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版忘羡]夜猎二三事》绯缺落

42、讹兽

　　云深不知处的夜课方散，皎洁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轻柔地洗过亭亭玉立的玉兰树梢，在青石小径上洒落满地清辉，恍若铺就一层薄薄的银霜。

　　蓝忘机与魏无羡并肩缓步而行，衣袂飘然，素白的云纹校服与玄色的劲装在月下交织出分明而又和谐的剪影。衣袖偶尔相触，带起细微的窸窣声，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蓝湛，明日左右无事，我们偷得浮生半日闲，去山下彩衣镇逛逛如何？”魏无羡侧过脸，眼眸在月光下闪着雀跃的光彩，说得眉飞色舞，“听说新来了一个西域的杂耍班子，不但有吐火吞刀，还能驯兽演幻，甚至传闻有身姿曼妙的胡姬跳着金铃舞……”他边说边兴奋地比划着，一个不留神，险些打到路旁一盏雕刻着云纹的石灯。

　　蓝忘机身形微侧，不着痕迹地避开他挥舞的手势，月光流淌过他清隽的侧脸，落入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眸中。他目光扫过魏无羡鲜活明亮、神采飞扬的面容，静默一瞬，才低低应了一声：“嗯。”算是应下。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却并不显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夜的宁静。一名身着卷云纹家袍的蓝氏门生疾步而来，在二人面前三步处稳稳停下，恭敬垂首行礼，气息虽微喘，仪态却丝毫不乱：“含光君，魏前辈。”

　　蓝忘机微微颔首，声音清淡如常：“何事？”

　　“禀含光君，”门生语调清晰，显然训练有素，“山北七十里，临近清河地界的一处村落近日有邪祟作乱，已伤及牲畜数头，村民惶恐不安。当地修士数次探查皆无法处理，甚至无法追踪其形迹，故特遣人星夜兼程，来云深不知处求援。”他稍顿一下，补充道，“求援者言，那邪祟行动如风，踪迹飘忽，且似有惑人之能。”

　　魏无羡原本还惦记着西域杂耍和胡姬舞蹈，一听“邪祟”、“惑人”数字，眼睛顿时一亮，仿佛瞬间被点燃了所有兴致，立刻将山下繁华抛诸脑后，扯住蓝忘机的衣袖：“走走走，二哥哥，我们现在就去！杂耍班子哪天都能看，这捉妖赶早不赶晚！”

　　蓝忘机垂眸看了眼他拽着自己袖子的手，再抬眼看他那跃跃欲试、仿佛得了什么新奇玩具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然而出口的话语依旧冷静持重：“子时已过，邪气渐隐，妖物多匿。寅时初刻，阴阳交替，其气息最易显露，届时出发。”

　　魏无羡眨眨眼，立刻明白蓝忘机是要等待最佳除妖时机，以求一击即中，省时省力。他笑嘻嘻地松开手，顺势用肩头轻轻撞了一下蓝忘机：“还是二哥哥想得周到，持重稳妥，不愧是含光君。”

　　等待的时间并未虚度。两人回到静室，魏无羡兴致勃勃地翻出几卷关于周边精怪轶闻的典籍，蓝忘机则静坐调息，凝神聚气，为可能发生的战斗做准备。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沉静与活跃截然不同却莫名和谐的身影。

　　次日寅时，天幕仍墨，星子未褪，晨雾初起。两道剑光几乎同时冲天而起，一者湛蓝澄澈如冰泉，一者炽烈耀红如焰火，正是避尘与随便。剑光乘着稀薄的晨雾，如两颗并肩划破黎明天际的流星，迅疾而无畏地直向山北而去。

　　御剑速度极快，不过半炷香功夫，下方山林渐疏，屋舍俨然，村落已映入眼帘。此时东方天际刚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村落却已苏醒，概因农事辛劳，村民多日出而作，此刻村口已聚集了不少面带忧色的男女老少。一位须发皆白、拄着藤杖的老者见二人御剑而下，仙姿不凡，尤其是蓝忘机额间那枚洁净如雪的卷云纹抹额，顿时如见救星，激动地踉跄上前，便要下拜：“仙君！求仙君救救我们村子吧！”

　　蓝忘机袖袍轻拂，一股温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道稳稳托住老者：“不必多礼。发生何事，细细说来即可。”

　　老者稳了稳心神，惊魂未定地道：“是后山……近来不知从哪儿来了个什么怪物，专偷各家养的鸡鸭，最初几日晚间只丢一两只，大家还以为是寻常黄鼠狼。可后来愈发嚣张，昨夜竟、竟直接闯进了村头的牛棚里！惊了老王家的耕牛，还、还伤了好几条冲它吠叫的看家犬！那牛棚被搅得一塌糊涂……”

　　魏无羡挑眉，捕捉到关键信息：“只伤牲畜，未伤人？”

　　“尚未伤人……”老者连忙道，脸上忧色却未减，“但如此下去，谁不怕啊！那东西邪门得很，速度快得看不清影子，大家晚上都不敢轻易出门了。”

　　魏无羡与蓝忘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已有初步计较。若真是凶戾嗜血的邪祟，绝不会只对牲畜下手却放过毫无反抗之力的人类。

　　“带我们去看看出事的地方。”蓝忘机道，声音平稳，自带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老者连忙引路，村民们自发让开一条通道，目光殷切地跟在后面。众人来到村头一處较为简陋的牛棚处，只见棚内一片狼藉，干草料散落一地，栅栏歪斜，棚柱上留有数道深刻的撕裂爪痕，地上除了杂乱蹄印，还残留着几撮暗褐色的、略显卷曲的毛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骚腥与铁锈混合的怪异气味。

　　魏无羡蹲下身，神情专注起来。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捻起一撮毛发，在指尖细细揉搓感知质地，又凑近鼻端轻嗅：“这毛发皮质地特殊，看似柔软，根部却粗硬，似兔非兔，更非寻常走兽，带着一股极淡却独特的妖气。”接着他伸手指向木柱上那几道深刻的爪痕，“再看这爪印，入木三分，足见其锋利，但细看痕迹，四趾分明，前端尖锐而弯曲，更适合抓取而非撕裂，且深度不足，说明发力者体型不大，力量也有限，更像是为了恐吓驱赶而非捕猎杀戮。”

　　他起身，目光锐利地环视四周狼藉景象，最后落在那些只是受惊、并未被撕咬的牲畜和散乱的草料上：“牲畜受惊奔逃，却未被撕裂啃食，棚内也无大量血迹，说明来者目的明确，只为夺取食物或制造混乱，而非为了满足杀戮欲望。”

　　蓝忘机静立一旁，指尖悄然凝出一缕极为纯净的灵光，在空中看似随意地划过，实则细致地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微弱气息。片刻，他收回手，淡声道：“妖气微弱，驳杂不纯，其中更混杂惊惶不安之意，并非凶煞恶秽之流。”

　　魏无羡闻言，眼睛蓦地一亮，猛地击了下掌：“蓝湛！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你还记得《百妖谱》异兽篇和《妖异志》里都提到过的‘讹兽’吗？记载说其‘状如兔，人面能言，性狡黠，好欺人，喜食禽畜，然战力低微，唯擅隐匿与幻术小道’。”他再次指向那些爪痕和毛发，“你看这痕迹，与书中记载的讹兽爪形、毛色描述极为相似！加上它这只偷吃、不伤人、善隐匿、带惑人幻术的习性，八成就是这小东西在搞鬼！”

　　蓝忘机微微颔首，对魏无羡的判断表示认同：“记载吻合，可能性甚大。”但他行事向来严谨，又道，“然仍需确凿证据。”

　　为确保万无一失，两人决定进行更深入的探查。蓝忘机双指并拢，以灵力凌空划出一道繁复而精致的追踪符咒，淡蓝色的灵光如涟漪般无声扩散开来，细细捕捉着空气中那缕微弱妖气残留的轨迹与方向。魏无羡则轻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张明黄色的符纸，手指翻飞间，三两下便熟练地剪成一个小纸人，指尖在其上一点，注入一丝灵力，低声道：“去，寻那妖气源头，找那贪嘴又狡猾的小家伙。”

　　小纸周身泛起微光，悠悠飘起，在空中盘旋半圈，便毫不犹豫地朝着村落后山的方向晃晃悠悠飞去。

　　两人紧随其后，身影没入渐亮的晨光与山林薄雾之中。越往山林深处，路径越是崎岖难行，树木也愈发茂密。小纸人最终在一处荆棘丛生、极为隐蔽的灌木丛前盘旋数圈，缓缓落下。

　　魏无羡与蓝忘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蓝忘机悄然移至灌木丛另一侧，气息内敛，避尘虽未出鞘，但周身已有无形剑意弥漫，如罗网般悄然锁定了前方区域。魏无羡则唇角勾起一抹坏笑，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玲珑、似鼻烟壶般的墨玉小瓶——里面是他之前研究符咒时顺手收集提炼的一点雄鸡血混合了至阳朱砂的浓烈腥气，对许多食禽类妖物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他拔开塞子，将那小壶精准地朝灌木丛深处抛去。墨玉瓶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瓶内浓郁的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嗷——呜！”

　　不过瞬息之间，一声又尖又细、似婴儿啼哭又似野猫哀嚎的怪叫猛地从灌木丛最深处炸响！紧接着，草木剧烈晃动，一个约莫半人高、毛茸茸、长着一张似人非人、表情滑稽苦恼脸庞、头顶却竖着一对长长兔耳的生物猛地窜了出来，原地胡乱蹦跳着，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泪汪汪的，显然被那突如其来、浓烈至极的血腥气熏得晕头转向，连最基本的隐匿幻术都忘了维持，彻底暴露了行迹。

　　“就是现在！”魏无羡笑道，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把握。

　　根本无需他多言，蓝忘机身形动若惊鸿，快如电闪，瞬息已至那兀自晕头转向的讹兽身前，避尘剑鞘未出，仅以修长剑指为引，精准无比地点在那讹兽毛茸茸的额心正中。一道清凉纯净、带着镇压之力的清心禁制瞬间打下，如无形枷锁，顷刻间便封住了它体内那点微末妖力。

　　小讹兽浑身一僵，顿时动弹不得，只剩下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红眼睛，盛满了惊恐与无助，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两位气息强大、手段莫测的人类修士。

　　魏无羡这才溜溜达达地走过来，抽出腰间的陈情笛，用光滑的笛尾轻轻戳了戳小讹兽软乎乎、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肚子：“哟，看来就是你这小东西闹得山下村里鸡犬不宁？偷吃也不知道擦干净嘴，留下这么多毛和爪印，胆子不小嘛。”

　　讹兽被戳得发出“呜呜”的哀鸣，努力想挤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试图博取同情。

　　“装可怜也没用哦，”魏无羡毫不客气地把它拎起来，掂了掂分量，“啧啧，还挺沉，吃了不少鸡鸭吧？走吧，带你换个地方‘吃饭’去。”

　　两人带着被禁制困得老老实实、一脸生无可恋的小讹兽返回村落。村民们见两位仙君如此迅速便擒住了困扰他们多日的“妖怪”，皆是又惊又喜，纷纷围拢上来，啧啧称奇，继而连连拜谢。

　　因这‘妖怪’并未伤人，他们的忌惮仇恨之心倒也不重，便陆续有人上前观看这罕见的精怪。

　　“这就是作乱的妖怪？长得可真奇怪。”
　　“看着不大，祸害可不小。”
　　“仙君真是厉害，这么快就抓住了。”

　　蓝忘机对那为首的老者平静解释道：“此非恶妖，不曾伤人性命，只是灵智初开，一时迷途，循本能觅食，惊扰了乡邻。我等会将其带离此地，送至远离人烟的深山之中放归，必不会再来滋扰。”

　　老者闻言，千恩万谢，感激涕零，非要让村民送上些自家产的腊肉、鸡蛋等土产以表谢意，被蓝忘机和魏无羡婉言谢绝。就在这时，一个小孩突然从人群中钻出来，好奇地看着被束缚的讹兽。

　　“小兔子好可怜。”小孩小声说，“它是不是饿了才偷吃的？”

　　魏无羡闻言一愣，蹲下身看着小孩：“为什么这么说？”

　　小孩怯生生地说：“因为……因为前几天山林起火，好多小动物都逃走了。可能小兔子找不到吃的……”

　　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之色。原来如此，难怪这只讹兽会冒险到人类飘落觅食。

　　“放心吧。”魏无羡摸摸小孩的头，“我们带它去一个有很多好吃的地方。”

　　事情解决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旭日东升，金光洒满村落。魏无羡拎着那蔫头耷脑、偶尔发出细微呜咽的小讹兽，与蓝忘机再次御剑而起，在村民们感激的目光中化作天际两道流光。

　　他们御剑飞行，掠过山川河流，最终寻得一处水草丰茂、静谧幽深、远离人烟喧嚣的深山山谷。蓝忘机指尖灵光一闪，解开了讹兽身上的禁制。

　　那小东西一得自由，先是愣了片刻，似乎不敢相信，随即反应过来，立刻窜出老远，却意外的没有立即逃走。它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突然开口说了句什么，声音如孩童般清脆。

　　魏无羡惊讶地睁大眼睛：“它刚才是不是说‘谢谢’？”

　　蓝忘机微微颌首，眼中也带着些许讶异。只见那小讹兽对着他们作了个揖，这才‘嗖’地一声钻入密林，消失不见。

　　“有意思，”魏无羡摸着下巴笑道：“没想到这于记载中性狡黠好骗人的讹兽还知道感恩。”

　　“万物有灵。”蓝忘机轻声道，目光柔和。

　　魏无羡畅快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筋骨，迎着山谷间清新的晨风，只觉心情大好，“稿定收工！活动活动筋骨，比下山看那杂耍班子有意思多了！”

　　此时，天光已大亮，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温暖的光芒为万物镀上一层金边。晨光熹微中，蓝忘机侧颜依旧清冷如玉，但柔和的光线仿佛融化了他面部些许冷硬的棱角。他转眸看向身边神采飞扬的魏无羡，应道：“嗯。回去。”

　　“回去可得好好补个觉！”魏无羡笑嘻嘻地凑近，十分自然地去牵他微凉的手，“然后呢，二哥哥，说好的彩衣镇还去不去？虽说杂耍可能错过了，但镇上的天子笑可是不等人的……”

　　蓝忘机没有言语，只是反手稳稳握住他微凉的手指，将其完全纳入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之中，细细暖着。

　　剑光再次腾空而起，一蓝一红，并辔而行，亲密无间。它们掠过下方即将完全苏醒的苍翠山峦与蜿蜒闪烁的河流，向着那片隐于云深不知处的仙境而归。

　　至于那西域的杂耍班子与曼妙胡姬？或许下次吧。

　　来日方长。

　　此刻，岁月静好，邪祟已除，身边人是心上人。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