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中元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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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七月流火，暑气未消，然山野之间，夜风已带上了些许凉意。一轮将满未满的月悬于墨蓝天幕，清辉冷冷，映得蜿蜒官道旁黑黢黢的树林影影幢幢，分外静谧，静得只剩下草间虫鸣与篝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魏无羡拨弄着火上烤得焦香流油的野兔，鼻翼微动，满足地喟叹一声，随即侧过头，眸光在跳跃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笑吟吟地看向身旁白衣如雪、端坐如松的人：“蓝湛，好了好了，快尝尝，我魏无羡的手艺，那可是天上地下独一份儿！”
对于灶上功夫，魏无羡虽有所涉猎，无奈总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以至常常在无知无觉间放入置死量的辣椒。不过嘛，一旦在野外，在没有带足香料的时候，便无形中灭了他放入辣椒的机会，手艺自然也就直线上升了。
蓝忘机微微颔首，接过他递来的兔腿，动作优雅地吹了吹，方才小心地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即便是在这荒郊野岭，他的仪态依旧无可挑剔。
“如何？”魏无羡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他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期待，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甚好。”蓝忘机言简意赅，但看向魏无羡的眼神柔和，足以融化寒冰。
魏无羡顿时笑开了花，比吃了蜜还甜，自己也扯下另一条腿，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起来。他们二人此次离云深不知处已有半月，乃是应附近世家之请，前往处理一桩棘手邪祟。事毕归来，恰逢中元前夕。明日便是中元节，此地虽非繁华城镇，但民间习俗浓厚，沿途已见不少人家在门前路口焚烧纸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灰气息。
“中元至，鬼门开啊。”魏无羡啃着兔肉，含糊不清地说道，眼神却瞟向远方黑暗深处，带着一丝玩味和探究，“我方才去拾柴火时，感觉这附近阴气颇重，似乎有些不寻常的怨念凝聚不散，非是寻常游魂野鬼该有的程度。”
蓝忘机放下食物，凝神感知片刻，琉璃色的眸子微沉：“嗯。怨气深，且有定向，非自然弥散。”
“哦？”魏无羡挑眉，“有指向？看来不是普通的‘好兄弟’回家探亲，是有什么未了心愿，或者冤情？”他本就对这类事情极为敏感，加之修为精深，对怨气的感知远超常人。
蓝忘机起身，避尘剑在他身侧发出极轻的低鸣，这是感应到强大邪祟的征兆。“西南方向，约五里。”
“那就去瞧瞧！”魏无羡一拍大腿，兴奋地跳起来，随手将吃剩的骨头扔进火堆，“中元节除祟，应景又积德，说不定还能帮地官老爷减轻点负担呢，二哥哥~”
蓝忘机对他这跳脱的性子早已习惯，只默默取出雪白的手帕，替他擦去嘴角的油渍，动作自然无比。魏无羡一愣，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顺势在那微凉的手指上蹭了蹭。
两人熄了篝火，循着怨气最浓的方向掠去。越往西南，空气越发阴冷，虫鸣鸟叫尽数消失，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月光在这里似乎也变得惨淡稀薄，照不透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最终，他们在一片荒废的村落前停下。断壁残垣，荒草齐腰，许多房屋都已倒塌，唯有村口一棵枯死的老槐树张牙舞爪地立着，枝桠扭曲，如同鬼爪。浓烈的怨气正是从村子最深处弥漫开来，其中还夹杂着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陈年的血腥味和绝望感。
“好重的怨气……”魏无羡收敛了玩笑之色，眯起眼，“这村子废弃至少十几年了，怎会还有如此强的执念不散？而且，这怨气似乎被什么东西束缚在此地，不得往生。”
蓝忘机目光扫过枯树和残破的村舍，低声道：“有阵法痕迹，很古老，并非正统仙门所为。”
魏无羡仔细感知，果然发现那怨气虽浓，却被限制在村子范围内，无法溢出，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牢笼。“像是某种献祭或者禁锢的邪阵。走，进去看看。”
两人并肩踏入废村。脚下是破碎的瓦砾和厚厚的积灰，夜风吹过空荡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怪响。越往深处，怨气越重，甚至开始形成淡淡的、扭曲的黑雾，试图缠绕上生人的脚踝，却被蓝忘机周身清冽的灵力和魏无羡随意散发出的威压轻易震散。
村子的中心，原本似乎是一片空地，此刻却矗立着一个用黑石垒砌的、约半人高的简陋祭坛。祭坛周围的地面呈现出暗红色的焦土状，八个方位插着早已腐朽的黑色幡旗，旗面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着扭曲诡异的符文。
而祭坛之上，漂浮着数十团浓郁得近乎实质的黑色怨灵核心，它们不断翻滚、冲撞，发出无声却尖锐无比的哀嚎，充满了痛苦、愤怒与无尽的怨恨。这些怨灵被祭坛和幡旗组成的邪阵牢牢锁住，既无法离开，也无法消散，更无法进入轮回，只能日复一日地承受着折磨。
“缚灵邪阵！”魏无羡脸色沉了下来，“以生魂怨力为引，禁锢于此，汲取其痛苦与怨恨来滋养某种东西，或者修炼邪术之用。好恶毒的手段！”
蓝忘机眼神冰冷，避尘已然出鞘三寸，湛蓝的剑光映亮他俊美却含霜的面容：“破阵，超度。”
“正合我意！”魏无羡冷笑一声，“摆这阵的人最好别让我碰上，不然……”他话音未落，腰间陈情已自动飞入他手中。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动手破阵时，那祭坛上的怨灵似乎感受到了生人气息和威胁，猛地躁动起来！数十团黑气骤然融合，化作一个巨大的、面目模糊的狰狞鬼影，带着滔天的怨气与煞气，猛地向两人扑来！同时，整个废村的地面开始震动，无数被邪阵奴役了不知多少年的残破阴魂从地下、从断墙后爬出，嘶吼着围拢过来！
“啧，看来这些‘朋友’不太欢迎我们啊！”魏无羡啧了一声，却毫无惧色，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红光。他毫不犹豫地将陈情送至唇边。
凄厉尖锐的笛音骤然划破死寂的夜空！
音浪如无形的刀刃，横扫而出！那些扑来的低阶阴魂瞬间被笛声绞碎，化作缕缕黑烟消散。然而，那由众多怨灵核心融合而成的巨大鬼影只是微微一滞，竟硬扛住了陈情的音攻，咆哮着继续冲来，怨气之强，几乎凝成实质！
蓝忘机一步踏前，将魏无羡半护在身后，避尘剑彻底出鞘！
嗡——清越剑鸣如凤唳九天，湛蓝的剑光大盛，化作一道无匹的光弧，直斩向那巨大鬼影！至纯至净的灵力正是一切阴邪之物的克星。剑光过处，鬼影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嚎，被斩裂的部分如同冰雪遇阳般消融！
但怨气实在太重，被斩裂的部分很快又从祭坛汲取力量，再次凝聚！
“蓝湛，这阵法不破，它们力量源源不绝！”魏无羡笛音一转，不再攻击鬼影，而是试图干扰和控制那邪阵的运转。无数符文自他笛声中飘出，撞向那八面黑色幡旗。
幡旗上的邪符闪烁不定，与笛音的力量激烈对抗。整个祭坛开始剧烈震动。
蓝忘机心领神会，避尘剑势再变，不再是劈砍，而是化作无数道精准无比的剑光，如疾风骤雨般刺向那八面幡旗的根基以及祭坛的关键节点！他的剑快得只剩下一片蓝色光幕，每一剑都蕴含着磅礴的灵力与精准的计算。
魏无羡的笛音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急促，如同战场上的战鼓，指挥着无形的千军万马，冲击着邪阵的每一处薄弱环节。他与蓝忘机甚至无需眼神交流，一个以音律扰阵、控场，一个以剑破阵、攻坚，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鬼影疯狂地攻击，试图阻止他们，却被两人默契的配合牢牢挡住。蓝忘机的剑光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攻击隔绝在外，护得魏无羡周全，让他能专心破阵。魏无羡的笛音则时而凌厉如刀，削弱鬼影，时而诡谲多变，侵蚀阵法。
终于，伴随着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一面黑色幡旗率先炸裂开来！
紧接着，第二面，第三面……
阵法的平衡被打破，运转骤然停滞。祭坛上的黑光迅速黯淡下去。
那巨大的鬼影发出一声混合着解脱与不甘的长啸，身形开始变得不稳定，不断有怨灵核心从中分离出来，在空中无助地飘荡、哀鸣。
就是现在！
魏无羡笛音陡然一变，从杀伐凌厉转为幽远深长，不再是操控与攻击，而是安抚与引导。是《安息》之曲。
蓝忘机也同时收剑，翻手取出忘机琴，置于膝上，修长手指拨动琴弦。清心音与安息曲相辅相成，柔和而强大的灵力如同月华般洒落，笼罩住那些躁动不安、充满痛苦的怨灵。
怨灵们的哀嚎渐渐平息，翻滚的黑气逐渐变得平和，模糊扭曲的面容也慢慢舒展开，显露出它们原本的形态——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此地村民的模样。他们脸上不再是怨恨，而是迷茫，继而浮现哀伤与感激。
在双璧合奏的净化之音中，束缚他们多年的邪阵之力彻底消散。怨灵们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化作点点纯净的白色灵光，如同无数萤火虫，缓缓升向夜空。
他们向着忘羡二人的方向，遥遥一拜，最终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进入了应有的轮回。
月光重新洒落在这片被诅咒多年的土地上，虽然仍是废墟，但那令人窒息的阴冷和怨愤已然消失，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宁静。
魏无羡放下陈情，长舒一口气，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搞定！真是……多大的仇怨，要用这么狠毒的法子困人这么久。”
蓝忘机收起忘机琴，走到祭坛废墟边，俯身拾起一块碎裂的黑石，仔细观察着上面的残纹：“阵法古老，施术者早已不在。目的未知。”
“管他什么目的，反正现在一了百了。”魏无羡走过来，很自然地将下巴搁在蓝忘机肩上，看着那块石头，“啧，这纹路有点眼熟啊，好像在哪本邪门歪道的古籍里见过……算了，不想了，反正都破了。”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中那轮清澈的明月，忽然笑道：“蓝湛，你看，明天才是正日子，咱们今天就提前帮地官老爷清了场，他是不是得谢谢我们？这下回云深不知处，也能赶上家宴了。”
蓝忘机放下碎石，转身看他，目光柔和：“嗯。兄长当已备好酒席。”
“那……我们是不是该有点奖励？这次出来，我可是很卖力的。”魏无羡眨眨眼，凑得更近，语气里满是狡黠和暗示，“回去的路上，买坛天子笑？”
蓝忘机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脸，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并未直接应答买酒之事，只是抬手，用指尖轻轻拂去他鬓角沾染的一点飞灰，低声道：“回去。”
月色如水，温柔地笼罩着并肩而立的二人。夜风拂过，带来远山清新的气息，冲散了最后一丝阴霾。处理完此间事，他们便可返回那个清规戒律却亦是归宿的云深不知处了。
中元前夕，本是鬼气渐生，然有心之所向、力之所及之处，亦可化为渡尽劫波、前路归家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中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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