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版忘羡]夜猎二三事》绯缺落

31、乌血沁（余波）

　　夜色渐深，墨香镇却并未完全沉入睡眠。

　　祸根虽除，但连日来的恐慌和接连发生的惨剧，并非顷刻间就能从人们心头抹去。许多人家依旧亮着灯火，隐约传来低语声，似是仍在心有余悸地谈论着今晚发生在青松砚坊的惊人一幕，谈论着那两位宛如天人临凡的仙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未来重新燃起的、小心翼翼的希望。

　　客栈墨韵斋最好的上房内，烛火通明。

　　魏无羡酒足饭饱，心满意足地瘫在窗边的软榻上，一条腿随意地曲起，手臂搭在膝上，指尖还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节拍，回味着方才那坛“墨泉香”的余韵。窗外清冷的月光洒在他带笑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晕。

　　蓝忘机则端坐于桌案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面前铺着纸墨，正在书写一封简短的信函。内容是告知云深不知处执事堂此地事件的原委与结果，并附上对那名在逃石商的初步特征描述，建议家族协助留意或通报相关仙门。他的字迹端正清峻，笔锋内敛而有力，一如他本人。

　　“总算解决了，”魏无羡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没想到这么个看似不起眼的小镇，藏着这么阴毒的东西。以血祭石，封魂养怨……那石商倒是够狠，也够蠢，就不怕反噬自身么？”

　　蓝忘机笔下未停，淡声道：“利令智昏，邪术惑心。”

　　“也是。”魏无羡歪着头看他，“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家那几个先来的小古板……呃，小弟子，没察觉也不全怪他们。那怨气藏得极深，又与石材本身气息几乎融为一体，若非我对这类阴煞之气特别敏感，加上那墨粉引路，恐怕也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揪出来。”

　　他这话倒不是为蓝氏弟子开脱，而是客观评价。那邪术的确隐蔽。

　　“嗯。”蓝忘机应了一声，写完最后一行字，将笔搁在笔山上，“已注明，非其过。”他指的是在给家族的信中，已说明此前弟子未能查知乃因邪术诡异，并非失职。

　　魏无羡笑了笑，跳下软榻，趿拉着鞋子走到蓝忘机身边，俯身去看那信纸：“含光君真是公正严明，体恤晚辈……唔，这字写得真好，跟刻出来似的。”他随口夸赞，气息带着淡淡的酒香，拂过蓝忘机的耳畔。

　　蓝忘机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封，以火漆封缄。“明日清晨，交由驿使即可。”

　　“好了，正事毕！”魏无羡一拍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没正形的样子，扯了扯蓝忘机的衣袖，“蓝二哥哥，长夜漫漫，方才那两坛酒喝得不过瘾，咱们……”

　　“亥时到，休息。”蓝忘机打断他，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

　　魏无羡顿时垮下脸：“啊？又到亥时了？蓝湛，咱们虽然在姑苏境内，却不是在云深不知处，就不能稍微通融一下嘛？你看今晚月色多好，适合散步赏月，对月小酌……”

　　“不可。”蓝忘机起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桌案，并将外袍脱下，整齐挂好，“明日需早起赶路。”

　　魏无羡眼珠一转，凑到他面前，笑嘻嘻地：“那……不喝酒，就聊聊天？我给你讲讲我刚才除祟时，想到的一个新符咒的构思？说不定能克制这类藏得深的怨灵……”

　　蓝忘机动作停下，看着他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沉默一瞬，道：“一炷香。”

　　“成交！”魏无羡立刻眉开眼笑，拉着蓝忘机坐到榻上，开始比划着讲述起来。蓝忘机安静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或是指出某处灵力运转的风险，严谨认真得仿佛在听学授课。

　　一炷香后，魏无羡果然守信，不再纠缠，乖乖洗漱准备休息。只是躺在床上时，依旧小声嘀咕着：“蓝湛，下次咱们去个有水的地方吧？听说南边有大泽，里面有水怪，能掀翻船的那种，肯定比这藏在石头里的家伙有意思……”

　　蓝忘机平稳的回应：“睡。”

　　魏无羡无声地笑了笑，终于合上眼睑，感受着蓝忘机。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客栈外便已聚集了不少镇民。镇长、周老丈、张老夫人以及几位乡绅耆老都在，还有许多闻讯而来的百姓，他们手中提着各式谢礼。有自家酿的酒，有风干的野味，有新制的糕点，甚至还有几方精心包裹的上好砚台。

　　当魏无羡和蓝忘机收拾停当，走出客栈大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众人一见他们出来，立刻纷纷上前，恭敬地行礼，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感激之情。

　　“含光君！魏公子！多谢二位仙师救我墨香镇啊！”
　　“若不是二位，我们还不知要提心吊胆到何时……”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请仙师务必收下！”
　　“仙师恩德，我们墨香镇永世不忘！”

　　魏无羡看着那些真挚而朴实的脸庞，听着那些感激的话语，脸上惯常的嬉笑收敛了些，难得地露出几分温和：“诸位乡亲不必如此，除祟安民，本是我辈分内之事。这些东西还请收回，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

　　蓝忘机也淡然道：“不必。”

　　镇民们却执意要送，双方正推辞间，镇长上前一步，拱手道：“含光君，魏公子，诸位乡亲是真心感激。知道二位仙师不慕俗物，但这些酒食皆是自家所产，聊表心意，若是不收，我等实在心中难安。尤其是张夫人……”他看向一旁眼睛依旧红肿的张老夫人。

　　老夫人牵着孙子，上前就要再次跪拜，被魏无羡及时拦住。她哽咽道：“仙师大恩，无以为报……若非仙师查明真相，亡夫死不瞑目，我这孙儿……怕是也要终日活在那‘砚灵索命’的恐惧里……这点东西，若仙师不收，老妇人……老妇人……”说着又要落泪。

　　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最终，蓝忘机微微颔首。魏无羡这才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挑些容易带的糕点酒水，路上尝尝鲜。其他的，尤其是这些珍贵的砚台，万万不能收。诸位的心意，我们真的心领了。”

　　见他二人松口，镇民们这才欢喜起来，连忙将准备好的酒坛和食盒递上。蓝忘机袖袍一拂，那些东西便被收入乾坤袋中。

　　辞别了再三道谢的镇民，两人在众人的目送下，离开了墨香镇。

　　晨光熹微，驱散了镇口最后一点薄雾。回头望去，小镇炊烟袅袅，已有早起的人开始走动，似乎正慢慢恢复往日的生机与活力。

　　走出镇子很远，直到再也看不到身后的屋舍，魏无羡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迎着清新的晨风，深吸了一口气。

　　“啧，总算解决了。还以为能遇上个什么新奇精怪，打一场痛痛快快的，没想到又是人心鬼蜮，勾心斗角，最后收拾烂摊子，真是无聊得很呐，蓝湛。”他嘴上说着无聊，语气却颇为轻松，还带着点完成一件事后的惬意。

　　蓝忘机走在他身侧，闻言看他一眼，自然无比地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歪斜的红色发带，动作轻柔而熟练。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嗯。下次，寻更好的。”

　　魏无羡立刻笑逐颜开，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下闪闪发亮，像是盛满了碎金。他顺势凑近蓝忘机，几乎要贴到他身上，声音里带着雀跃：“这可是你说的！说话算话！那我下次要去听说有水怪出没的大湖！要那种能兴风作浪、活吞牛羊的那种！肯定比这藏在石头里的家伙刺激！”

　　“好。”蓝忘机应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纵容和承诺。只是他也知道，魏无羡与自己一样都视民为重。即使遇到的邪祟并未害人性命，只扰了百姓生计，魏无羡仍会毫不犹豫的出手，而不是计较痛不痛快。

　　“哈哈，那就说定了！走吧含光君，前路漫长，咱们除祟之余，也得找点乐子才行！”魏无羡心情极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嗯。”蓝忘机应着，目光掠过魏无羡神采飞扬的侧脸。

　　“对了蓝湛，晚上我们能吃到辣菜吗？最好有水煮鱼片！”

　　“……可。”

　　“那酒呢？三坛？”

　　“……一坛。”

　　“两坛！就两坛！我保证这次乖乖的，绝对不……”

　　两人的声音随着身影渐行渐远，慢慢消散在清晨的山风与鸟鸣之中。

　　墨香镇的砚工索命之患，连同那块承载着罪恶与痛苦的乌血沁原石，一同成为了过去。而忘羡二人的旅途，还很长很长。

　　前方或许还有更多的邪祟等待祓除，更多的谜题等待解开，但只要有彼此在身边，这漫漫长路，便永远是鲜活的、值得期待的风景。

　　而现在，两道身影，一黑一白，携手并肩，踏着秋日的山色，向着云深不知处的方向，渐行渐远。

　　他们的目的地不再是远方未知的险地，而是他们共同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