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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野祠(上) ...

  •   姑苏地界,向来以山水清嘉、风物雅正闻名于世。云深不知处更是仙门翘楚,辖境内一向安宁祥和,邪祟鲜少作乱。

      然而,世间之大,阳光之下总有阴影徘徊。在姑苏与岐山交界处,一片名为“栖霞山”的连绵山脉深处,有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落——落霞村。

      村名虽美,现实却并非总映霞光。此地山高林密,地势偏僻,村民多以狩猎、采药为生,民风淳朴却也闭塞。近日,这个平静了数十年的小山村,却被一层浓重的不安与恐惧紧紧包裹。

      时值仲夏,本该是万物滋长、生机勃勃的季节,落霞村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村口的老槐树无精打采,连最聒噪的知了也噤了声。日头尚未完全西沉,家家户户便已门窗紧闭,仿佛外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村正李老伯蹲在自家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满是皱纹的脸上刻满了愁苦。烟锅明明灭灭,一如他此刻焦灼的心情。

      “又少了……王老五家昨晚丢了两只下蛋的母鸡,圈门关得好好的,连根鸡毛都没剩下……”一个中年汉子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惧意向李老伯汇报。

      李老伯重重叹了口气,烟雾从鼻腔喷出:“这都第几家了?栓子家的羊羔,赵四家的看门狗……这都快半个月了!”

      “不止哩,”另一个妇人凑过来,声音发颤,“夜里……夜里您听见过没?那声音,像哭又像笑,从后山那边飘过来,瘆人得很!我家娃吓得直往被窝里钻,一宿一宿不敢合眼。”

      最让李老伯心焦如焚的,是前日傍晚发生的事。村东头张木匠家的一对双胞胎小子,贪玩追一只野兔,跑进了后山那片老林子,天黑透了也没见回来。全村人打着火把去找,最后竟在那座荒废了几十年的野祠门口找到了两个孩子。

      他们并排躺在冰冷的石阶上,小脸惨白如纸,双眼紧闭,浑身冰凉,只有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任人如何呼喊推搡,就是不醒。抱回家后,当夜便发起了高烧,汤药不进,嘴里反复说着胡话,什么“红衣服……绿眼睛……尾巴……别抓我……”之类的呓语,听得人心惊肉跳。

      请了邻村最好的郎中,诊脉后却连连摇头,只说邪气入体,惊了魂魄,寻常药石恐难见效。有年长的老人偷偷告诉李老伯,怕是冲撞了后山野祠里不干净的东西,得请真正的仙师来才能化解。

      李老伯望着村后那黑黢黢的山影,仿佛那是一座择人而噬的巨兽。他狠狠磕了磕烟袋锅,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决绝:“不能再等了!备礼!我亲自去云深不知处求援!”

      #

      云深不知处,千年仙府,依旧是一片遗世独立的静谧景象。层峦叠翠,飞檐隐现,云烟缭绕间,钟磬之声悠远清心。

      静室内,熏香袅袅。

      魏无羡毫无形象地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上,指尖闲闲地他那通体乌黑、泛着幽冷光泽的鬼笛陈情。午后暖阳透过雕花木棂,在他俊朗带笑的眉眼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不住那双桃花眼里流转的灵动狡黠。

      他刚结束一轮打坐,体内鬼道之力运转圆融,与灵力和谐共生,状态前所未有的好。自与蓝忘机结为道侣,于仙门百家前堂堂正正地并肩而立后,往日那些阴郁愤懑似乎都被姑苏的蓝天白云和身边人无言的纵容渐渐涤荡干净。只是这静极思动的性子,却是怎么也改不了的。

      “蓝湛——”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懒洋洋的撒娇意味,像只吃饱喝足后百无聊赖的猫,“好无聊啊——你们姑苏蓝氏的家规里,有没有哪一条明文规定了,道侣必须负责给对方解闷,排忧解难,驱散无聊?”

      书案前,蓝忘机正襟危坐,腰背挺直如松。他手握狼毫,正在批阅一份宗卷,笔尖行走于宣纸之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闻言,他并未抬头,笔下亦未有丝毫停顿,只淡淡应了一声:“未有。”

      阳光勾勒着他如玉般清冷精致的侧脸轮廓,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云纹抹额一丝不苟地束于额间,一身白衣如雪,更衬得他气质冷冽,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姑射仙人,与榻上那个恣意懒散的黑衣青年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若有熟悉他的人在细看,便能发现那紧抿的薄唇角边,噙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极淡极柔的弧度。那弧度,只为一人而展。

      “那我们现在就立一条嘛,蓝二哥哥~”魏无羡笑嘻嘻地扔下陈情,赤着脚跳下榻,三两步蹭到书案边,从身后自然而亲昵地环住蓝忘机的肩膀,下巴搁在他那线条优美的颈窝处,温热的气息故意拂过那敏感白皙的耳垂,“就写‘云深不知处弟子蓝忘机,需时刻谨记,以满足道侣魏无羡一切合理及不合理之要求为第一要务’,如何?我觉得甚好!”

      蓝忘机笔尖几不可查地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险些晕染了即将批阅完毕的纸笺。他终是放下了笔,微微侧过头,琉璃色清澈剔透的眸子对上了魏无羡近在咫尺的、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光芒的眼睛。

      “别闹。”他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微不可辨的纵容与无奈,抬手轻轻拍了拍魏无羡环在他胸前的手臂。

      便在此时,静室外传来弟子恭敬的通报声:“含光君,魏前辈,山下来了一位自称落霞村村民的老者,神情惶急,言说村中遭邪祟作乱,已有孩童重伤,特来云深不知处求救。”

      “邪祟?求救?”魏无羡眼睛瞬间一亮,方才那点无聊情绪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来的正是时候!”他正觉一身筋骨都快闲得生锈了。

      蓝忘机也已站起身,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肃然,他细致地将批阅好的宗卷整理好,问道:“可知具体情形?”

      门外弟子回道:“来人语焉不详,只反复说村中近日屡发怪事,家畜无踪,夜闻异声,更有两名幼童冲撞了后山一座荒废野祠里的‘东西’,如今昏迷不醒,性命垂危,村中人心惶惶。”

      “野祠?”魏无羡挑眉,与蓝忘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凝重。民间所谓的“野神”、“淫祀”,往往比寻常山精野怪更为棘手。因其通常与一地之人的愚昧信仰、长期积累的愿力或恐惧纠缠不清,力量来源复杂诡异,处理起来颇费周章。

      “待我与兄长言语一声,便即刻下山。”蓝忘机没有丝毫犹豫,沉声开囗。救人除祟,本是份内之事。

      #

      御剑飞行约莫一个时辰,两人按着村民指引,落在了落霞村村口。

      村子比想象中更为破败贫瘠。黄土垒砌的屋舍低矮歪斜,村道坑洼不平。时值午后,本该是村民活动的时候,此刻却户户门窗紧闭,几乎看不到人影,唯有几条瘦骨嶙峋的土狗有气无力地趴在阴凉处,整个村落死寂得如同一座空村,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慌。

      村正李老伯早已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焦急地来回踱步。一见两位御剑而来的修士,尤其是为首那位身姿挺拔、面容俊极雅极、抹额卷云纹清晰、气质冷冽如冰的含光君,他仿佛看到了救星,激动得老腿一软,就要跪下行大礼。

      魏无羡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笑容和煦如春风:“老人家不必多礼,咱们不兴这个。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他语气轻松,试图驱散一些凝重的气氛。

      李老伯颤巍巍地,将村中近半个月来的怪事——家畜神秘失踪、夜半诡异声响、尤其是张家两个孩子如何在野祠外昏迷、如今危在旦夕的情形,详详细细、夹杂着恐惧与无助的叙述了一遍,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那野祠荒了怕有几十年了,老辈子人都说里面供的不是正经神道,邪性得很!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求含光君,求魏前辈,发发慈悲,救救孩子们,救救我们村子吧!”

      “穿红嫁衣,绿眼睛,还有尾巴?”魏无羡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听着像是狐鬼或者山魈之流的手段,但又有些不对劲……那东西可曾主动伤人性命?”

      “目前尚未闹出人命,但那两个孩子……”李老伯摇头叹息,满面悲戚,“已是气若游丝,眼看就不行了……”

      蓝忘机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带路,去孩子处。”他指的是村里安置病人的地方。

      两个孩子被并排安置在村中祠堂的偏室里,身下铺着干草,身上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他们小脸蜡黄,嘴唇干裂,额头却烫得吓人,浑身时不时地剧烈抽搐一下,嘴里断断续续地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绿眼睛……好冷……别过来……尾巴……红衣服……”

      他们的父母守在旁边,眼睛红肿,面色憔悴绝望,看到仙人到来,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不住地磕头哀求。

      魏无羡收敛了笑容,上前一步,指尖凝起一丝极细的灵力,轻柔地点在一个孩子的眉心,闭目凝神感知。片刻后,他睁开眼,眉头微蹙:“魂魄惊散,离体未远,但被极强的阴邪之气侵入心脉,纠缠不去。再拖下去,即便能找回魂魄,这身子底子也彻底毁了。”

      蓝忘机也俯身探查了另一个孩子的情况,结论相似。他神色沉静,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两枚清香扑鼻、莹润剔透的丹药:“化水,喂服。可暂护心脉,稳住魂火。”

      村民连忙照做。丹药化水喂下不久,两个孩子剧烈的抽搐渐渐平复了一些,虽然仍未苏醒,但呼吸似乎略微顺畅了些许。其父母见状,更是感激涕零。

      “阴气盘踞不散,且怨念深重,非寻常精怪。”蓝忘机看向魏无羡,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对方的身影。

      魏无羡点头,神色多了几分认真:“不止是动物修成精怪的腥臊妖气,还混杂着很浓的属于‘人’的怨念,以及一丝微薄却扭曲的香火愿力。这配置,倒像是占了荒祠修炼,尝到了血食和恐惧甜头的‘野神’路子。得去那源头看看才知究竟。”

      在李老伯的带领下,两人往后山走去。越往深处,山路越是崎岖难行,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光线迅速暗淡下来,四周寂静得只剩下几人的脚步声和偶尔从密林深处传来的、不知名鸟类的单调鸣叫,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怪异气味。

      终于,在半山腰一处背阴的山坳里,他们看到了那座所谓的“野祠”。

      那与其说是一座祠庙,不如说是一堆勉强能看出形状的乱石和朽木。残存的墙壁不足半人高,布满苔藓,上面模糊能辨认出一些褪色剥落的壁画痕迹,似乎描绘着某种受乡民跪拜供奉的场景,但早已残缺不全,难以辨识。祠前歪倒着一块半埋入土的石碑,爬满了深绿色的青苔,仔细辨认,勉强能认出“毓秀”两个古字,或许曾是这野祠供奉对象的名号。

      祠庙周围荒草丛生,高的几乎没过膝盖,散发着一股潮湿霉烂的气息。明明是三伏天,此地却透着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冷,仿佛阳光永远照不进这个角落。

      “毓秀娘娘?”魏无羡绕着这堆废墟慢慢走了一圈,用陈情拨开层层蛛网,仔细查看着那些残垣断壁和地上的痕迹,“没听说过这号野神啊。看这破败样子,香火断了起码几十年了。”

      蓝忘机目光锐利如鹰隼,冷静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忽然,他脚步一顿,视线落在祠庙角落的一处乱石堆。那里,散落着一些相对新鲜的、尚未完全腐烂风化的鸡头、果品和几块染血的生肉,显然是近期有村民在极度恐慌之下,前来进行的祭祀和“讨好”。

      “呵,”魏无羡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弄与无奈,“越是恐惧,越是祭祀,反而白白给那东西输送力量。愚昧固然可怜,但也真是平添麻烦。”

      蓝忘机沉声道:“气息混杂,狐腥,魈魅之气,还有极强的怨念核心,藏于深处。”他的感知更为敏锐精准。

      魏无羡蹲下身,抓起一把祠前颜色暗沉的泥土,在指尖捻了捻,又放到鼻尖下仔细嗅了嗅,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蓝湛,这底下恐怕埋着东西。而且年头不短了,怨气都渗进土里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亮得惊人,那是遇到挑战时的兴奋:“这看来不是简单的精怪借窝。我猜,是正主儿被后来的恶客鸠占鹊巢,或者干脆彼此吞噬融合了。有意思,这趟没白来。”

      他转向蓝忘机,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怎么样,含光君?看来咱们得等天黑,会一会这位‘毓秀娘娘’了。”

      蓝忘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魏无羡神采飞扬的脸上,琉璃眸中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依你。”

      山风穿过荒祠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夕阳的余晖正迅速被远山吞没,林间的阴影越来越浓,如同墨汁般缓缓晕染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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