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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摄魂(1) ...

  •   云深不知处的夏夜,是刻入规训石般的静谧。亥时已过,万籁俱寂,只余下风穿过千年冷杉林的低沉呜咽,与远处山涧永不疲倦的泠泠水声。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雅致的庭院、挺拔的修竹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一切都遵循着古老的韵律,安然沉静。

      静舍内,灯火温煦。

      魏无羡百无聊赖地瘫在窗边的软榻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随意地晃荡,手中的陈情笛转得让人眼花缭乱,鲜红的穗子划出一道道虚影。他长长地、极其刻意地叹了一口气,尾音拖得老长,几乎要在寂静的空气里拧出个疙瘩来。

      “唉——无聊透顶啊——”

      书案前,蓝忘机正襟危坐,身姿如松,指尖握着一卷墨迹未干的古籍注疏,闻声,并未抬头,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这反应全然在魏无羡意料之中,却丝毫未能缓解他的躁动。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赤着脚三两步蹿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案沿,身子前倾,几乎要将脸凑到蓝忘机眼前去。

      “蓝湛,蓝二哥哥,含光君,仙督大人!”他眨着一双桃花眼,语气夸张,“你听听,这四周安静得,我都能听见自己骨头里闲得长草的声音了!这都多少时日了?风平浪静,海晏河清,连个作乱的小精怪都瞧不见。你说,是不是那些妖魔鬼怪听闻夷陵老祖与含光君结为道侣,肝胆俱裂,望风而逃,再不敢出来现世了?”

      他凑得更近,压低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要不,咱们明儿找个由头下山去?听说新出了一批烈酒,劲儿足得很……”

      蓝忘机终于抬起眼帘。烛光在他浅淡的琉璃色眸子里跳跃,映出魏无羡搞怪的表情。他面色依旧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淡淡道:“家规,亥时息,卯时起。无故不得擅离。”

      “又是家规……”魏无羡哀嚎一声,再次瘫回榻上,四肢舒展成一个大字,望着屋顶精致的纹路,“家规又没说不能下山买酒……哎,我说蓝湛,再这么下去,我怕是要闷出病来了。到时候你可得心疼。”

      蓝忘机放下书卷,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能抚平一切毛躁。他起身,走到榻边坐下,并未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拂开魏无羡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

      这无声的安抚比任何话语都有效。魏无羡哼哼两声,正要再说些什么,窗外却传来极其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噗的一声轻响。

      一道淡蓝色的流光穿透微开的窗扇,精准地悬停在蓝忘机面前——那是一只用灵力凝结成的传讯纸鹤,形态优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云深不知处的紧急传讯,通常直送掌事者处,此刻竟直接寻到了静室。

      闲适慵懒的气氛瞬间消散无踪。

      魏无羡倏地坐起身,脸上玩闹的神色一扫而空,眼神变得锐利。蓝忘机神色未变,但周身气息已然沉凝。他抬手,指尖轻点纸鹤。

      纸鹤应声而散,化作点点灵光,在空中凝成数行清峻的小字:

      安阳县高家屯急报:疑现阴婚邪祟,半月内连丧三命,死者皆青年未婚男子,死状诡谲,身着异常红服,面带诡笑。本地修士探查无果,反遭阴气反噬。事态紧急,恐非寻常,恳请仙督与夷陵君速往施援。

      “阴婚?”魏无羡眉头微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陈情冰凉的笛身,“寻常阴婚至多扰人清梦,令家宅不宁,能接连害命,还让本地修士栽跟头……这倒勾起了我几分兴致。”

      他看向蓝忘机,眼中已燃起久违的、属于猎手的光芒:“蓝湛?”

      蓝忘机拂散灵光,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邪祟害人,不容怠慢。”他声音清冷,却掷地有声,“收拾一下,即刻动身。”

      #

      剑光如虹,撕裂沉沉夜幕。避尘与随便载着主人,风驰电掣般划过天际,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已抵达安阳县地界。

      越是接近高家屯,周遭的环境便越发透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异样。时值盛夏,本该是万物疯长的季节,但脚下的田野却显出一种病态的萎靡,禾苗稀疏发黄,仿佛被无形的阴影抽干了生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甸甸的死寂,不仅听不到惯有的蛙鸣虫唱,连风似乎都绕道而行,不再光顾这片土地。

      村子孤零零地匍匐在山脚下,昏暗的灯火零星闪烁,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而更像是一只只惊恐不安的眼睛。

      村口,几名老者正引颈眺望,脸上刻满了深刻的焦虑与恐惧。一见剑光敛去,现出两位仙君身影——一位黑衣潇洒,俊美面容上带着玩世不恭却洞悉一切的笑意;另一位白衣清冷,容色绝世,气度凛然如冰雪——他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踉跄着扑跪在地,磕头不止。

      “仙师!可是姑苏来的仙师?救命!求仙师救救我们村子吧!”为首的村正声音嘶哑,老泪纵横。

      魏无羡上前一步,虚扶道:“老人家请起,我等正是为此事而来。莫急,先将死者情况详细道来。”

      村正被搀扶起来,用颤抖的袖子擦拭眼泪,哽咽着叙述起来。

      半月前,村中一个名叫小荷的姑娘在河边浣衣时不幸失足溺亡。姑娘命苦,父母早逝,仅有一个兄长,丧事办得极为简陋。谁知头七那夜,村中富户张家的独子张郎,竟在自家卧房内无声无息地暴毙。被发现时,他身穿一件极不合身、针脚粗糙的大红嫁衣,面色青白骇人,嘴角却咧开一个极其诡异瘆人的笑容,怀中死死抱着一件小荷生前常穿的旧衣。

      村人骇然,请了和尚道士来做法事,却无济于事。三天后,又一名曾爱慕过小荷的青年樵夫以同样方式惨死家中。昨夜,是第三个遇害者,是邻村一个曾与小荷有过数面之缘的年轻木匠。

      “都是没成亲的好后生啊!死得一模一样!那红衣服,那笑……村里都在传,是小荷姑娘死得冤,在底下孤单,要拉人下去配冥婚啊!”村正捶打着胸口,悲痛欲绝。

      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事出反常,便是阴婚也该一夫一妻,而今连与三男成亲,且是男方着嫁衣,可见绝非简单的亡灵执念。

      “死者遗体可还在?带我们去查验。”蓝忘机开口,声音清冷平稳,自带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首先去的是张郎家。

      灵堂阴冷,尚未封棺。甫一踏入院门,一股极淡的、甜腻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便萦绕上来,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

      魏无羡鼻翼微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张郎的尸身静卧棺中,果然穿着那件刺目的、极不合身的红嫁衣,面料劣质,剪裁怪异。他面色是一种死气的灰白,双颊却反常地透着一抹诡异的红晕,那抹笑容僵硬地固定在脸上,嘴角极力向上牵扯,露出森白的牙齿,看得人脊背发凉。他双臂如铁钳般交叉紧抱于胸前,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怀中紧紧搂着那件褪色的碎花女子布衫。

      魏无羡俯身,仔细检视尸身每一处细节,甚至轻轻探了探其关节的僵硬程度。“体表无任何外伤痕迹,亦无中毒表征,更非急症猝死。”

      他低声道,指尖虚按在尸体眉心,闭目感应片刻,随即睁开,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魂魄消散得异常彻底,干净得像被什么东西瞬间吞噬殆尽,这绝非普通阴魂所能为。”

      蓝忘机目光如炬,扫过整个房间,最终落在那件红嫁衣和女子旧衣上。“嫁衣是新赶制的,”他声音低沉,“针法混乱,线脚蕴含微弱怨念,但并非死者或那姑娘生前之物。”

      魏无羡点头:“像是有人特意做了这东西,给他强行穿上。”他凑近那件旧衣,仔细嗅了嗅,除了淡淡的皂角味和一股阴寒之气,并无其他异常。

      另外两具尸身情况如出一辙,同样的诡异红装,同样的瘆人笑容,同样死死抱着属于小荷的不同遗物。

      “他们死前可有何异常举动或言语?”魏无羡转向死者家属询问。

      一位死者的妹妹哭肿了眼睛,抽噎着回答:“我哥……死前那几天总是睡不安稳,迷迷糊糊总说梦话……说什么‘好看’、‘愿意’、‘跟你走’……我们只当他是魔怔了,或是做了噩梦,谁曾想……竟是把命丢了啊!”

      梦境诱导?魏无羡心下凛然,这更像是某种邪术的控制手段。

      “带我们去小荷的坟地。”蓝忘机道。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那座孤坟。

      小荷的坟地位于村外一处偏僻背阴的山坳里,一个小小的土包,简陋的木碑歪斜地插着,显得无比凄凉。坟堆的土色明显与周围不同,新鲜中透着杂乱,像是被人仓促翻动过。周围的草木稀疏枯败,与不远处山林的郁郁葱葱形成刺眼对比。

      越靠近,那股甜腻混杂阴冷的气息便越发浓重。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沉沉压在人的皮肤上,渗入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气息不对,”魏无羡彻底敛去了笑容,神色凝重,指尖下意识抚过陈情,“不单是怨气,还缠着别的东西,像是咒术的残余,阴损得很。”

      蓝忘机指尖凝出一缕精纯灵力,于虚空中细细感知,淡色的眼眸微眯:“地气在此淤塞阴寒,但近期被外力强行搅动过,留有施术痕迹。”

      两人绕着坟茔仔细勘查。魏无羡目光如鹰,很快在坟堆边缘的乱草中发现了几片不规则的黑灰色纸灰,旁边泥土里,还嵌着几点已然干涸发黑的暗红色斑点,隐隐散发出一丝腥檀之气。

      “纸灰,还有,这不是人血。”魏无羡蹲下身,用指尖沾了点带斑点的泥土,仔细捻开,放在鼻下轻嗅,脸色微微一沉,“带着股邪门的腥气,是做法事用的兽血,还是浸过符水的。有人在这里动过手脚,绝非超度,是邪法。”

      蓝忘机也俯身查看,目光扫过那几点暗红,又落在那歪斜的墓碑和翻动过的新土上,眼神锐利如刀:“非是阴婚索命。是有人借阴婚之名,布阵行炼魂之术。”

      “专挑八字可能偏阴的未婚男子下手,”魏无羡豁然开朗,思路瞬间贯通,“以这枉死女子的坟冢为阴穴,用她的遗物和特制的邪衣为媒介,通过邪法在梦中迷惑心志,最终在特定时辰抽魂炼化!好毒辣的手段!那三个人的魂魄,恐怕早已成了幕后黑手炼制的‘材料’!”

      所谓的‘阴婚祟’,从头至尾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幌子!

      就在此时,魏无羡怀中一枚贴身的小巧罗盘忽然发出极轻微的嗡鸣,指针剧烈震颤,指向坟地西侧那片茂密的黑松林!几乎同一时刻,蓝忘机也猛地抬头,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同一方向!

      “有东西!”两人异口同声,周身气势瞬间绷紧!

      话音未落,松林深处阴影剧烈晃动,一道模糊扭曲的黑影如同鬼魅般猛地窜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直向深山遁去!

      “想逃?”魏无羡冷笑一声,陈情已横至唇边。

      蓝忘机动作更快,避尘剑虽未出鞘,但他并指为剑,一道凌厉无匹、泛着湛湛蓝光的剑气已破空而出,撕裂沉寂,精准无比地斩向那黑影的退路!

      剑气过处,草木无声断折,那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短促、完全不似活物的嘶鸣,猛地顿住身形。周身翻滚起浓浊如墨的黑气,竟硬生生扛住了剑气余波的冲击,猛地回转过头——

      那并非实体,更像是一团不断扭曲、由无数痛苦面孔挣扎汇聚而成的怨气聚合体,唯有一双赤红如血的眼睛,充满了暴戾、贪婪与纯粹的恶意,死死地钉在了魏无羡和蓝忘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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