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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乌血沁(中) ...

  •   义庄坐落于墨香镇西头最偏僻的一隅,背靠着一片稀疏的松树林。秋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更添几分凄清阴森。一圈低矮的土墙围出一方院落,黑瓦白墙的屋舍显得格外孤寂冷清,两盏白纸灯笼已然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散发出微弱而惨淡的光晕,如同守夜人惺忪而疲惫的睡眼。

      那茶馆老者姓周,镇上人都唤他周老丈。他引着魏无羡和蓝忘机来到义庄门前,抬手叩响了斑驳的木门。

      “老徐头!开开门,是俺,周老汉!”周老丈扬声喊道,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有些突兀。

      木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神情麻木的脸。守庄人是个驼背的老头,眼神浑浊,动作迟缓,仿佛早已习惯了与死亡为伴,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他看了看周老丈,又目光扫过魏无羡和蓝忘机,当看到蓝忘机额间的云纹抹额时,他那死水般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状态,默默侧身让开了通路。

      “含光君来查那几位老师傅的事。”周老丈低声解释了一句。

      老徐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应答,然后佝偻着身子,默默引着三人穿过小小的院落,走向停尸的厢房。

      厢房的门一推开,一股混合着劣质香烛、消毒药草以及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本身的冰冷气息便扑面而来。房间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两盏长明油灯,火苗跳跃不定,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三具薄棺并未上钉,并排停放在房间中央的条凳上。棺盖虚掩着,露出逝者青灰色的面容。

      周老丈不敢近前,只站在门口,双手不安地搓动着。老徐头则默立一旁,如同墙角的一道阴影。

      蓝忘机眸光沉静,率先走上前去。他的目光逐一扫过三张死者的面孔。那皆是些五六十岁的男子,本该是技艺纯熟、备受尊重的年纪,此刻却面容扭曲僵硬,双目圆睁,空洞地瞪着上方腐朽的梁木,嘴巴微微张开,仿佛死前那一刻发出了无声的惊骇尖叫。极致的恐惧被永久地凝固在了他们的脸上。

      “魂魄尽散,肉身无损。”蓝忘机淡声道,清冷的嗓音在停尸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并未接触尸体,但强大的灵识已感知到最本质的状况。这三具躯壳内,已然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残魂碎魄的痕迹,干净得反常。而他们的肉身,也确实找不到任何内外伤的迹象。

      魏无羡点头,走到棺木旁。他并不避讳,俯身仔细查看,目光锐利如鹰隼。他并指如剑,指尖凝起一丝极淡的黑色流光,那是精纯的鬼道之力,轻柔地拂过死者的眉心、咽喉、心口等关窍之处,细细感应。

      周遭的空气似乎因他指尖那缕幽暗的光晕而微微扭曲。周老丈看得心惊肉跳,却又不敢出声。

      片刻后,魏无羡直起身,眉头微蹙:“确实没有外力侵蚀的痕迹,干净得过分。魂魄不像被吞噬或打散,倒更像是从内部被某种力量直接震散或抽离的。”他摩挲着下巴,沉吟道,“这等手段,阴损却高明,不像寻常妖邪作风,倒更像某种失传的阴毒咒术,或者……”

      他的目光落在了死者脖颈处那些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微黑色粉末上。那粉末极细,如同上好的墨霜,若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

      魏无羡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极轻地捻起一小撮粉末。粉末触感细腻微凉。他将其置于鼻尖,轻轻一嗅。

      一股奇异的香气顿时钻入鼻腔!那香气并不难闻,初闻似有檀香的沉静,又夹杂着一丝兰草的清幽,但细细品味,底层却隐隐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极深地底的阴冷土腥气,以及一种极其微弱的、勾动人心底负面情绪的诱惑力。

      香气直冲灵台!

      魏无羡眼前猛地一花,景象骤然扭曲变幻。

      眼前不再是阴冷晦暗的义庄,而是扭曲、幽暗、压抑的所在!嶙峋的怪石如同巨兽狰狞的獠牙,深不见底的矿洞仿佛通往幽冥,散发出冰冷潮湿的泥土腥气和岩石的冷硬气息。黑暗中,隐约传来铁器敲击岩石的沉闷回声,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慌。紧接着,一声极短暂、极凄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与绝望的惨呼,猛地刺入耳膜!

      幻象一闪而逝,如同水滴落入滚油,炸开后又迅速恢复平静。

      魏无羡猛地晃了晃头,眼神瞬间恢复清明,但脸色却凝重起来,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光。

      “魏婴?”蓝忘机立刻注意到他的异样,上前一步,袖袍微动,似是随时准备出手。周老丈也紧张地望过来。

      “没事,”魏无羡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将指尖残留的粉末展示给蓝忘机看,语气沉了下来,“这墨粉果然有古怪,内蕴极强的惑乱心神之力。方才我一嗅之下,竟被拉入了一段短暂的幻象,似是矿洞深处的景象,还听到了一声临死前的惨叫。”

      蓝忘机也依言,极轻地嗅了一下那粉末。他灵力高深,心志坚毅如磐石,并未被幻象所惑,但那双淡色的眸子却微微眯起,清晰地说道:“惑心之引。然此物之力,稀薄驳杂,不足以致命,更不足以震散生魂。”

      “没错,”魏无羡赞同道,眼神亮得惊人,“这粉末只是个引子,像是一把钥匙,或者一个路标。它本身毒性不强,但能悄然影响人的神智,尤其是入睡之后,心神防备最低之时。真正致命的杀招,绝非这点粉末,而是藏在别处!遇害者必是长期接触了某种东西,这东西与这墨粉同源,或者能被这墨粉引动共鸣,才能在梦中杀人于无形,并造成这种魂魄自内而外溃散的假象!”

      他转向守庄人老徐头和周老丈,问道:“这三位老师傅,可是都在同一家砚坊做工?或者,他们近来可曾共同接触过什么特别的石料?得到过什么稀有的宝贝?又或是共用过某处水源、某种特别的墨锭?”

      老徐头沉默地摇头,表示不知。

      周老丈则努力思索着,哑声道:“不是一家。张师傅是‘青松砚坊’的坊主,李师傅是‘紫云砚斋’的首席,王师傅是自家开小作坊的,性子独,很少与人往来。但他们都是咱镇子上手艺最好、眼光最毒的砚工。”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说共同之处……他们都是识石、爱石之人,若镇上来了好石料,他们必定都会去看去品评。至于特别的宝贝……这小老儿就不清楚了。”

      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视一眼,心中已有计较。

      “青松砚坊规模最大,坊主亦遭不幸。”蓝忘机道。

      魏无羡点头:“根源很可能就在那些砚工日常接触之物上。既然青松砚坊的坊主也遇害了,我们就从那里查起。那里留下的线索应该最多。”

      蓝忘机颔首:“可。”

      两人向周老丈和老徐头道了声谢,便转身出了义庄。外面的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星子稀疏地点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一弯新月如钩,洒下清冷的光辉。

      周老丈紧跟在后,忙道:“二位仙师,青松砚坊离这不远,俺带你们去!那张坊主的老妻和孙儿应该还在家里守着。”

      三人穿过愈发寂静的街道,不多时便来到一座门户颇为气派的宅院前。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着‘青松砚坊’的匾额,字迹苍劲,但此刻却透着一股门庭冷落的萧索之气。

      周老丈上前叩门。等了片刻,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面色憔悴、眼睛红肿的老妇人探出头来,她是张坊主的妻子。

      “张家的,是俺,周老汉。”周老丈连忙道,“快开门,是云深不知处的含光君和另一位仙师来了,特地来查张坊主的事!”

      老妇人闻言,目光越过周老丈,看到门外长身玉立、气度非凡的蓝忘机和魏无羡,尤其是那条醒目的云纹抹额,她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泪又涌了出来,慌忙打开大门,哽咽道:“仙师……仙师快请进!求仙师为我夫君做主啊!”

      宅院内亦是冷清异常,只有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怯生生地从祖母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又害怕地看着两位陌生的来客。

      魏无羡温声道:“老夫人节哀。我们需查看一下张坊主平日工作的作坊,或许能找到线索。”

      老妇人连连点头,用袖子拭着泪,引着二人穿过堂屋,来到后院相连的作坊区。

      一推开作坊的门,一股更加浓郁的石粉气息、墨香以及各种木材、胶漆混合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屋内空间宽敞,靠墙立着多排木架,上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砚台,从刚刚打磨出雏形的粗坯到精雕细琢、已然抛光完成的成品,琳琅满目。工作台上,刻刀、矬子、锤凿、砂纸等工具井然有序地摆放着,一旁还散落着些设计图样,可见坊主生前是个极有条理、沉迷技艺之人。

      魏无羡和蓝忘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便默契地分头探查起来。

      魏无羡对那些成品砚台和半成品兴趣不大,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了堆放原材料的角落。那里杂乱却又有序地堆放着数十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石材,有的黝黑如漆,有的青紫带晕,有的黄褐相间,皆是未经雕琢的璞玉,等待着匠人的巧手赋予它们生命。

      他一块块石头摸过去,指尖灵力细细感知流淌。大部分石材都只是蕴含着淡淡的、属于大地本身的土石灵气,厚重而温和,并无任何异常。

      直到他的手指触碰到角落一块半人高、需要两人合抱的黝黑原石时,他动作猛地一顿!

      “蓝湛,来看这个!”

      那块石头通体黝黑,看似寻常,但仔细看去,其黑色并非纯粹,石质深处竟隐隐透出一种极细密的、如同人体毛细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若隐若现,透着一股不祥的诡异。触手之感更是与其他石料截然不同,并非寻常石头的冰凉,而是一种沁入骨髓、仿佛能冻结血液的阴冷,仿佛触摸的不是石头,而是一块埋藏在极阴之地的万年寒冰,并且这冰冷之中,还隐隐透着一丝极微弱的、令人心悸的悸动。

      蓝忘机闻声走近,无需魏无羡多言,他已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触石料表面。

      甫一接触,蓝忘机的眉头便微微蹙起。他感受到的,并非强烈的邪气冲击,而是一种深藏其中、极力内敛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怨怼、痛苦与不甘之气,阴寒刺骨,死死缠绕着这块石头。他面色微沉,语气肯定:“怨气深结,非天然形成。有血祭之痕,怨力缠缚。”

      “血祭?”魏无羡眼神一凛,嘴角那惯常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果然是人祸!以人命和怨气来滋养石头,真是歹毒至极!”

      他立刻唤来守在门口、惴惴不安的老妇人询问:“老夫人,这块石头是从何而来?”

      老妇人看着那石头,想了想道:“回仙师,这石头是几个月前,一个外地的石商卖给我家老头的。说是从一处极深的老矿坑里得来的宝贝,质地罕见,叫什么‘乌血沁’。老头子一眼就相中了,爱不释手,花了大价钱买下,一直舍不得动刀,说要好好构思,用它雕一方能传世的宝砚出来。”

      “乌血沁?传世宝砚?”魏无羡嗤笑一声,笑声里毫无温度,“怕是索命阎罗才对!我方才接触那墨粉,看到的幻象就是山石矿洞。看来根源十有八九就是这块邪石!”

      他不再犹豫,对蓝忘机道:“蓝湛,替我护法。”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数张明黄色的符箓。

      并非他惯用的黑色符纸,而是更为中正平和的道家符箓,口中默念玄门破邪咒文,挥手间,符箓如疾电般射出,精准地贴在了那块乌血沁原石的几个关键气窍节点上。

      “天地无极,玄心正法,邪祟显形!给我现出原形!”

      魏无羡并指一点,厉声喝道。

      那数张符箓瞬间无火自燃,腾起幽蓝色的火焰!火焰并不灼烧石头本身,却仿佛直接灼烧着内里隐藏的污秽之物!

      嗡——!

      那原石猛地剧烈震动起来,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如同沥青般粘稠扭曲的黑气!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骤然变得鲜亮刺眼,如同真正流淌的、沸腾的血液般鼓动起来!一股强烈至极、冰冷恶毒的怨念混合着那诡异的异香,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猛地爆发开来,化作一股无形的冲击,直扑魏无羡和蓝忘机,试图再次制造幻境,侵蚀心神!

      “小心!”蓝忘机低喝一声,避尘剑虽未出鞘,但剑鞘顿地,一道清冽澄澈、湛蓝如玉的灵力屏障瞬间张开,如同最坚固的壁垒,将那股污秽怨毒的冲击力牢牢阻隔在外,牢牢护住二人灵台清明,不受侵扰。

      魏无羡夷然不惧,陈情笛已横在唇边,眼中闪过冷冽寒光,冷笑道:“果然藏了东西!不是什么狗屁砚灵,分明是被人以邪法封入石中的残魂怨念!以此石制砚,研磨时产生的墨粉便自带这股阴毒怨力,吸入者心神受扰,入睡后魂梦不稳,便被这藏于石中的怨念趁虚而入,撕碎魂魄于梦中!”

      呜咽凄厉的笛声骤然响起,划破了作坊内凝重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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