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版忘羡]夜猎二三事》绯缺落

34、摄魂（3）

　　晨光彻底驱散夜色，将安阳县城的青石板路照得发亮。市集开始喧嚣，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轮碾过路面的轱辘声、茶馆飘出的水汽与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然而，这蓬勃的生机与不久前高家屯那令人窒息的死寂相比，反而更衬出先前遭遇的诡异与不祥，仿佛那两个世界仅有一线之隔。

　　忘羡二人无心流连街景，径直前往县衙。青瓦白墙的县衙显得有几分肃穆，门口的石狮历经风雨，显得有些斑驳。亮明身份后，那值守的衙役先是愕然，随即不敢怠慢，飞奔入内通传。不多时，县令便诚惶诚恐地迎了出来，官帽都有些歪斜，显然来得匆忙。

　　“不知仙督与夷陵君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县令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儒雅，此刻却额角渗汗，连连作揖。姑苏蓝氏含光君名动天下，夷陵老祖虽毁誉参半，但其能耐与手段更是无人敢小觑。这二位联袂而至，对他这僻远小县而言，无疑是石破天惊的大事。

　　“不必多礼。”蓝忘机声音清冷，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有劳县令，我们意欲查阅近三月来，县内及周边所有青壮年男子离奇死亡卷宗，尤重死状异常、缘由不明者。”

　　“是是是！仙督请随下官来！”县令不敢多问，连忙将二人引至后堂卷宗库，并急令主簿将所有相关卷宗悉数调出。

　　很快，竹简与纸卷便堆了半张桌子，散发着陈年墨迹与灰尘混合的气息。魏无羡随手拿起一份竹简翻开，里面记录的是一起邻里斗殴失手致死的案子，过程清晰，人证物证俱在。他皱了皱眉，将其丢到一边，又拿起另一卷。

　　两人不再多言，分头快速翻阅起来。蓝忘机目光如电，扫过卷宗首页的案由摘要便能迅速判断价值，不合者即刻搁置。魏无羡则更细致些，尤其注重仵作填写的验尸格目以及里正、乡老叙述的旁注细节，他深知许多真相往往隐藏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角落。

　　时间在沉默的翻阅中悄然流逝。大部分案件都平平无奇，无非是意外、纠纷或积病爆发。窗外市集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卷宗库内只有竹简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突然，魏无羡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手中拿着一份来自西边黑水镇的报备文书，是纸质，相对较新。

　　“蓝湛，看这个。”他神色凝重，将卷宗递过去。

　　文书记载，约两月前，黑水镇独居的年轻猎户刘某，于家中暴毙。尸格注明：“体无外伤，骨殖完好，面无血色，双目圆睁，瞳仁涣散，口微张，舌微吐，状极惊恐，似睹极怖之物。周身未见挣扎捆绑痕迹。”里正上报的结论是“骤遇邪祟，惊悸而亡”，案卷便就此草草归档。然而，在文书末尾，有一行里正似乎后加上去的小字备注：“清理尸身挪动床榻时，见其榻下地面有污渍一团，约巴掌大，色暗红粘稠，异于常血，味腥臭，疑为呕吐秽物或邪祟所留，已拭去覆土。”

　　“暗红粘稠，味腥臭……”魏无羡指尖点着那行小字，眼神锐利起来，抬头看向蓝忘机，“蓝湛，这描述，像不像我们在高家屯闻到的那股子邪味儿？”

　　蓝忘机接过卷宗细看，淡色的眼眸中寒光微凝：“非寻常血迹，亦非寻常秽物。气息特质相近。然也有巧合之嫌。”

　　“那就继续找。”魏无羡立刻又埋首卷宗堆中快速翻找。不过片刻，他又抽出一份来自更偏远林家坳的卷宗，时间标注大约在一个月前。“找到了！你看这个！”

　　一名经常外出收购山货的年轻行商，被发现倒毙于村外返回必经的林间小道上。尸格记录与黑水镇猎户有相似之处：“面无伤痕，颜容扭曲狰狞，十指蜷曲如鹰爪，掌心有掐痕，似死前奋力挣扎，然周身并无搏斗外伤。”发现尸体的猎户在问询笔录中提及，靠近尸体时曾闻到一股“古怪香气，似檀非檀，又似劣质胭脂，闻之令人头脑发闷，胸中作呕”。当时的经办书吏或许认为这是山林瘴气或尸体腐败所致，并未深究，只在旁注里提了一笔。

　　“古怪香气，头脑发闷，胸中作呕……”魏无羡冷笑一声，指尖敲着那行记录，“怕是那腥檀邪气扰人神智、蚀人魂魄的征兆！寻常瘴气岂会让人有如此反应？”

　　线索逐渐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高家屯并非孤例！那伙邪修的猎场，范围远比他们最初想象的要大，其手段如出一辙，都在利用某种邪阵抽取生魂！

　　“县令，”蓝忘机放下卷宗，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即刻遣派稳妥精细之人，分头速往黑水镇、林家坳，密查这两起旧案。详细询问死者亲友近邻，其生前一段时日可有异常梦境、言行恍惚、或提及见到红衣女子等异状。更重要的是，仔细查访案发前后，当地有无陌生修士、游方术士或行迹诡秘之外乡人出没。切记，只可暗中查访，勿露行迹，勿要惊动任何人。”

　　县令见二人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心知此事绝非寻常鬼祟作乱那么简单，连声应下：“下官明白！定选派得力可靠之人，秘密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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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县衙时，已近午时。阳光有些刺眼，但两人心头却笼罩着一层阴霾。

　　他们在城中寻了一处较为清净的茶馆，要了二楼临街的雅间。关上房门，隔绝了楼下的嘈杂，魏无羡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干净丝绢小心包裹的小包。

　　他一层层打开丝绢，露出里面那片仅有指甲盖大小的符纸碎片。碎片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烈火燎过又迅速熄灭。纸质是民间法事常用的粗糙黄表纸，并不出奇。但正面那用朱砂绘制的符文，哪怕只是残缺的一角，也透着一股子癫狂、邪异的气息，笔触凌厉，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怨毒与贪婪。背面则沾染着些许暗沉粘稠的油渍，散发出那特有的、令人作呕的腥檀气。

　　“纸是寻常黄表纸，道观佛龛甚至香烛店都能买到，易得。”魏无羡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起碎片，对着窗外光线仔细观察，“但这朱砂……决非凡品。色泽沉暗发黑，透着一股子陈年的血锈气，光照下细看，里面还闪烁着极细微的、不属于辰砂的金属光泽……”

　　他将其凑近鼻尖，极轻地嗅了一下，立刻蹙眉避开，“嘶……果然掺了东西，除了阴蚀性的矿物粉末，恐怕还有经年墓土或骨灰之类极阴秽之物研磨其中，用以极大增强邪力的渗透与怨念的附着。”

　　他又将注意力转向那邪门的符文，神色愈发凝重：“画符的手法极是老辣，起笔收锋，转折勾连，都带着一股子决绝的狠厉与熟练，绝非寻常江湖术士能有的笔力。但这符文的具体样式甚是古老偏门，”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虚画着那残缺的笔画，快速回溯着脑中那些庞杂甚至堪称禁忌的秘闻知识，“我似乎只在某本记载南洋禁术的残篇孤本里见过类似的图案。属于‘噬魂化煞’一脉的邪路，早已失传才对……”

　　蓝忘机静坐一旁，并未出言打扰，只是将一盏新沏的、温度适中的云雾茶轻轻推至他手边。雅间内只剩下魏无羡轻缓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市声。

　　忽然，魏无羡眼睫微微一颤，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悟的精光：“是了！‘阴魄流转符’的变体！这一支邪脉讲究‘以魂养魂，以煞炼煞’，其符咒核心在于‘窃取’与‘转化’，常需特定属性的活人或器物作为媒介来稳固和引导被炼化的魂力，否则极易反噬……”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点暗沉的油渍上，这次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根细银针，用针尖极其小心地刮取了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油渍微粒，置于鼻下深深一嗅。

　　这一次，他屏息凝神，终于捕捉到了那被浓烈腥檀气死死掩盖住的、一丝极细微的底调：“这油渍……底下还藏着一股极淡的药气……像是……三七、红花、没药……没错，是活血化瘀、舒筋通络的伤药味道！”

　　这个发现让两人精神皆是一振。符纸背面沾染了治疗外伤的药膏油渍，这极大可能意味着，画符或使用此符的人，近期受过不轻的外伤，且需要频繁涂抹药膏才能缓解！这是一个极其宝贵的线索！

　　“范围可缩，”蓝忘机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精通此等邪术、或身负外伤、需大量生魂、活动于安阳一带的修士或团伙。”

　　魏无羡点头补充：“而且，他们必然需要一处足够隐蔽、稳定且不易被打扰的据点，用来布置远程操控的主阵、处理那些被炼化的‘材料’。我们昨日发现的那个林间法坛过于简陋，周围还有大量匆忙痕迹，必是临时启用或中转之处。他们真正的老巢，定然藏在更僻静、更不易被人察觉的所在。”

　　有了新的方向，二人决定分头行动，以提高效率。蓝忘机前往城内几家最大的药堂，凭借蓝氏的影响力，查询近期大量或反复购买活血化瘀类药膏的可疑人员记录。这类药材虽普通，但若采购量远异常人、购买者形貌可疑或拒绝透露用途，或许能发现蛛丝马迹。

　　而魏无羡，则更适合另一个消息集散地——码头附近的茶棚酒肆。那里南来北往的人多，口舌最杂，也最容易听到官方卷宗里不会记录的流言蜚语。

　　他寻了家生意最好、人声最鼎沸的茶馆，并不去雅座，就在大堂拣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下，点了壶最普通的粗茶，几样便宜茶点，便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实则将灵识悄然散开，周遭十几张桌子的闲谈尽数收于耳中。

　　起初多是些家长里短、生意经或是对天气收成的抱怨。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隔壁桌几个看起来像是常跑长途的脚夫模样的汉子，几碗粗酒下肚，嗓门也大了起来。其中一人带着醉意抱怨：“……娘的，这趟去黑水镇给王记山货行拉货真是倒了血霉！好好一车毛皮山珍，包装得严严实实，还没出镇子就发现损了好些，那皮子上莫名出现一块块黑斑，像是被什么腌臜东西沾了似的，一碰就碎，赔了不少钱！”

　　另一人显然知情，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清晰可闻：“知足吧老李！能全须全尾回来就不错了！你没听说吗？黑水镇后山那片老林子，近来邪性得很！夜里老是传出怪声，一会儿像女人哭丧，呜呜咽咽，一会儿又像哪家办丧事唱大戏，叮叮当当敲锣打鼓，可瘆人了！镇上牲口丢了好些，不是一两只，是接连地丢！连看家护院最凶的土狗都没了好几条，活不见狗死不见尸！”

　　“可不是嘛！”又一个声音加入，“我有个表亲就住在黑水镇边上，他说夜里都不敢起夜，总觉得后山方向有黑影晃荡，不是人影子，飘忽不定。还有股子说不出的怪味儿，随风飘过来，闻了让人头晕恶心，吃不下饭！”

　　魏无羡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黑水镇、后山怪声、丢失牲畜、诡异的黑影、还有那熟悉的怪味儿，这一切与他之前的推测严丝合缝，几乎可以断定，那里就是邪修的一个重要活动据点，甚至可能就是他们的老巢所在！

　　他又耐心坐了片刻，收集了些关于黑水镇地势、进山路径等零碎信息，直到蓝忘机处理完药铺之事寻来。

　　“如何？”魏无羡给他倒了杯茶，问道。

　　蓝忘机微微摇头：“问过城内规模最大的三家药铺，近日购买伤药者众多，记录繁杂，未见异常大量或固定频繁采购之记录。或其伤势已愈，或其从更隐秘渠道获取，或其本人便略通药理可自行配制。”

　　这个结果不算意外，对方如此狡猾，自然不会轻易留下明显把柄。魏无羡并不失望，将方才在茶馆听来的关于黑水镇的传闻悉数告知蓝忘机，并肯定地说：“看来，这黑水镇的后山，我们是必定要走一趟了。怪声、失畜、黑影、怪味，再加上之前的离奇命案……诸多线索，皆指向彼处。那里即便不是老巢，也必是一处极其重要的邪阵节点。”

　　意见既定，二人不再耽搁，结算茶钱后，即刻动身出城，前往黑水镇。

　　黑水镇距离安阳县城有数十里路程，地处更为偏僻的山峦之间。越是靠近，道路越发崎岖，人烟越发稀少。

　　镇子依着一条浑浊的小河而建，房屋低矮，大多显得破旧，仿佛常年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之中，整体氛围阴郁而沉闷。镇上的居民看到他们这两个衣着气度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外乡人，目光中多是好奇、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排斥，与高家屯村民最初的恐惧哀求截然不同。

　　二人未直接进山，先寻到了镇上的里正。那是一位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精瘦老汉，手指关节粗大，一看便是常做农活。听闻二人是来自姑苏蓝氏的仙师，老汉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既有敬畏，也有深深的忧虑，甚至还有一丝隐藏得很好的、不愿多事的回避。

　　“仙师明鉴！唉……我们这小镇，近来确是不太安宁啊！”里正叹了口气，愁容满面，话语间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先是镇西头的刘猎户，好好一个后生，说没就没了，死得不明不白。这还没消停多久，镇上又接连丢失牲畜，起初是鸡鸭，后来是羊羔，最近连看门的大狗都没了好几条，找不见踪影，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走了似的。更邪乎的是，”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近来夜里，后山那片老林子，老是传出诡异声响，有时候像好多人在哭，呜呜咽咽，有时候又像唱大戏，叮叮当当敲锣打鼓，可瘆人了！闹得大家人心惶惶，太阳一下山就关门闭户，谁也不敢往外头跑！”

　　“声响具体来自后山何处？大约什么时辰出现？持续多久？”蓝忘机追问，语气平静却自带威严。

　　里正抬手指向西北方向：“就是那边，得深入老林子里头，具体也说不好，声音飘忽不定的。时辰嘛，多在入夜后，子时前后最响。有时能断断续续闹上半夜，有时响几声就没了。我们也曾白日里组织过几个胆大的后生进去查探过，可是一无所获，林子里静悄悄的，什么也找不到。”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转身从里屋墙角一个破旧的木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布包，“哦，对了，仙师，倒是……倒是前些天，有人在进山砍柴的小路边的草窠里，捡到了这个。看着就邪性，没人敢留，我就先收着了。”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裂的黑色陶片，质地粗糙，边缘锋利，像是从某种不大的陶罐或瓦罐上破损下来的。令人注意的是，陶片的内壁上，赫然沾染着些许已经凝固的、暗红色的黏腻物质，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光泽，并散发出那忘羡二人已然无比熟悉的、极淡却清晰可辨的腥檀邪气！

　　“就在入山路口不远处的草窠里发现的，”里正补充道，“捡到的时候就是这样碎的了。”

　　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视一眼，心中已然确定无疑。这些陶片，无论是材质、颜色还是上面残留的邪气，都与邪阵所用的器皿特征吻合！极大概率是那伙邪修在运送某些邪门物件、布置阵法或匆忙转移时，不慎遗落或破损丢弃的！

　　“此物与案件相关，我等需带走。”蓝忘机道，随即又说，“我等需入山一探。”

　　里正闻言，脸上担忧之色更重：“仙师……那山里……实在邪门得紧！白日里去都觉着阴森，晚上更是……二位虽神通广大，但也万万要小心啊！”

　　此时，夕阳正迅速西沉，巨大的山影如同墨汁般倾泻而下，将整个黑水镇吞没。远处的山林变得模糊不清，轮廓狰狞，仿佛藏着无数噬人的妖魅。夜风渐起，吹过镇子，带来一阵透骨的凉意和山林深处腐朽枝叶的气息。

　　魏无羡掂了掂手中那几块冰凉刺骨的碎陶片，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兴奋的弧度。

　　“邪门？正合我意。”

　　夜色，是妖魔邪祟最好的护身符，却也是猎手最佳的狩猎场。

　　剑，已指向黑水深处那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