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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赶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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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洒在蜿蜒崎岖的山道上,只留下斑驳的暗影。湘西地界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早,山林深处弥漫着化不开的湿寒雾气,缠绕在人的衣襟袖口,挥之不去。
蓝忘机静立道旁,一身白衣在晦暗的夜色中格外醒目,却纤尘不染。避尘剑并未出鞘,但他周身已笼着一层若有似无的寒意,令周遭虫鸣都稀疏了几分。
魏无羡蹲在一旁,随手拨弄着地上几片枯叶,陈情乌黑的笛身在他指间转了一圈,鲜红的穗子悠悠晃荡。
“错不了,二哥哥,”他抬起头,唇角弯起那抹熟悉的弧度,可眼底却是一片清明的锐光,不见半分玩笑之意,“阴气残留的方向没错,确实是‘赶尸’的路子。只是这气味……”
他站起身,走到蓝忘机身侧,鼻翼微动,仔细嗅着空气中的残余气息。
“腥臭有余,却少了点正统赶尸术该有的‘人气儿’,倒像是邪祟借了这法子聚拢行尸,沿途吸取活人生气。”魏无羡语气笃定,“这几日附近村落接连有人病倒,症候古怪,想必与此有关。”
他们三日前夜猎途经湘西地界,本欲直接南下,却在歇脚的村落听闻了诡事——有邪异队伍夜半行路,铃声诡谲不清,不似寻常赶尸人摇铃引路那般沉稳有序。更骇人的是,凡撞见那队伍之人,归家后非病即疯,口中呓语不断,绝非寻常赶尸人运送客死异乡的尸骸归乡那么简单。
蓝忘机微微颔首,极淡地应了一声:“嗯。”目光始终不离前方雾气氤氲的山路拐角。他袖中的手已捏了诀,随时可召出忘机琴。
魏无羡蹭到蓝忘机身边,肩挨着肩,仿佛这阴森环境不过是又一场游历中的趣事。
“说来有趣,”他语调轻快,带着点小得意,“我以前也没少被人骂是‘邪魔外道’,跟这赶尸的行当勉强算半个同行。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我可从不干这种吓唬老百姓、窃人生气的缺德事。”
蓝忘机侧眸看他,琉璃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柔和了几分:“你不同。”
简简单单三个字,砸得魏无羡心头一暖,正想再凑近些说点俏皮话,忽地,一阵极不协调的铃声穿透夜雾,由远及近。
叮铃——叮铃——
那铃声沉闷又刺耳,节奏杂乱无章,仿佛每一声都敲在人的心窍上,搅得气血翻涌,极不舒服。与传闻中正统赶尸人那清脆有序、意在安魂引路的铃声大相径庭。
来了。
雾气骤然浓重了几分,影影绰绰的身影自拐角处浮现,渐次清晰。
一行约莫七八个‘人’,动作僵硬至极,双臂直挺挺地前伸,双腿并拢,一跳一跳地前进,膝盖几乎不打弯,活像拙劣模仿人形的提线木偶。他们面色青灰,在惨淡月光下泛着死气,瞳孔涣散无光,口角甚至残留着可疑的暗红色污渍。
为首的一个身形格外高大,几乎比身后那些“人”高出一个头,额头上贴着一张画着扭曲符文的黄纸,那邪异的铃声正是系在他腕间的一个漆黑铃铛发出的。那铃铛样式古怪,非铜非铁,暗沉无光,随着它的跳动不断作响。
绝非活人,也非普通受术引导归乡的行尸。那股浓郁的、带着血食味道的怨气,隔老远就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啧,”魏无羡挑眉,脸上戏谑之色收起,“好好的赶尸术被糟蹋成这样,画虎不成反类犬。控尸的玩意儿藏在哪儿呢?”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支诡异的队伍。
蓝忘机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行尸队伍最后方一片格外浓郁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阴影。那里,气息最是阴寒污秽,有细微的灵力波动试图遮掩自身。
几乎是同时,那行尸队伍仿佛接收到无声指令,猛地转向,僵硬的脖颈齐刷刷‘咔咔’作响,空洞的眼睛‘望’向道旁的两人,随即直挺挺地扑跳而来,速度快得惊人,带起一阵腥臭的风!
“小心!”魏无羡喝道,陈情已然横在唇边。
尖锐凄厉的笛音破空而起,如利刃劈开沉闷邪异的铃声。音波化作有形之力,撞上尸群。冲在最前面的几具行尸动作猛地一滞,身上冒出丝丝黑气,发出痛苦无声的嘶嚎,前进之势顿缓。
然而那为首的额贴符纸的高大行尸竟只是晃了晃,速度不减反增,目标明确,直扑蓝忘机!它腕间黑铃疯狂震动,音波几乎凝成实质,一圈圈荡开,试图干扰心神。
蓝忘机面沉如水,避尘铮然出鞘,湛蓝剑光如冰似雪,瞬间映亮他清冷的面容和周围一片山林。他并未直接斩向行尸,而是步法轻移,精准无比地避开扑击,剑尖轻点,如蜻蜓点水般击打在狂震的黑铃之上。
铛——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爆开,远超之前的铃声,带着撕裂耳膜的尖锐。黑铃霎时碎裂成无数片!
铃声骤停,那高大行尸动作猛地一僵,仿佛被抽去了部分力量。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蓝忘机剑势不收,身形如流云般掠过,快得只留下一道白影。避尘剑尖轻挑,精准无比地将行尸额头那张散发着污秽之气的符纸削落!
符纸离体的瞬间,行尸体内一股浓黑如墨、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气尖啸着逸出,如同寻到缺口的毒蛇,直扑蓝忘机面门!
“蓝湛!”魏无羡笛音一转,变得急促凌厉,周围地面涌动,数道由怨气凝成的漆黑锁链猛地从地下窜出,迅疾如电地缠向那团扑出的黑气,堪堪在其触及蓝忘机前将其缚住。
几乎同时,蓝忘机左手在忘机琴弦上迅疾一拂——并非攻击性的音杀之术,而是一曲清心安宁的调子,琴音清越澄澈,化作柔和的白光,如暖流淌过,将那被缚的、挣扎咆哮的黑气笼罩其中。
凄厉不似人声的尖叫在纯净的琴音中迅速减弱、消散。那怨气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快速消融净化,最终化于无形。
魏无羡的笛声也随之变换,从凌厉杀伐转为幽远空灵,与蓝忘机的琴音一应一和,如夜风低语,如清泉流淌,共同抚平此地的戾气。那些原本被邪术驱使、狂躁暴戾的行尸纷纷停止了动作,呆立原地,身上残留的邪术印记在这双重安魂之音中被迅速冲刷、剥离。最终,眼中残存的最后一丝戾气尽褪,变回彻底死寂的普通尸身,一具接一具缓缓倒地,再无动静。
山林重归寂静,只余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尸土气味弥漫空中。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消失。
魏无羡放下唇边的陈情,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到那堆倒地的行尸旁,蹲下身仔细查看。他指尖泛起微弱灵光,拂过那些尸体额头上正在渐渐消退的扭曲印记,又捻起一点它们鞋底沾带的泥土,放在鼻下嗅了嗅。
“是摄魂类的邪术,混合了生人血祭,强行催动尸体,模仿赶尸术行动,实则沿途吸取活人生气滋养自身。操控的核心就是那张符和那个铃。”他站起身,对走过来的蓝忘机道,眉头微蹙,“手法粗劣得很,反噬不小,但够阴毒。正主儿藏在后面,察觉不妙就断开了联系,溜得倒快。”
蓝忘机看向那邪祟最初隐匿的方向,眸色微冷,避尘剑尖尚存一丝未散的寒意。
正当二人欲追踪那遁逃的邪物之际,另一串铃声自山林另一侧悠悠传来。
这铃声与方才那邪异刺耳的黑铃之声截然不同。清脆、稳重,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奇异韵律,节奏规整,不疾不徐,仿佛暗合着某种古老的节拍。
叮铃……叮铃……
魏无羡和蓝忘机同时望去,神色间都多了几分审视。
只见一位身着靛蓝粗布衣、头缠同色布巾的老者缓步从林间走出。他约莫六旬年纪,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眼神却沉静如水,不见波澜。一手持着一枚古旧的青铜铃铛,随着步伐轻轻摇动,发出那清正的铃声;另一手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焰稳定,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脚下几步的距离,却莫名给人一种安心之感。
他身后,安静地跟着三具身披宽大黑袍、头戴宽檐斗笠的‘客人’,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它们额头上贴着明黄色的正统符箓,朱砂笔画清晰有力,蕴含着温和的禁锢与引导之力。它们动作虽僵硬,却毫无戾气,只是沉默地、一步不差地跟着老者手中的灯光和沉稳的铃声,一步步前行,带着一种庄重的死寂。
老者行至距魏无羡和蓝忘机三丈远处便停下脚步。目光先是扫过地上那些被邪术操控过、现已恢复平静的尸身,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痛惜,随后看向魏无羡和蓝忘机,尤其在蓝忘机手中光华内敛的避尘和魏无羡指间那支通体乌黑的陈情上停留一瞬,最后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沙哑却清晰沉稳:“多谢二位高人,出手清理门户,替老夫寻回这些险些误入歧途的‘客人’。”他的用词带着明显的行内特征。
魏无羡收起打量的目光,笑着抱拳回了一礼:“老丈客气了。您是正经的赶尸人?”
老者点头,叹了口气,皱纹里嵌满了疲惫与无奈:“湘西谭氏,世代操此业。老夫行走这条‘死人道’几十年,谨守祖师规矩,从未出过大差池。”他看向地上那些尸体,痛心道,“奈何近日却不知从何处来了个狡诈邪物,屡屡窥伺,窃取我暂时安置、等待汇合护送的其他队伍‘客人’,以邪术操控,行害人之事,败我赶尸一行的名声,实在可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些都是客死异乡的可怜人,亲属凑足银钱,托我们送他们魂归故里,入土为安。如今却遭此亵渎,险些成了害人的工具……老夫循迹追查多日,方才感应到此处邪气爆发,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一步。幸得二位在此,方才未酿成大祸。”
魏无羡闻言,脸上惯常的嬉笑之色收敛起来,正色道:“老丈放心,那邪物狡诈,已被我二人惊走,短期内应不敢再在此地作恶。这些……‘客人’,还需老丈费心妥善安置。”
“分内之事。”老者再次躬身,语气诚挚,“大恩不言谢。此间事了,老夫需尽快送他们上路,以免误了时辰,徒生变故。”他摇了摇手中的青铜铃,铃声清越悠远,带着一种安抚与引导的力量。
随着铃声,他身后的三具黑袍“客人”以及地上那几具刚刚倒下的尸体,竟缓缓地、僵硬地站了起来。它们额头上残存的邪符印记在正统安魂铃音下彻底消散褪去。老者提灯转身,昏黄的光晕指引着方向。
“阴人上路,阳人回避——”老者沙哑的嗓音拖着古老的调子,伴随着沉稳的铃声,重新响起在这条古老的山道上。他引着这支沉默的队伍,缓缓向着另一侧的密林深处行去,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古老而庄重的仪式感。
魏无羡抱着手臂,看着那点昏黄的灯光和沉默的队伍消失在浓雾与夜色深处,铃声渐行渐远,最终再也听不见。他摸了摸下巴,感叹道:“这才是正宗的嘛。规矩多,讲究多,昼伏夜出,鸣铃示警,不惊扰生人,一切只为死者安息,生者安心。都是赚辛苦钱,担着风险,可比那些歪门邪道高明多了。”
蓝忘机早已收剑回鞘,此时目光再次投向那邪祟遁逃的方向,山林深处依旧弥漫着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残余秽气。他眸色微冷:“追?”
魏无羡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笑容:“算啦算啦,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它受了惊,又损了这么多‘傀儡’,一时半会儿掀不起风浪。它老巢残留的那点气息我记下了,左不过就在这片山的阴面某个窟窿里。今晚月色这么好,又见了正统的行家,长了见识,再追下去打打杀杀,多煞风景。”
他凑到蓝忘机身边,极其自然地将手臂搭在蓝忘机肩上,笑嘻嘻地歪头看他:“再说了,有逢乱必出的含光君在,什么邪祟敢不长眼再来?是吧,二哥哥?”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巴巴地望着蓝忘机,“方才你那手琴音化净,时机力道恰到好处,配合得天衣无缝,不愧是含光君。”
蓝忘机侧头看向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魏无羡,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亮晶晶地映着月光,也映着自己的身影。周身的寒意顷刻间敛去,只余一片温和。他极轻地颔首,声音低沉悦耳:“彼此。”
“嘿嘿,走吧!”魏无羡心满意足,得寸进尺地挽住蓝忘机的胳膊,拽着他往山下灯火依稀的村落方向走去,“忙活半夜,找个地方歇歇脚。我好像闻到酒香味了……哎,蓝湛你别瞪我,我就闻闻,不喝,真的!我发誓!”
他信誓旦旦的声音伴着故作委屈的表情,和蓝忘机那无奈却纵容的沉默身影一同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重新变得宁静的山风里。
月光依旧清亮如水,温柔地笼罩着层叠的山峦与密林,仿佛方才那场短暂的邪祟风波从未发生。古老的行业依旧遵循着千百年来的规矩,在夜色中默默前行,护送着无法归家的魂魄返回故里。
而属于忘羡二人的路途,也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