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乌血沁(上) ...
-
时值深秋,姑苏地界。
天空是一块被雨水洗濯过的、毫无杂质的蓝宝石,高远而澄澈。阳光已失却夏日的酷烈,变得温煦通透,慷慨地洒向层峦叠嶂的山野。山色并非单一的枯黄,而是呈现出一种极为丰富的斑斓——枫树如火如荼,燃烧着生命最后的炽热;银杏金黄灿烂,仿佛将阳光凝固在了扇形的叶片上;松柏依旧苍翠,沉稳地铺陈着深沉的底色;更有诸多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绛紫、赭石与橙红。秋风掠过林梢,带来沙沙的声响,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悄然归于泥土。
山道之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正不疾不徐地悠然前行。
黑衣者身形高挑矫健,着一袭窄袖劲装,外罩一件随风轻扬的墨色长衫,红色发带将一头青丝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俊朗面孔。
他步履轻快,甚至有些蹦跳之感,仿佛脚下不是崎岖山道,而是平坦康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双明亮的桃花眼四处顾盼,对周遭一切充满了新鲜的好奇。
白衣者则截然不同。身姿如孤松挺立,仪态端方,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尺量过一般。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绣着精致的卷云纹,额间一条同纹抹额,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眸色浅淡如琉璃,气质清冷澄澈,似山间雪,如云中月,与这秋日的高远宁静浑然天成。
正是自吴中归家的魏无羡与蓝忘机。
“蓝湛蓝湛,你快看那边!”魏无羡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一片尤为浓艳的枫树林,语气雀跃,“红得真带劲!跟云梦最好那家酒肆的辣油一个色儿!看着就让人浑身暖和,想吃点热辣的东西!”
蓝忘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在那片绚烂的红色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嗯。”
魏无羡对他的简短回应早已习以为常,自顾自地继续畅想,还夸张地吸了吸鼻子,仿佛真闻到了香味:“眼看这天色渐晚,秋风也凉飕飕的。咱们等下找个前头的镇子落脚,必须得找家像样的馆子,烫一壶好酒,炒几个锅气十足的小菜……唔,最好能有盘爆炒辣子鸡丁,鸡肉要嫩,辣椒要足,花椒要麻,再撒上一把香葱!就着这满山的好景色下酒,啧,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了吧?含光君,你说是不是?”
蓝忘机的视线从枫叶移回魏无羡写满期待的脸上,静默一瞬,才开口道:“饮酒,不可过量。”依旧是那副清淡的调子,却听不出多少反对的意思,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叮嘱。
“知道啦,含光君~”魏无羡拖长了语调,笑嘻嘻地凑近他,几乎要贴到蓝忘机身上,眨着眼睛讨价还价,“就三坛!……好好好,两坛!就两坛!我保证不误事,也绝对不闹你,怎么样?”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蓝忘机眼前晃了晃,信誓旦旦。
蓝忘机垂眸瞥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无奈与纵容,终是未再言语。
每回二人出门,这般关于饮酒吃饭的对话总要上演一番,一个兴致勃勃地规划,一个清清冷冷地稍作约束,最终总能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又行了一段路,绕过一道山梁,前方地势渐缓,山坳处显出一个规模不小的镇子轮廓。白墙黛瓦,错落有致,屋顶烟囱里冒出缕缕炊烟,远远望去,倒是一派宁静祥和的江南小镇风貌。镇口似乎立着一方石碑,旁边还有几棵高大的古树。
魏无羡眼神好,眯眼看了看,念出碑上的字:“墨香镇?嘿,这名字起得倒风雅。看来是个以制墨或者做砚台为生的地方?正好,”他拍了拍腰间挂着的布袋,“我上次自己捣鼓的符纸快用完了,看看这里有没有品质好的材料,补充点存货。”
蓝忘机微微颔首,对此并无异议。
两人加快步伐,不多时便来到了镇口。那石碑果然刻着墨香镇三个大字,笔力遒劲,似乎还带着淡淡的墨痕清香,彰显着此地的特色。古树是几棵高大的香樟,枝叶依然繁茂。
然而,一踏入镇中,两人几乎同时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此时日头西斜,已是傍晚,本该是市集最热闹、行人归家、店铺迎来送往的时辰。但这墨香镇的街道上,行人却寥寥无几,且大多行色匆匆,面色凝重,甚至带着几分惊惶,彼此间少有交谈,眼神躲闪。许多临街的店铺,尤其是那些挂着XX砚坊、XX墨庄招牌的,更是早早便上了门板,关门歇业,透着一股与这黄昏时分不相匹配的萧索冷清之气。空气中弥漫的,除了淡淡的墨香和石粉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和紧张。
“咦?”魏无羡脸上的轻松笑意敛去了几分,放缓了脚步,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探究的光。他与身旁的蓝忘机对视一眼,从对方同样微凝的目光中得到了确认,“这镇子怎么回事?大白天的,跟闹了宵禁似的,死气沉沉的。”
蓝忘机眸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寂静的街道和紧闭的门窗,淡声道:“气息有异,非比寻常。”
他的感知远比魏无羡更为敏锐和内敛,虽未察觉到强烈的邪祟之气,但却能感受到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属于‘人’的恐惧和不安,这种集体性的情绪本身就不正常。
正说着,只见前方一家小茶馆里,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颤巍巍地搬起一块门板,准备打烊关门。
魏无羡眼珠一转,脸上立刻又挂起那副人畜无害、极具欺骗性的灿烂笑容,几步上前,十分有礼地拱手道:“老丈,叨扰了。我们师兄弟二人路过贵宝地,走得口干舌燥,想讨碗茶喝,歇歇脚,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那老者闻声抬头,目光先是落在魏无羡身上,随即又落到他身旁的蓝忘机身上。当老者的视线触及蓝忘机额间那条云纹抹额时,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下,脸上瞬间闪过惊讶、敬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看到了希望,又夹杂着先前未能化解的忧虑。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下了关门的动作。
“原、原来是云深不知处的仙师……”老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恭敬与局促,“快,快请进!小店简陋,只怕怠慢了仙师。”他连忙将二人让进店内,态度比方才预想的还要热情,却又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不安。
茶馆内果然空空荡荡,一个客人也没有,桌椅擦得倒还干净。老者引二人到一张临窗的桌子坐下,步履蹒跚地去后面沏茶。
魏无羡抿了口茶算全了老者的热情后便放下茶盏,也不绕圈子,直接问道:“老丈,我看咱这墨香镇像是遇到了难处?方才我们一路行来,见镇上甚是冷清,百姓面带忧色,可是近来出了什么怪事?”
老者闻言,脸上那勉强维持的镇定瞬间垮了下去,忧惧之色溢于言表。他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不瞒二位仙师,尤其是含光君当面……”他显然认出了蓝忘机的身份,语气更为恭敬,“我们镇子,唉……确实是撞了邪,遭了祸事啊!”
“哦?”魏无羡能说会道,也善倾听,“究竟何事如此严重?”
老者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话也顺畅起来:“是、是我们镇上的砚工,接二连三地出事!祸事啊!”
“出事?”魏无羡追问,瞥了蓝忘机一眼,见对方也正凝神静听。
“是啊!都是夜里睡得好好的,第二天一早,家里人发现……人就没了!”老者声音发颤,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惧,“死得那叫一个吓人!个个面容扭曲,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活活被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给吓死的!可、可身上又找不到半点伤口,连个指甲印都没有!邪门得很啊!”
梦中惊悸而亡,无伤无邪?魏无羡和蓝忘机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确实蹊跷,绝非寻常死亡。
“而且,”老者加重了语气,伸出三根手指,“这都第三个了!死的,全都是咱们镇上手艺最好、最有名的老师傅!张师傅、李师傅、前儿个连王师傅也……唉!”
目标明确,只找上好砚工?这更不可能是巧合了。
“镇守大人和仵作来看过吗?”魏无羡问。
“来看过,查来查去,验不出任何死因,只能以‘惊悸过度,猝死’上报。”老者回答,随即脸上露出既期待又有些迟疑的神色,“之前……之前贵宗也有几位小仙君来查过,很是尽心,屋里屋外,尸首物件都看了……最后也只能摇摇头,说并未察觉邪祟作祟的痕迹,气息干净,许是、许是老师们傅们常年劳累,心神损耗过度,以至寿数到了……”
他说得小心翼翼,生怕触怒眼前的仙门大人物。
“寿数到了?”魏无羡挑眉,语气里带上一丝玩味,“哪能这么巧,个个都寿数到了?还偏偏都是顶尖的砚工?”
老者见他似乎并不讳言此前调查的结论,胆子稍大了些,愁苦道:“仙师明鉴!百姓们也是这般想的啊!可仙师们都这么说。现在镇上流言四起,都私下传言,说是咱们世代采石制砚,惊扰了地底沉睡的‘砚灵’,这是砚灵发怒,索命来了!专门挑手艺最好的师傅下手!弄得现在是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手艺好的老师傅,晚上都不敢合眼,生怕一睡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铺子也不敢开了,生怕招祸啊!”
砚灵索命?魏无羡心下不以为然。
“唯有墨粉?”他抓住另一个关键点,“老丈,可知那墨粉是何等模样?只在逝者身边有吗?”
老者努力回忆了一下,道:“听发现的人说,是极细极细的黑粉,像是没研磨好的墨锭碎末,但质地又不太一样……还带着一股奇怪的香气,闻着倒是挺好闻,有点像……有点像檀香,又混了点别的说不出的味道。可、可那是从死人枕边发现的玩意儿啊!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瘆人啊!”
此时,蓝忘机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盏底与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嗒’。他抬起那双浅淡的眸子,看向老者,声音清冷平稳:“此前弟子学艺不精,未能洞察。此事,蓝氏既知,必会查明。”
他没有否认之前弟子的结论,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给出了新的承诺。
老者闻言,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仿佛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被挪开了一条缝隙,他颤声道:“有、有含光君这句话,小老儿……小老儿代全镇百姓,谢过含光君!谢过这位仙师!”他说着又要行礼。
魏无羡连忙虚扶一下:“老丈不必多礼。要查清此事,还需劳您带我们去义庄,看看那几位逝者,之后再带我们去最大的砚坊瞧瞧。可方便?”
“方便!方便!一百个方便!”老者连连应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我这就带路!这就带路!二位仙师请随我来!”说着便急匆匆地引着二人出了茶馆,朝着镇子西头那阴森冷寂的义庄方向走去。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空旷的青石板路上。墨香镇的谜团,如同渐渐弥漫的暮色,笼罩下来,等待着被悄然揭开。