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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阴婚 ...

  •   暮春时节,官道两旁的杨柳已抽出嫩绿的新芽,和风拂过,带来田野间清新的泥土气息。距离姑苏城百里之外的一处简陋茶棚里,南来北往的旅人正在此歇脚。晌午的阳光透过茅草棚顶的缝隙,在粗糙的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魏无羡没个正形地歪在长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手中的粗瓷茶杯,看着茶叶沫子在浑浊的茶水中打转,长长叹了口气:“蓝湛,我说咱们下山就为了买这几坛梨花白,跑出姑苏地界是不是有点远了?这都第三天了,回去含光君您怕不是要挨罚?”

      蓝忘机端坐对面,即便是在这乡野茶棚之中,他那一身素白的长衫依旧纤尘不染,仪态端正得与周遭格格不入。闻言,他只是淡淡瞥了魏无羡一眼,语气平稳:“此酒难得。”

      “好吧好吧,你说值得就值得。”魏无羡得了便宜还卖乖,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被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吸引了注意。

      那几人面色疲惫,风尘仆仆,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兴奋,正压低声音交谈着什么,不时还紧张地四下张望。

      “……真是邪门!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头一回遇到这种怪事!”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灌了口粗茶,心有余悸地说,粗糙的手掌微微发抖,“前日傍晚,我们一行人经过那个村子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本来想找个地方借宿,突然就听见……”

      “听见啥了?王老五你别卖关子!”同伴催促道,脸上带着既害怕又好奇的神情。

      “喜乐!迎亲的喜乐!”那汉子猛地压低声音,眼神发怵,“调子倒是那个调子,可吹得那叫一个瘆人!呜哩哇啦的,根本不是人听的动静!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耳语,“那声音像是从坟地里飘出来的!在荒山野岭的,听得人汗毛倒竖!”

      “真的假的?你别是喝多了听岔了?这青天白日的,哪来的坟地喜乐?”另一个较为年轻的商贩表示怀疑,但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千真万确!我们好几人都听见了!吓得我们连夜赶路,马都跑丢了一匹,都没敢在那村子借宿!”又一个年纪稍长的商贩插嘴道,一边说一边不安地搓着手,“那地方好像叫……叫白什么村来着?就在栎阳东南那边,靠近河边。”

      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视一眼,同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多年的默契让他们立刻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相同的意思——此事不简单。

      “几位老哥,”魏无羡笑着凑过去,顺手递上一壶新沏的茶,“刚才听你们说遇到怪事了?什么喜乐从坟地里出来?听着怪有意思的,能给详细说说么?”

      那络腮胡汉子见他们气度不凡,尤其是蓝忘机那一身清冷出尘的气质,心知不是寻常人,便详细说了起来。

      原来他们前日傍晚途经栎阳东南的一个村落时,天色已晚,本打算在村中借宿,却突然听到从村外坟地方向传来诡异的迎亲乐声。那调子本是喜庆的《鸾凤和鸣》,却被吹得阴森恐怖,时断时续,在寂静的黄昏中格外瘆人。

      “要说那村子也是邪性,”另一个商贩补充道,不安地摸着下巴,“我们离开的时候,好像还看见几个村民聚在村口,愁眉苦脸地商量着什么请法师的事……一个个面色惨白,跟见了鬼似的。”

      魏无羡挑眉,看向蓝忘机,眼中闪着感兴趣的光芒:“夜半坟地喜乐,请法师……这事听着不简单。寻常闹鬼可没这阵仗。”

      蓝忘机已然起身,在桌上放下一块碎银,语气果断:“去栎阳。”

      御剑至栎阳东南,不过半个时辰。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大地上,河水泛着粼粼波光。很快,他们便找到了那个依山傍水的小村落。

      白河村不大,约莫几十户人家,本应是宁静祥和的模样,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不安的氛围中。

      村口果然聚着七八个村民,个个面带愁容,交头接耳。见到御剑而来的二人,村民们先是被这神仙般的出场方式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风采非凡,尤其是蓝忘机那一身姑苏蓝氏的服饰和气度,顿时露出希冀的神色。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上前,恭敬行礼:“二位……二位仙师驾临,不知有何贵干?”

      蓝忘机颔首回礼,声音清冷平稳:“路过此地,听闻贵村似有异事。”

      村民们顿时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说起情况,话语中满是恐惧和焦虑。老村长制止众人,恭敬道:“老朽是本村村正。确是……确是有桩怪事,困扰村民多日了,正不知如何是好。”他叹了口气,皱纹深刻的脸上写满忧愁,“是周家姑娘和林家小子的事……”

      在老村长的叙述中,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缓缓展开。原来村中周家姑娘周婉与邻村青年林阿林自幼定亲,两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是方圆十里人人称羡的一对璧人。婚期原本定在今春三月,不料半月前,两人一同进城置办婚事用品,归途中突遇暴雨引发的山洪,双双殒命。

      “两家老人悲痛欲绝,哭得死去活来,”村正摇着头,眼中带着同情,“思及两个孩子生前那般恩爱,便决定按古俗为他们举行阴婚,合葬一穴,也算全了这段情谊,让他们在九泉之下有个伴。”

      婚礼依俗举行,虽无喜庆,却也庄重周全,聘礼、仪式一样不缺。两家将这对苦命鸳鸯合葬在村外山脚下的一处风水宝地,希望他们能安息。

      “谁知下葬后第三夜,就出了怪事。”村正脸色发白,声音微微颤抖,“先是守夜的村民听到坟地方向传来喜乐声,调子是迎亲的调子,可那声音……唉,在静夜里听着只让人毛骨悚然!像是有人在吹唢呐,却又断断续续,呜咽婉转,没有半分喜气!”

      “更怪的是,”一个胆大的中年村民插嘴道,不安地搓着手,“白日里去查看,发现新娘周婉的棺椁,好像有移动过的痕迹!封土都松了!像是……像是里面的‘人’自己动过!”

      周婉的母亲周大娘早已哭红了双眼,此刻更是泣不成声:“我女儿与阿林那般恩爱,怎会不愿结这阴婚?定是有什么邪物作祟!求仙师为我女儿做主啊!”

      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视一眼。此事确实蹊跷。若亡灵不安,多是有所诉求,或聘礼不全,或仪式有误,但这般夜半奏乐、移动棺椁,却不似寻常阴魂所为。

      “带我们去坟地看看。”蓝忘机道,语气虽淡,却自带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合葬墓位于村外山脚一处背山面水的坡地上,新堆的黄土尚未被春雨彻底冲刷踏实,坟前摆放着几样简单的祭品。四周松柏苍翠,本该是宁静肃穆之所,却莫名笼罩着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哀伤与执念。

      魏无羡绕着坟茔缓缓走了一圈,目光敏锐如鹰。他很快在新娘棺椁上方的封土处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察看:“这里的土,确实比旁边松软些,颜色也略深,像是从内部被顶过又回填的。”

      他又俯身,指尖在坟前泥土中仔细摸索,捻起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不可察的暗红色粉末,放在鼻下轻嗅,眉头微蹙,“嗯?这是……劣质胭脂?还掺了点别的……招魂香的味道?奇怪,谁会在新坟前撒这种东西?”

      蓝忘机凝神感知片刻,淡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并无恶灵煞气。执念深重,哀伤不甘,源于……女方棺椁。”

      魏无羡挑眉:“周姑娘不甘?她不是与阿林情投意合么?难道不愿结这阴婚?”他沉吟片刻,对村长道,“老人家,劳烦将周姑娘生前之物,尤其是与婚事相关的,取一件来。最好是贴身的、常用的。”

      很快,一支素银的、雕刻着并蒂莲纹样的发簪被取来,这是周婉生前最珍爱的首饰,及笄礼时所得,平日几乎不离身。之所以没有随葬,皆因父母欲留个念想。

      魏无羡将发簪握于掌心,闭目凝神,以共情之术感知其上残留的情绪碎片。

      纷杂的画面与情感如潮水般涌入灵台:少女对镜梳妆时的羞涩期盼,指尖轻抚发簪时的甜蜜;得知噩耗时的撕心裂肺,天地崩塌般的绝望;以及一种极其隐晦的、被巨大悲痛掩盖了的挣扎与抗拒?

      魏无羡猛地睁开眼,看向蓝忘机,神色凝重:“不对。周姑娘的哀伤不假,但对这桩阴婚,她心底有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不愿。”

      “缘由?”蓝忘机问,眸中已有几分了然。

      “不知,”魏无羡摇头,“这情绪太微弱,几乎被悲伤淹没。需得细问。”

      两人回到村中,并未直言猜测,只是请周家父母到一处安静所在,细细询问周婉生前最后几日可有任何异常,或是对婚事是否有过丝毫疑虑。

      周母起初一口咬定女儿万分期待婚事,说起女儿准备嫁妆时的欣喜模样,又忍不住垂泪。但在魏无羡温和却坚持的引导下,她渐渐想起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山洪前两日,周婉似乎总有些心神不宁,有一次还悄悄问她:“娘,若是……若是成亲后,发现眼前人并非心中所想那般好,该如何是好?”当时只以为是女儿家婚前常见的忐忑,未曾深思。

      “现在想来,婉丫头那几日确是吃得少,睡得也不安稳,”周母喃喃道,脸上浮现困惑,“我还当她是因为婚期近了,紧张呢……”

      魏无羡心中已有计较,又请人悄悄唤来周婉生前最要好的闺中密友,邻家女孩小娟。那女孩起初畏惧不敢言,在魏无羡保证绝无恶意、只为安抚亡灵后,才抽噎着道出令人震惊的实情。

      原来,周婉与林阿林虽自幼相识,感情甚笃,但就在婚期临近前,她偶然发现阿林竟与邻镇一名年轻寡妇有染,且已持续数月。她心如刀绞,却因婚期已定、两家颜面而不敢声张,内心备受煎熬,对这场婚姻充满了恐惧与抗拒。

      “婉姐姐哭了好几次,说不知道该怎么办,”小娟抹着眼泪,“她说一想到要和这样的人过一辈子,就觉得喘不过气来。那场山洪……或许对她而言,是一种痛苦的解脱罢……”

      至于那坟前发现的劣质胭脂和引魂香,经委婉查问,竟是阿林家一个心疼表哥、不懂事又迷信的远房表妹偷偷撒下的。那姑娘本意是想让表哥在‘底下’也能娶个漂亮媳妇,却不知此举如同火上浇油,反而激化了周婉残存灵识中对这场婚姻的抗拒。

      真相水落石出,只令人倍感唏嘘。夜半喜乐,是周婉残魂对这场被迫结合的无声控诉。棺椁异动,是她想要挣脱这令人窒息的婚契束缚。一场本意为成全的冥婚,却因生前的隐痛与死后的误解,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束缚。

      翌日夜,月明星稀,清辉洒满山坡。忘羡二人再次来到坟前,几家主要村民也忐忑地跟随在后。

      魏无羡取出一张特制的安魂符,凌空点燃,朗声道:“周姑娘,心事已明,误会已解。强求之缘,纵是阴阳亦难圆满。今日为你解去这红线强系,还你自在之身。愿你放下执念,释然往生,来世得遇良人,不负真心。”

      符箓燃尽,青烟袅袅,如同温柔的手,拂过新娘的棺椁。那萦绕不散的哀伤与挣扎渐渐平息、消散,仿佛一声沉重的叹息终于归于宁静。

      蓝忘机则于坟前盘膝而坐,忘机琴横于膝上。指尖轻拨,清越澄澈的《往生咒》琴音流淌而出,如月下冷泉,涤荡尘埃,安抚亡灵,将此地残留的执念与不甘缓缓净化。琴声悠远平和,在宁静的夜空中传得很远,连不安的村民们都渐渐平静下来。

      琴音悠悠,在山野间回荡,直至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夜色中。仿佛有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随风散去,再无痕迹。

      此后,白河村再无夜半诡乐,棺椁亦重归宁静。两家老人得知真相后,更是老泪纵横,悔恨不已,最终同意将棺椁分开安葬,让这段阴错的姻缘得以解脱。

      御剑返回云深不知处途中,夜色已深。魏无羡望着脚下掠过的万家灯火,忽然轻声道:“蓝湛,你看,有时鬼祟之患,并非源于恶意,而是生前未解的心结,死后难言的委屈。这世间事,原不是非黑即白。”

      蓝忘机侧首看他,月光勾勒着身旁人精致的侧脸,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中此刻带着难得的沉思。

      “嗯。”他应道,伸手,稳稳握住了魏无羡的手,十指相扣,“幸好。”

      幸好,他们之间,从无误解,从无委屈,心意相通,生死相随。

      剑光掠过云端,向着云深不知处的方向飞去。人间百态,邪祟万千,人心幽微难测,但只要彼此携手,便无所畏惧。

      夜风拂过衣袂,带来远方的气息。或许下一段征程就在不远处,但此刻,他们已知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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