛地从塔中所有的缝隙里爆发出来,如同决堤的洪水,却不再攻击,而是在那琴笛合鸣的光晕中剧烈地翻滚、扭曲、挣扎、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