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版忘羡]夜猎二三事》绯缺落

43、情鬼（1）

　　时近中元，姑苏地界笼罩在一片氤氲山雾之中，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本是人间仙境般的景致，却因着节令的缘故，平添了几分诡谲气氛。蓝氏辖境西陲的清水村，原本是个山明水秀的祥和之地，此刻却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气息。

　　村口的老槐树下，虬枝盘错，绿荫如盖。树影婆娑间，几个老人围坐一处石桌旁，面色凝重地低声交谈。斑驳的光影洒在他们布满皱纹的脸上，更添几分愁容。石桌上放着几盏粗茶，却无人有心思品尝。

　　“又来了，昨夜那哭声持续到鸡鸣时分，凄厉得让人睡不着觉。”一个驼背老者叹息道，手中的旱烟杆微微颤抖，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我家老婆子吓得整夜缩在被窝里发抖，今早起来就病倒了，这会儿还躺在床上说胡话呢。”

　　另一个白发老妪用粗糙的手帕抹着眼泪，声音哽咽：“我家那口子前夜起夜，说看见井边有个红影飘过，还对他笑，吓得他当场就软了腿，病倒在床，至今未起。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坐在下首的一个中年汉子猛地一拍石桌，茶盏都震得跳了起来：“要我说，干脆把那口井给填了！省得天天闹得人心惶惶！”

　　“不可不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连忙摆手，“那口井可是咱们村的命脉，百年老井，岂能说填就填？再说，若是惹怒了井里的那位，怕是更要闹得不可收拾了……”

　　正值七月流火，本是农忙时节，清水村的田间却少见人影。几块稻田里，金黄的稻穗低垂，本该是丰收的景象，却因无人收割而显露出几分荒凉。村民们人心惶惶，大多闭门不出，唯恐招惹那井中的不祥之物。村中小径上，偶尔有几个孩童奔跑玩耍，也很快被大人呵斥着拉回屋里。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村中的沉寂。村民们抬头望去，只见村口小径上，一白一黑两道身影翩然而至。两匹骏马神骏非凡，踏着优雅的步子，马鞍上的人更是气度不凡。

　　白衣人端坐马背，身姿挺拔如松，面若冠玉，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出尘，宛如九天谪仙。阳光洒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泛起淡淡光晕，衣袂随风轻扬，更衬得他超凡脱俗。腰间佩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上流转着若有若无的蓝光，即便在鞘中，也能感受到那凌厉的剑气。

　　与他并肩而行的黑衣男子则是另一番风貌。眉目俊朗，嘴角噙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眼眸流转间自带三分风流。一袭黑衣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腰间别着一支墨色长笛，笛身刻着诡谲的纹路，随着马匹的行进轻轻晃动。他的坐姿较为随意，却自有一股潇洒不羁的气度。

　　村民们顿时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几个胆大的孩子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

　　“是蓝氏的仙君来了！看那衣着气度，定是仙门中人无疑！”

　　“那位白衣仙师莫非就是仙督含光君？听说他可是姑苏蓝氏的翘楚，修为高深得很！”

　　“旁边那位黑衣公子是谁？看着倒是有几分邪气，不过长得可真俊……”

　　老村长闻讯赶来，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迎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仙督大人，魏仙人，您们可算来了！清水村百余口人性命，可就全指望二位了！”

　　蓝忘机微微颔首，翻身下马，动作轻盈如羽。他抬手虚扶：“请起。”

　　他的声音清冷如泉，却自有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老村长依言起身，却仍止不住地颤抖，粗糙的手紧紧握着拐杖，指节发白。

　　魏无羡则笑嘻嘻地跳下马，顺手扶起老村长：“老人家不必多礼，快说说那口井是怎么回事？听说有个红衣姐姐在井里唱歌？可是个美人儿？”

　　他语气轻快，仿佛在说一件趣事，却让老村长吓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旁边的村民也都面露惧色，有几个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魏仙人莫要说笑，那、那是索命的女鬼啊！可不敢这么调侃……”

　　村民们簇拥着二人来到村中祠堂。祠堂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正中供奉着村民祖先的牌位，香火缭绕。老村长亲自奉上茶水，那茶具虽是粗陶，却洗刷得干干净净。待二人落座后，老村长站在下首，这才开始详细禀报，其他村民则围在祠堂外，窃窃私语。

　　“说来惭愧，惊动仙督大人和魏仙人大驾。”老村长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我们清水村本是个太平地方，背靠青山，面朝绿水，村民们世代务农，虽不富裕，却也安居乐业。可自从三个月前开始，村西那口古井就变得不太平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那口井据说有三百多年历史了，井水甘甜清冽，从未出过什么怪事。可三个月前的一个夜晚，井里突然传来女人的哭声，起初大家还以为是哪家媳妇受了委屈，躲在井边哭泣。”

　　老村长的声音颤抖起来：“可后来哭声越来越凄厉，而且只在夜间出现。后来就有三人接连投井。第一个是李家的媳妇，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半夜里迷迷糊糊就往井边走，幸好被家人及时发现救了上来。可救上来后，人就痴傻了，整日蜷在墙角，只会念叨‘她拉我’。”

　　魏无羡原本玩世不恭的神情渐渐收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陈情笛，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第二个是村中的老光棍刘三，平时虽然好酒，却是个老实人。那日醉酒后，不知怎的就往井边去，被人发现时已经泡在井里了。救上来后也是痴痴傻傻，见人就躲，口齿不清地说什么‘红衣姐姐真好看’。”老村长继续说道，声音愈发低沉，“最可怕的是昨日，张家的娃子才八岁，不懂事，跑去井边玩耍，归来就高烧不退，呓语连连，说井里有位红衣姐姐邀他做客，还给他糖吃……”

　　老村长的声音哽咽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那孩子如今还昏迷不醒，郎中看了都摇头。我们请过游方道士，贴过镇煞符咒，全无用处。那井水变得冰寒刺骨，连井沿都结了一层薄霜。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求到云深不知处……”

　　魏无羡挑眉，眼中闪过狡黠的光：“红衣姐姐？可曾问她年方几何，是否婚配？若是貌美，我倒想会一会。”

　　老村长吓得一个哆嗦，险些打翻桌上的茶盏：“公、公子莫要说笑！那必是索命水鬼无疑！可不敢这么调侃啊！”

　　蓝忘机淡淡瞥来一眼，魏无羡立即坐正，假作肃然：“村长莫怕，含光君在此，什么妖魔鬼怪都得退避三舍。”说罢还对蓝忘机眨了眨眼，被对方一个冷淡的眼神瞪了回来。

　　蓝忘机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问道：“那口井在何处？”

　　“就在村西头的老槐树下，沿着这条小路一直走就到了。”老村长连忙回答，伸手指了个方向，“老朽这就带二位前去。”

　　“不必。”蓝忘机起身，衣袂飘然，“我们自去便可。”

　　走出祠堂，午后的阳光正好，却莫名带着几分凉意。魏无羡凑近蓝忘机，压低声音：“蓝湛，你觉得如何？”

　　蓝忘机目视前方，声音平稳：“怨气甚重，非比寻常。井中必有冤情。”

　　魏无羡点头：“我也感觉到了。那井里的东西，恐怕不是普通水鬼那么简单。寻常水鬼拉人替死，怨气不会如此浓重，还带着一股子执念。”

　　二人沿着村中小径向西而行。越靠近村西，空气中的寒意就越发明显。路旁的草木都蒙上了一层白霜，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几只乌鸦站在枝头，发出刺耳的叫声，更添几分阴森。

　　终于，他们看到了那口古井。

　　井口以青石砌成，历经风雨侵蚀，表面已经斑驳不平，上面刻着模糊的符文，似是某种镇压邪祟的阵法，但已经残缺不全。井边一棵老槐树参天而立，据说有数百年树龄，虬结的枝桠在风中如鬼爪摇曳，发出沙沙声响。井周围寸草不生，形成一个诡异的圆圈，与周边的郁郁葱葱形成鲜明对比。

　　魏无羡绕着古井慢慢踱步，目光锐利如鹰。忽然，他蹲下身，从井沿捻起一撮湿土，在指尖搓揉后又置于鼻尖轻嗅。

　　“有血气。”他敛了嬉笑，眸光变得锐利，“不是新血，是经年累月的怨气浸染，已经渗入青石肌理。这井恐怕不止死过一个人。”

　　蓝忘机剑指拂过井口，避尘剑在鞘中嗡鸣示警，泛起淡淡蓝光。“阴气凝而不散，已成分煞之相。此井已成阴穴，寻常符咒难以镇压。”

　　魏无羡轻笑：“这般浓重的怨气，倒让我想起当年在乱葬岗的日子。”说着取出三张明火符，指尖轻弹，符纸凌空飞起，自动燃起幽蓝火焰，飘向井中，竟在触及水面的刹那嗤的一声熄灭，连灰烬都沉入水中不见。

　　“有意思。”魏无羡抚掌，“寻常水鬼可没这般修为，竟能拒斥我的符火。看来是个有来历的。”

　　就在这时，井水突然翻涌，咕嘟冒泡如沸，一股刺鼻的腥气扑面而来。一股黑气自井中升腾，在空中扭曲变形，隐约凝成女子形态，长发覆面，红衣在微风中如血翻涌，袖口处露出青白的手指，指甲修长而锐利。

　　“尔等……也要阻我？”女鬼声音嘶哑，似哭似笑，在寂静的午后格外瘆人。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带着彻骨的寒意。

　　魏无羡横笛唇边，凄厉笛声破空而起，如万鬼同哭，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那女鬼身形剧震，发出痛苦尖啸，黑气暴涨如墨，直扑魏无羡面门！

　　蓝忘机闪身挡在前方，避尘剑出鞘三寸，金光乍现如旭日东升，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女鬼触到剑光，惨叫后退，身上冒出丝丝黑烟，重新缩回井中，留下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含着无尽的哀怨。

　　井水复归平静，只余一圈圈涟漪荡漾，仿佛什么都未发生。但那刺骨的寒意却久久不散。

　　“跑得倒快。”魏无羡收起陈情，摩挲下巴，“蓝湛，这女鬼竟能硬抗陈情之音，绝非普通水鬼。她的怨气之中，还夹杂着别样的执念，不像是单纯的害人之物。”

　　蓝忘机凝视井口，眸中闪过一丝凝重：“执念深重，怨气已成气候。非寻常超度可解。井下定有玄机。”

　　“寻常水鬼拉人替死，只为轮回超生。这个……”魏无羡蹲下身，指尖划过井沿一道深痕，那痕迹不似天然形成，倒像是被什么利器刻意刻画，“倒像是在守着什么，不让旁人靠近。你看这痕迹，像是某种封印的一部分，而且手法相当古老。”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蓝湛，看来我们得在这里多待几日了。这井里的秘密，可比表面上看起来有趣多了。我总觉得，这背后藏着什么故事。”

　　蓝忘机微微颔首，目光仍锁定在井口：“先回村中，询问详情。”

　　二人转身离去，却未注意到，井水中悄然浮现一双血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那双眼中，既有深深的怨毒，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哀伤。井水微微荡漾，仿佛有一声叹息从深处传来，随即又归于平静。

　　老槐树的枝叶无风自动，仿佛在窃窃私语，讲述着一个被遗忘已久的悲剧。而清水村的秘密，才刚刚揭开一角。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预示着这个中元节前夜，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