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版忘羡]夜猎二三事》绯缺落

41、湘西赶尸

　　湘西之行后约莫半年，云深不知处。

　　讲学堂内，蓝启仁正讲到“万物有灵，邪祟亦有其源，不可不察而妄动”，底下坐着的蓝家小辈们个个听得聚精会神。然而，当老先生提及湘西赶尸一脉，以“微末伎俩，不入流”一语带过时，凑巧路过的魏无羡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蓝忘机。

　　“蓝湛，”他压低声音，嘴角噙着笑，“听见没？老先生又说‘不入流’了。可惜那晚没让他亲眼瞧瞧，谭老丈那手正统的安魂铃和引路灯，规矩多得能编本书，哪里微末了？”

　　蓝忘机不好议论长辈，只极轻地“嗯”了一声，表示听见。

　　魏无羡眼珠一转，又凑近些，气息几乎呵在蓝忘机耳畔：“说起来，思追景仪他们整日在这深山里修习，偶尔出门夜猎，见的不是邪祟就是妖兽，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比如……这生死之间的规矩，民间传承的智慧，岂不比书本上干巴巴的‘不入流’三字生动得多？”

　　蓝忘机脚步一顿，侧眸看他。魏无羡立刻回以一个‘我完全是出于教学考虑绝对没有自己想玩’的无辜表情。

　　几日后，一支小小的队伍出现在了湘西地界。蓝忘机一袭白衣，走在最前，魏无羡则懒洋洋地跟在他身侧，嘴里叼着根草茎，身后是既兴奋又紧张的蓝思追、蓝景仪等五六名表现优异的蓝氏小辈。

　　“魏前辈，我们真的能见到赶尸人吗？”蓝景仪按捺不住好奇，小声问道。

　　“嘘！”魏无羡竖起手指，故作神秘，“别咋咋呼呼的。赶尸人昼伏夜出，最忌生人惊扰。咱们是来长见识的，不是来砸场子的。”

　　他说着，看向蓝忘机，眨了眨眼：“对吧，含光君？”

　　蓝忘机颔首，对身后小辈们道：“谨言，慎行，多看，多思。”

　　“是！”小辈们齐声应道，努力压下心中的激动。

　　他们依着半年前的记忆，找到了那处位于山坳间的义庄。

　　义庄比那晚看着更显古旧，但打扫得十分干净。谭老丈对于他们的到来似乎并不十分意外，或许是蓝忘机早已通过某种方式先行联系过。老人看着这群年纪虽小却仪态不凡、手持灵剑的仙门子弟，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并未多问，只是拱手行礼。

　　“仙督，魏公子。”

　　“谭老先生，叨扰了。”蓝忘机还礼。

　　魏无羡笑嘻嘻地：“老丈，我们又来啦，还带了几个小辈，想来见识一下正统的赶尸技艺，绝不添乱，您看……”

　　谭老丈沉吟片刻，缓缓道：“今夜恰有一路‘客人’需送往三十里外的陈家集。路途虽不远，但需过一段‘回音涧’，那处山势险峻，涧水轰鸣，易惊扰‘客人’，历来需格外小心。诸位若不怕辛苦，便随行观摩吧。只是，”他神色严肃起来，“务必谨记，无论发生何事，不可惊叫，不可随意出手，一切听老夫指令。”

　　小辈们立刻紧张又郑重地应下。

　　入夜，月隐星稀，山风渐起。义庄后院，谭老丈已准备停当。他换上了一件更显庄重的深色布袍，头巾包得一丝不苟。手中那盏昏黄的引路灯已然点亮，青铜铃擦拭得干干净净。

　　五具身披黑袍、头戴斗笠的‘客人’安静地立在院中，额上的黄符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小辈们屏息静气地站在远处廊下，瞪大了眼睛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阴人上路，阳人回避——” 谭老丈沙哑的嗓音拖着古老的调子响起，伴随着清脆沉稳的铃声。叮铃……叮铃……

　　那五具‘客人’闻声而动，僵硬地、一步一顿地，随着铃声和灯光，开始缓缓前行。

　　队伍无声地出了义庄，走入漆黑的山道。谭老丈在前引路，摇铃提灯，魏无羡和蓝忘机紧随其后，小辈们则远远跟在最后，努力不发出一点声响。

　　山道崎岖，夜露寒重。只有铃声、脚步声以及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这种寂静而诡异的氛围让小辈们手心微微出汗，却又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

　　魏无羡偶尔会压低声音对身边的蓝忘机点评几句：“瞧这步子，稳得很，半点不乱。”“铃声的节奏变了，前面应该是上坡。”

　　蓝忘机静静听着，偶尔颔首。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前方传来隆隆水声，越发响亮。 “快到回音涧了。”谭老丈头也不回，声音却提高了一些，带着警示意味，“诸位小心，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稳住心神。”

　　小辈们立刻紧张起来，互相看了一眼，暗暗握紧了拳。

　　所谓回音涧，是一段狭窄的峡谷，两侧崖壁高耸，中间一道急流奔腾咆哮，水声撞击岩壁，反复回荡，确实震耳欲聋。那轰鸣声仿佛能直接砸进人的心里，搅得人心烦意乱。

　　一踏入涧边小道，小辈们立刻感觉到那五具‘客人’的动作明显滞涩起来，仿佛那巨大的水声对它们产生了某种干扰。它们额头的黄符无风自动，微微震颤。

　　谭老丈摇铃的节奏陡然加快，铃声变得急促而有力，试图压过水声，稳定住‘客人’。他手中的引路灯也举得更高，昏黄的光晕努力照亮前路。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段崖壁因常年被水汽侵蚀，竟在此时突然松动，好几块碎石哗啦啦滚落下来，虽未砸中人，却有一块较大的石头重重砸在涧水中，溅起一大片水花，声响惊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叠加巨大的水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其中一具‘客人’猛地一颤，额头的黄符刺啦一声，竟从中裂开一道缝隙！它原本僵硬的动作瞬间变得狂躁，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类的“嗬嗬”声，猛地转过身，竟朝着队伍最后方的小辈们直扑过去！

　　“啊！”蓝景仪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就要去拔剑。

　　“别动！”魏无羡厉声喝道，同时身影一闪，已挡在小辈们身前。但他并未出手攻击，而是猛地看向谭老丈。

　　蓝忘机几乎同时而动，却并非拔剑，而是一步踏出，周身灵力微涌，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暂缓了那失控行尸的扑势，为谭老丈争取了时间。

　　小辈们脸都吓白了，紧紧靠在一起，看着那面目隐藏在斗笠下、散发着死气和狂躁气息的‘客人’近在咫尺，拼命撞击着含光君设下的屏障。

　　谭老丈脸色凝重至极，口中急速念诵着晦涩的咒诀，手中青铜铃摇得如同疾风骤雨，另一只手快速从怀中抽出一张崭新的黄符，咬破指尖，以血疾书！

　　那行尸在屏障后愈发狂躁，裂开的黄符眼看就要彻底脱落！

　　千钧一发之际，谭老丈终于完成了符咒，猛地欺身而上，动作快得不像老人。他并未直接攻击行尸，而是巧妙地避开了其胡乱挥舞的手臂，精准地将那枚血绘的新符拍在了原有破损符箓之上！

　　“敕令！归位！”

　　血符落下瞬间，红光微闪。那狂躁的行尸如同被定了身，猛地僵住，随后身上逸散出的那点狂躁怨气被新符迅速吸收压制。它停止了动作，再次变得安静下来，只是微微颤抖着。

　　谭老丈长长舒了一口气，额角已见汗珠。他重新调整了一下摇铃的节奏，铃声恢复沉稳。那行尸缓缓转回身，重新面向前方，融入了队伍。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却惊险万分。

　　峡谷中只剩下水流的轰鸣声。小辈们惊魂未定，大气都不敢出。

　　谭老丈转过身，对着蓝忘机和魏无羡，尤其是吓傻了的蓝景仪，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却无责备：“惊扰‘客人’，乃行路大忌。一旦尸变，若以暴力镇之，极易损及亡者残魂，有违我等送其归乡的初衷。唯有以安魂符稳住其最后一点灵性，方可无虞。”

　　他看了一眼那险峻的涧水，“山险路难，水骇石危，皆是我等必经之劫。现在，诸位可明白了？”

　　小辈们面露惭色，尤其是蓝景仪，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他们此刻才真正体会到，这看似‘不入流’的行当，每一步都蕴含着怎样的风险、责任与对亡者的尊重。

　　蓝忘机拱手，郑重道：“受教了。”

　　魏无羡也收起了嬉笑，认真道：“老先生辛苦了。”

　　队伍再次沉默前行，顺利度过了回音涧。后续的路途平稳了许多。

　　将‘客人’们送达目的地附近的接引义庄后，天际已微微泛白。

　　返程路上，小辈们沉默了许多，似乎都在消化这一夜的见闻。

　　蓝思追轻声对魏无羡道：“魏前辈，我现在明白了，为何您说要我们来见识。有些事，书本上确实学不到。”

　　魏无羡揉了揉他的头发，笑了笑，看向走在前方与谭老丈低声交谈的蓝忘机的背影，轻声道：“是啊。这世间万千道路，有的浩浩荡荡，有的默默无闻，但能走下去的，都有它的道理和分量。记住了，日后无论遇到何种邪祟怪异，亦或是……被视为‘异类’的人或事，都需先察其源，知其理，再论其他。这才是‘逢乱必出’的真正含义。”

　　小辈们若有所思地点头。

　　蓝忘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与魏无羡相遇，眼中是一片温和的澄澈。

　　晨光熹微中，山岚渐散。这一课，关于生死，关于敬畏，关于传承，已悄然印入少年们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