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版忘羡]夜猎二三事》绯缺落

49、野祠（中）

　　夕阳的最后一丝暖意被巍峨的山脊彻底吞没，无边的墨色天幕迅速低垂，将栖霞山脉连同其怀抱中的落霞村一同揽入冰冷的怀抱。白日的暑气仿佛只是个错觉，顷刻间便被一种阴湿刺骨的寒意取代，渗入肌理，钻入骨髓。

　　山脚下的村落死寂无声，比白日更加压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见半点灯火，连最忠实的看家犬也仿佛感知到莫大的危险，瑟缩在窝棚深处，不敢发出丝毫呜咽。唯有夜风，这唯一的活物，穿梭于空荡的街巷与枯死的枝桠间，发出时而呜咽、时而尖啸的怪响，为这不祥之夜更添几分诡谲。

　　后山野祠所在的那处背阴山坳，更是彻底沦为了黑暗的巢穴。浓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将那座破败的废墟紧紧包裹、吞噬。空气中那股甜腻中带着腐朽腥臭的气息愈发浓烈，几乎凝成实质，与陈年墓穴特有的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挑动神经的铁锈般血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恶心感。

　　魏无羡与蓝忘机并未离去。他们在野祠前那片相对平坦的荒地上，燃起了一簇不算旺盛的篝火。干燥的枯枝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爆裂出零星的火星，跳动的火光勉强驱散了周身几步的黑暗，却反而将更远处映衬得愈发深邃不可测，那浓稠的黑暗里，仿佛蛰伏着无数蠢蠢欲动的阴影与窥伺的邪眼。

　　魏无羡屈着一条长腿，坐在一截倒伏的枯木上，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树枝，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火堆，让火焰不至于熄灭。明灭不定的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那双平日里总是漾着笑意、流转着狡黠光芒的桃花眼，此刻却沉静如水，倒映着跃动的火苗，闪烁着冷静分析与凝神戒备的光芒。

　　“狐骚味是主调，掺着山魈那股子蛮横暴戾的臭气，可最底下埋着的，却是一股子沤了几十年、酸涩冲天的人怨……”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乎被火堆的噼啪声和远处的风声吞没，像是在细细梳理着错综复杂的线头，“占了庙，受了那点歪歪扭扭的香火，说不定连原本那点残灵也一并吞吃入腹了，这才养得这般四不像，贪得无厌。蓝湛，这玩意儿恐怕比咱们刚来时想的还要臊韧些。”

　　蓝忘机静坐于一块光滑的青石之上，身姿如雪松般挺拔端直。避尘剑横于膝前，即便在如此环境下，剑鞘依旧纤尘不染，流转着淡淡的清辉。

　　他双眸微阖，似在养神，又似在与周围环境进行着更深层次的感知交融。篝火的光芒在他如玉雕琢的侧脸和雪白的衣袍上镀了一层暖色的金边，却丝毫未能融化他周身那股天生的、清冷出尘的气质，反而更显其遗世独立。

　　听到魏无羡的低语，蓝忘机并未睁眼，浓密的长睫纹丝未动，只唇瓣微启，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力杂而气浊，怨深且易惑。谨守灵台，勿令侵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夜色安抚人心的力量。既是提醒魏无羡，亦是重申自身的定力与对两人实力的绝对自信。

　　魏无羡闻言，唇角不自觉地向上一勾，那点凝重的神色瞬间冰消雪融，又变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神采飞扬的模样：“放心好了我的二哥哥，什么迷魂汤、乱心曲我没见识过？倒是你，”

　　他忽然侧过身，手肘支在膝上，托着腮，笑嘻嘻地望向蓝忘机，“等下要是听到我那‘不成体统’的笛声，可别又偷偷在心里念家规，嫌我聒噪，扰了您老人家的清静。”

　　蓝忘机终于缓缓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愈发清澈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他目光转向魏无羡，对上那双满是戏谑笑意的眼睛，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尚可。”

　　魏无羡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肩膀微微抖动，笑得越发欢畅起来。他自然知道，能从蓝忘机这位雅正为训的含光君口中听到“尚可”二字，已是对他那新琢磨出来的一种离经叛道的笛艺所能给出的最高赞誉——尽管这赞誉里，十成十是掺了厚厚的、名为“道侣”的滤镜。

　　子时将至。

　　一日之中阴气最盛、邪祟最为活跃的时刻即将来临。

　　那簇原本燃烧得还算稳定的篝火，毫无征兆地猛烈摇曳起来！火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压制，低伏下去，颜色变得幽蓝，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周遭的温度骤降，呵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那股甜腻腥臭的气息浓烈到极致，几乎化作粘稠的胶质，堵塞口鼻，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令人呼吸艰难。

　　风中的异响陡然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若有似无的干扰，而是变成了清晰的、交织在一起的恐怖合唱：幽怨的女子啜泣声断断续续，尖锐的狐狸嘶鸣声穿插其中，夹杂着某种野兽啃噬骨头时令人牙酸的窸窣声，甚至还有细微的、像是无数人绝望祈祷又或是恶毒诅咒的喃喃低语……

　　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盘旋着，交织着，无孔不入地钻入耳膜，疯狂地撩拨着人心底最原始的恐惧与负面情绪。

　　“来了。”魏无羡和蓝忘机几乎在同一瞬间起身。

　　两人面上所有的轻松调侃之色顷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凛然与警惕，周身气场为之一变，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

　　话音未落，只见那座破败野祠的最深处，浓稠如墨汁、仿佛具有生命般的黑烟剧烈翻涌喷薄而出！那黑烟扭曲、膨胀、凝聚，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巨手在其间疯狂揉捏，迅速勾勒出一个模糊、扭曲、不断变幻着形态的人形轮廓——

　　一身破败不堪、颜色却异常刺眼猩红的“嫁衣”，像是被暴力撕扯过，又像是被岁月与怨气腐蚀得千疮百孔，勉强挂在模糊的躯体之上。干枯如乱草的长发遮蔽了大部分面容，唯有一双眼睛的位置，猛地亮起两团幽绿邪异、如同鬼火般的光芒！那光芒跳跃闪烁，燃烧着无尽的贪婪、刻骨的怨毒与疯狂的食欲！

　　而在那诡异身影之后，数条焦黑残缺、介于虚实之间的尾巴虚影猛地炸开！它们剧烈地摆动、抽打着空气，搅动起更加狂暴的阴风与黑雾！那尾巴的形状古怪异常，既似狐尾，末端又膨胀毛躁，带着山魈特有的狰狞与野蛮！

　　一股强大、混乱、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般扑面而来！混杂着野兽最原始的暴虐嗜血、鬼物阴冷彻骨的怨毒，以及一种扭曲畸形的、类似香火愿力却又充满了污秽与不祥的诡异气息！

　　“嘶嗬——嘎——！！！”

　　那怪物发出一声尖锐刺耳、根本无法用世间任何已知生物声音来形容的恐怖啸叫！那是狐狸濒死的哀鸣、女人歇斯底里的尖笑、野兽狂怒的咆哮以及无数怨魂凄厉哀嚎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毁灭之音，足以撕裂耳膜，震荡魂魄，甚至让人的灵识都为之颤抖！

　　啸声未落，它猛地从那野祠废墟中暴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红黑混杂的模糊残影，裹挟着刺骨的阴风与令人作呕的腥臭，目标明确无比——直取站在稍前方、气息在它混乱感知中既充满诱惑又似乎更容易得手的魏无羡！那双幽绿鬼眼中闪烁着最纯粹、最贪婪的食欲与毁灭欲。

　　“小心！”蓝忘机声音冷冽如万载寒冰，但其动作却比声音更快了数倍！

　　避尘剑铿然出鞘！清越震耳的龙吟剑鸣瞬间压过了那邪祟的恐怖嘶啸！湛蓝纯净的剑光如同九天月华骤然倾泻人间，又似暗夜中劈开混沌、撕裂幽冥的雷霆，骤然将方圆十丈的浓郁黑暗与阴邪之气驱散一空！浩瀚磅礴的纯正灵力澎湃涌动，带来一股令人心神一清的凛然之气。

　　蓝忘机身形一动，如浮光掠影，似惊鸿过隙，精准无比地拦阻在魏无羡身前。他甚至无需回头确认，手中避尘剑光已是凌厉无匹地一划，一道凝练无比、至纯至净、蕴含着无上正气的蓝色剑罡如同新月般的屏障，悍然迎上那扑噬而来的红黑邪影！

　　浓稠黑烟猛烈撞上湛蓝剑罡，顿时发出滚烫烙铁浸入冰水般的刺耳声响！大量黑气污秽如同遇到克星，被至阳至刚的浩瀚灵力迅速涤荡、消融，化为阵阵恶臭的青烟四散飘逝。

　　那红衣怪物发出一声吃痛的尖锐惨嚎，仿佛被灼伤般猛地向后弹射退避，绿油油的鬼眼中首次流露出惊疑、痛苦与极其强烈的忌惮，死死盯住眼前这个一身纯正灵力、让它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与厌恶的白衣仙君。

　　魏无羡却已趁此电光火石间的间隙，足尖在原地轻轻一点，身姿轻盈飘逸如夜燕，翩然落在那块歪倒的、刻有“毓秀”二字的残破石碑之上。衣袂飘飞，额前碎发与脑后鲜红的发带随风飞扬。他唇角勾起一抹混合着兴奋与冷厉的弧度，将陈情稳稳横至唇边。

　　下一刻，幽咽诡谲、音律奇诡莫测的笛音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死寂的夜空！

　　笛声完全不合常理，时而高亢尖锐如冤魂泣血指控苍穹，时而低沉呜咽如恶鬼在地府深处呓语，音调刁钻古怪，变化莫测，却蕴含着操控天地怨气、撕裂敌人心神、搅乱一切妖力邪气的强大力量！无形的音波以魏无羡为中心，如同水波般层层扩散开来，精准地笼罩向那邪物。

　　音波过处，地面上逸散的阴气、乃至从野祠地基深处弥漫出的、积累了数十年的深沉怨念，仿佛受到了无形巨手的强力牵引，竟哗啦啦地从泥土中钻出，化作十数条漆黑如墨、完全由精纯阴煞之气凝聚而成的实质锁链，从四面八方，如同毒蛇出洞般缠向那红衣怪物！

　　同时，那直刺灵识本源、防不胜防的魔音也精准狠戾地袭向怪物本身，试图侵入它那混乱扭曲的意识核心，将其本就脆弱的理智撕扯得更加支离破碎！

　　那怪物刚被蓝忘机的无双剑气所伤，痛楚未消，又遭这专门克制邪祟的魔音贯耳，顿时被扰得狂躁不堪，凶性被彻底激发。它周身黑红雾气剧烈翻滚沸腾，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竟猛地舍弃了正面对它威胁最大的蓝忘机，巨口张开，朝着魏无羡的方向，喷吐出一大股浓稠得化不开、翻滚蠕动的粉红色雾气！

　　那雾气散发着一种甜腻得令人头晕目眩、几欲作呕的奇异香气，迅速弥漫扩张，所过之处，地面的荒草乃至稍小的石块，竟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腐蚀，化为齑粉！雾气之中，更隐隐有无数妖娆扭动、诱人沉沦、唤起心魔的幻影生灭，直欲勾出人心底最原始的欲望与恶念，让人永堕幻境！

　　“啧，瘴气！还是带强烈魅惑和腐蚀效果的狐媚瘴气！档次不高，恶心人倒是一流！”魏无羡笛音丝毫未乱，声音透过诡谲的笛声传出，带着几分冰冷的戏谑，“蓝湛，闭气凝神！这玩意儿吸多了，怕是清心音都要压不住你的春心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